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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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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伤身……”
话音未落,李书音打断:“我不喜欢昌平君这个称呼,你要循规蹈矩,继续称我公主就行。”
哑然一瞬,魏溪亭应声:“是。”
“赐婚圣旨一下,你倒比以前更谨言慎行了。”
他原本垂眼,倏尔抬头。姑娘唇角带笑,可眼底全是荒凉。
“对不起。”
“为臣为子,身不由己,魏卿何错之有?我知你心中有人,无奈君命难违,纵使万般不愿,也得演完这出戏。你且放心,事情了了,我放你自由。”
魏溪亭神色微变。
这场婚姻,在她看来,只是做戏?
远方,两名太监正往钟楼行进,开朝在即。
“天亮以后,我到菩提寺探望庄太妃。你得空吗?”
“有空。”魏溪亭毫不迟疑,“只是尚有一事亟待处理,公主可否稍等?待忙完了,臣去接公主。”
“好,我等你。”
*
酒劲上头,李书音回到寝殿,吃了碗山药红枣粥垫肚,蜷在竹榻上小憩,须臾沉沉睡去。
梦里,淅淅沥沥地落起小雨,打在竹梢唰唰作响,时东阳正在关窗。李书音不言不语,静静观望。
那厢合上窗户,又取火折子点燃九枝莲青灯,屋子里光线逐渐明亮。
视野朦胧,他面容模糊,让人瞧不真切。
李书音光脚下地,想靠近些,她动作很轻,但对方仍有察觉。
时东阳吹灭火折子,疾步而来。到床边蹲下,仔细为她穿好鞋袜。
明明近在咫尺,彼此间却依然像隔了一层纱,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
“东阳,你去哪儿了?”
“臣到御花园浇树。那株常青藤长得极好,已成遮天蔽日之势,明天应该能开花,会像火烧云一样漂亮。”他语速平缓,听着非常舒服。
“可……”
“轰隆隆——”
惊雷乍响,冷风骤然吹开窗户,直扑李书音,冻得她一哆嗦。再定睛,房间里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人。
常青藤哪能成遮天蔽日之势?花怎会像火?
自知困于梦魇,李书音毫不犹豫地走向烛台,伸手握住火舌。
痛感明显,李书音猛地睁眼,喘着粗气。
日落西山,余晖透过雕花窗缝隙,宛如一张屏风。她抬手遮住光,浑身疲乏。
青黛端水进屋。
手臂覆住双眼,李书音声音微弱,问:“什么时辰?”
“申时二刻。”青黛放好盆,擦干手,过来扶她起身。
宫门酉时下钥,该准备出宫事宜了。
她正想问魏溪亭有没有来,却见青黛眉头紧锁,沉默不已。
“怎么了?”
“青阳侯府赵小郎君被魏郎君鞭笞,人拘在慎思门,不准就医。”
“魏书?”李书音些微愕然,“他脾气一向很好,怎会这般动怒?”
“赵小郎君下学途中,口无遮拦中伤公主,被魏郎君逮个正着。听说当时魏郎君刚从马场回来,手上还拿着马鞭。三鞭下去,赵小郎君皮开肉绽。天子脚下不敢声张,把嘴皮子都咬破了。”
赵小郎君作为太子伴读,也在宫中上学。
青阳侯和新帝总角之交,出生入死,凭功勋封侯。膝下就一根独苗,宠溺至深。即使丞相出面,魏溪亭侥幸躲过一劫,恐怕也得脱层皮。
“魏书在哪儿?”
“慎思门。”
时间紧迫,李书音等不及梳妆打扮,披一件雪衣,用红发绳拢住头发,急匆匆地出门。
谁曾想,刚到竹林附近,迎面碰到冷面尧。
他手持玄青云纹弯刀,神情肃杀。身后跟十个宫娥,十个太监,阵仗属实扎眼。
不过,他背后那顶凉舆,最让李书音警铃大作。
绛色绸,鎏金顶,悬四爪盘龙,垂紫色流苏……每件物什都是太子专属。
可太子不在舆中。
心有疑惑,李书音按兵不动。
尧相顾不拜天不拜地,更不拜王公贵族,这次也不例外。他站在数丈之外,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世人皆知,冷面尧我行我素惯了,倒没人敢异议。
好在,李书音不看重繁文缛节。
避开旁人,尧相顾开门见山:“事情因你而起,由你出面最合适。”
“算投诚令吗?”李书音假笑。
尧相顾不语。
“度在哪里?”
“赏罚分明,小惩大诫。”
“明白。”李书音挑眉,瞟向凉舆,“那些派头,耀武扬威用?”
“殿下既封昌平君,受得起这顶凉舆。”
天子不授意,谁敢僭越?
青黛见机,急忙上前搀扶主子。
“尧统领,除了当事人,还有谁在场?”
她当然知道还有谁在场!
“太子殿下。”
李书音皮笑肉不笑,没再说话。
皇帝不想得罪左膀右臂,让她做恶人。既做这个恶人,她便要当得认真些。
很快,一行人到了慎思门。
门前跪着两道身影。
左边,魏溪亭背脊笔挺,不卑不亢。
右边,赵小郎君背部、双腿、腰部各有一道鞭痕,衣裳破烂,血迹斑斑。他几乎跪不住,摇摇晃晃跌倒,又慌忙跪直,生怕慢了又被抽。
边上,赵小郎君那个小厮战战兢兢,垂首站着,不敢怒不敢言。
引路太监高喊:“昌平君到。”
门下三人闻声,纷纷转身朝这厢行礼。
赵小郎君偷摸摸地瞄,仅一眼,寒从胆边生。
少时,偶尔到中都外祖家小住,见过东宫小郡主,娇滴滴软乎乎,看着就好欺负。
现今,怎么不见昔日半分影子?
她神情慵懒,却尽显威严,似乎与生俱来。
凉舆落地声轻如针落,赵小郎君心颤。
李书音睥睨,慢条斯理发问:“非议皇族,按律重者死罪,轻者流徙。赵小郎君,认不认罪?”
“认……认罪。”
“本宫念青阳侯劳苦功高,免你死罪,罚你十鞭。可有异议?”
赵小郎君噎住。
三鞭已痛入骨髓,十鞭下去,岂非丢半条命?
“赵小郎君。”李书音漫不经心。
“认!认认认……”
“魏卿已替本宫执行三鞭,余下七鞭,请尧统领代劳。”
冷面尧威名在外,赵小郎君心顿时凉了半截,跌坐在地。
打到第四鞭,赵小郎君受不住,彻底晕厥。他的小厮又急又怕,但还是鼓足勇气,扑上去护住主子,鞭子落在背上,疼得眼冒金星。
缓过气,小厮朝李书音不停地叩头哀求:“殿下,殿下,我们知错,求殿下饶我家郎君一命吧,再打下去,我家郎君……会死的。”
青阳侯之子骄纵成性,仗着家族背景和太子渊源,平日嚣张跋扈,世人苦其久已。
即使没有今日这遭,李书音也迟早找个由头收拾。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想让本宫言而无信?”
“奴……奴才不敢。”小厮见冷面尧再次举起鞭子,心一横,“恳求殿下!”
李书音扬手,示意暂停。
“恳请殿下恩准,奴才愿代我家郎君受罚。”
“你倒忠义。”李书音认真审视眼前这瘦弱小厮,“准。”
“奴才叩谢殿下。”小厮郑重叩头,咬牙受刑。
两鞭受完,小厮意识还清醒,未经允许,不敢乱动。
李书音命人取一盆凉水,把赵小郎君泼醒。
众人疑惑,面面相觑。
“魏溪亭。”
“臣在。”
“天子脚下,未经请奏,擅罚功臣之后。本宫罚你三鞭,接受与否?”
“微臣知罪。”
“尧统领,交给你。”
赵小郎君还没缓过劲儿,还争那口气:“尧统领和……魏溪亭……关系好,谁……谁人不知?殿下……偏颇。”
“不服?”
李书音临近爆发,嘴角快牵不住表面和气了。
赵小郎君吓得目瞪口呆,其他人愈加惶恐不安,连冷面尧都不禁怔忡。
惟有魏溪亭满目哀伤。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鞭子落在魏七郎身上,亦落在李书音心上。
惩罚完毕,她请尧相顾把魏溪亭带回北苑疗伤,又命人抬上赵小郎君,奔赴另一个战场。
*
“你一向冷静自持,不嗔不怒,这次因何大为光火?”
事发时,现场只有赵家主仆和魏溪亭。
皇帝差人询问,魏溪亭强势封口,不准赵家主仆透露半个字,否则杀之。世人皆知,别看魏七郎平日亲和,可他较真起来,跟疯子一样。
所以,人们只晓得赵小郎君祸从口出,至于说过什么,无从得知。
值房内寂静无声,夕阳落在青砖上,像一滩快燃尽的火。
魏溪亭沉默地坐在窗前,出神地看向外边。夏日衣衫轻薄,鞭痕刺目。
见他不说话,尧相顾没有追问:“她不当众罚你,青阳侯会紧咬不放。”
“嗯,我知道。”
魏溪亭声音低弱,犹似哽咽。
尧相顾一顿,沉默须臾,问:“她罚你,你难过?”
药膏轻触伤口,凉悠悠的,魏溪亭提了一口气,缓缓呼出,颓然道:“我感受不到。她好像不再需要我……”
“孤身在敌国,人不狠,活不下来。”尧相顾难得替人说话,语气不乏赞许。“我倒觉得,她越来越像个公主,有担当、有主见,远比你我想象中更坚韧。”
“她本不用承受这些。”
“受黎民奉养,护黎民安生。她自己选了路,我们应该尊重她。”
“不是她想选,是不得不选。三哥,我走错过一次,不敢、也不愿再错。”
“那就站到高位上去。”
有人叩门,尧相顾恰好处理完。
他叮嘱魏溪亭:“你先待在北苑,我到御前了解情况再说。”
宫中‘风雨’太盛,李书音走出御书房,晚霞散尽,暮色沉沉,天将大雨。她立在石阶最顶端,俯瞰自幼生长的地方,实在陌生。
进殿时一袭雪衣,出来一身绯裳,定然出了大事!青黛忧心。然而,天子跟前,不便多言,她只能稍后再问。
青阳侯夫妇携子,远远地跟在后面,畏惧杀神似的,不敢靠近。他们觉得,那姑娘大约疯了,才能做出那样近乎癫狂的事儿。
背上火辣辣的,可李书音只感到被一阵阵彻骨的冷意包裹。
“青黛,你带人回升平殿,我和魏卿出宫探望太妃,今晚不回。”
她信步下台阶,越走越快,火红的裙摆摇曳,像一只誓要冲破牢笼的火蝴蝶。
北苑廊道,周遭无人。
李书音碰见尧相顾,朝他郑重行礼,唤一声:“叔祖父。”
短暂诧异过后,尧相顾坦然受礼。
“魏卿还好吗?”
“无碍。”
“晚辈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叔祖父成全。”
“讲。”
“表兄穆淮蒙奸人所害,困于庙堂之争。求叔祖父在议事阁替他辩上一句,助他重返疆场。晚辈确有私心,但更不愿南凉失去一员猛将。”
“你应该清楚穆从谦因何遭遇此劫,我能帮他躲过一回,下次呢?要想治本,惟有除害,非我一人之力能够完成。”
忠言逆耳,尧相顾点破,李书音无言以对。
“事情处理得如何?”
“已经解决。”
尧相顾不再叙话,径自离去,走出数步,忽又停住。他没回头,说了句:“我尽力而为。”
庆宁元年,隆冬腊月,皇帝李少辛受寒大病一场,念及太子年幼,降旨成立议事阁,集重臣辅政。
后来,李少辛病愈,议事阁继续存在,替天子分担重任,以便圣人疗养。
可以说,议事阁决定着朝野重大事项。
她刚晋封,根基尚浅,手伸不到议事阁。
再者,无论自己,还是表哥,都和尧相顾没有交情。此番求他,李书音毫无把握。
所以,当冷面尧心平气和地说会相助时,李书音几乎失神。
顾惜人才?亦或因为魏七郎?李书音猜不准。
她久无反应,等回过神,尧相顾早已走远。
心中感念,她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行礼:“多谢叔祖父。”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轰然而至。一滴雨掉在她眼尾,挂不住,沿着面颊缓缓滑落。
思绪乱如麻,她索性站在原地,闭目仰面,迎接风雨。
雨势越来越大,发泄似的砸向地面,溅起水花,耳畔噼里啪啦作响,心外头很吵,心里也很吵。
油纸伞倾斜,罩在她头顶,顿时把风雨隔绝在外。
水珠儿还挂在羽睫上,视野有些模糊,她眨眨眼睛,觑见那团云纹,心生怯意,不敢再抬头。
“雨来得突然,我想你可能没带伞。”
宫闱深深,耳目遍布,当谨言慎行方可长久,魏书从来严谨。忽然听他这样亲切自然地说话,李书音仿佛碰见了依靠,鼻头发酸。
她低着眉眼,目光和雨水一起落在他的皂靴鞋面上,安静许久。
“风雨太盛,我们先回北苑暂避。”
她摇摇头:“我想离开这儿。”
“好,我带你走。”
魏溪亭右手持伞,左手轻轻托住李书音的手腕,小心且温柔。
庆宁四年盛夏,大雨倾盆,一人执伞,两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