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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   小院柴扉轻掩,穆从谦坐着轮椅,正阅览《秦氏兵法》,清风翻一页书,携卷马蹄声入耳。他看清访客,喜不自胜,忙招呼妻子出门。

      常清婉边擦手边走出厨房,笑问:“瞧你高兴样,谁来了?”

      “小妹。”穆从谦沉浸在喜悦中,没有留意到妻子神情紧张。他放下书,催促,“清婉,快,我们快去迎一迎。”

      常清婉悬着心,额上渗出一层汗,推着轮椅向前,眼睛紧紧盯住疾驰而来的人。

      “我给你看过小妹的画像,还记得吗?”没听到回应,穆从谦疑惑,抬头发现妻子魂不守舍,“清婉,怎么了?”

      常清婉回神,挤出一丝笑:“没……没什么。就是想到公主身份尊贵,有些紧张。”

      穆从谦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安抚说:“别紧张。小妹性子随和,定会喜欢你。”

      小路崎岖不平,轮椅行动不便,常清婉劝说丈夫在院子门口等,自己前去迎客。心中藏事,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越靠近,越感觉如芒在背。

      待过草原,李书音早已克服心理恐惧,马术精湛。她一路扬鞭疾驰,和常清婉相距不足两丈,才收紧缰绳。

      马蹄高高扬起,声嘶长鸣,响彻崇山峻岭。

      穆从谦大惊失色,魏溪亭同样诧异。

      相反,两个当事人却泰然自若。

      一个骑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睥睨;一个卑躬屈膝,俯首叩拜。

      “民妇拜见公主,公主千岁。”

      李书音眸光一暗,跃下马背,到她面前屈膝蹲下,俯身凑近,低声耳语:“你在害怕什么?”

      上位者不怒自威,锐利目光从头顶刺来,常清婉身形一顿。

      气氛紧张诡异,魏溪亭意欲打圆场。忽然,李书音客气地搀扶起常清婉。

      “嫂嫂快请起,一家人不必拘礼。”

      原来,穆从谦正焦急地转动轮椅,朝这边来。李书音扶起嫂子,赶紧去迎兄长。

      “阿时莫怪,清婉并非有意与你生疏,只因听闻你为国为民出使北燕,钦佩之至,说不叩首不足以表示敬重,这才……”

      “难怪,我还以为嫂嫂存心见外,伤人心呢。”她笑靥如花,天真烂漫,亲昵地把手搭在兄长肩上,“满门清风娇养一身非凡气质,荆钗布裙也挡不住。阿兄好福气。”

      “遇此良人,三生有幸。”穆从谦含笑望着妻子,眼波缱绻,犹如流连珍宝。

      “佳肴香气满庭堂,阿兄,天色已晚,我要蹭饭。”

      魏溪亭打趣:“我们突然到访,只怕没份喽。”

      “我不管,大不了我先抢个碗,占着不放,谁能奈我何?”李书音佯装耍赖。

      穆从谦宠溺地笑:“你来,哪怕没有餐食,我都立刻上山打猎犒劳你。”

      她佝身搂住兄长撒娇:“阿兄真好。”

      庭院西南角有棵桃树,树下置一张桃木茶几,和两把藤椅不配套。夕阳落尽,余热犹在,李书音推兄长到树下乘凉。

      魏溪亭提八件贺礼,常清婉引路,放进屋中。

      房檐下放了个菜篮子,李书音问:“嫂嫂要去菜园?”

      “嗯。我们在屋后辟了块园子,种些时令蔬果。你最爱小青菜,正巧新一茬出土,你带些回宫。”

      “好。”

      姑嫂二人挽手出门,到园子摘菜。

      穆从谦斟好茶,邀请魏溪亭入座。

      “此番,阿时能留多久?”

      “如果顺利,应该不走了。”

      不走?穆从谦先一怔,忽然想到什么,暗暗松一口气,眉眼更舒展了。他笑问:“你们何时成婚?”

      她兄长目光如炬,仿佛能灼穿人心,魏溪亭不敢直视,垂眸苦笑。

      “她……不愿意……”

      “你问过?”

      “陛下赐婚,她会生气。”

      “君命难违,阿时绝非蛮横之人。”

      眼见魏七郎仍旧毫无斗志,穆从谦提醒。

      “据我所知,那批赴燕名单并无苏农世子,他当时云游四海,无人寻得踪迹。偏偏决定遣阿时北上后,他就碰巧出现在中都。一路护送,长居栖山,此番更以正妻之位求娶。魏兄,你甘愿就此放手?”

      “只要她说‘不’,我就保持距离。”魏溪亭沉默片刻,“暂时……暂时保持距离,直到她彻底放弃我。”

      “阿时厌弃一人,定不会与之亲近分毫。心爱之人嫁作他妇,你甘心?”

      魏溪亭摇头:“我会难过,兴许很快就好,兴许余生都无法治愈,但那又何妨?她该像山野的风,随性自在,不该被任何人、任何事绊住。”

      他眼眸明亮,神态平和,不疾不徐地讲述扎根内心深处的想法。这一刻,穆从谦更加确信没有错看。

      “与其独自神伤,何不敞开心扉?比起苏农世子,我更希望你们成就良缘,至少阿时不必远离家乡,能常见亲朋。魏兄,幸福靠自己争取,真心固然重要,但适当博取怜惜亦不可缺。我等你唤我一声阿兄。”

      小村烟火正浓,晚霞漫天,庭前树下,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谈论之人,和嫂子绕过东边土墙,走远后,就收起了和善,面对嫂子跪地请罪,不为所动。

      “已为人妇,却与朝臣牵扯,置丈夫安危不顾,此罪一。同为女子,该知名声对女子多重要,你偏与虎为谋,乱起流言蜚语,中伤本宫,此罪二。你认不认?”

      “认!”常清婉双手撑地,头颅低垂。

      三月南下,途径林州界,偶然听到流言,猜度之恶毒,连完颜明珠都忍不住要替她出头。她按捺住,差人打听,很快收到消息,源于原金州监察御史常家的常二姑娘。

      当时,完颜明珠还问,是否知会穆从谦。李书音联想到兄长深爱那常二姑娘,故而隐忍作罢。

      谁料,流言更甚。

      “原因?”

      常清婉抬头,眼泪直掉,哽咽道:“我太害怕失去从谦,一时鬼迷心窍,行差踏错。我做错事,我全认,只求别告诉从谦,我只剩他了。”

      “他视你为一生挚爱,谈何失去?”

      “他跟你定过亲。”

      “我与他只是兄妹之情。”

      “可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常清婉略微激动,“他出身名门,功勋卓著,和公主婚配也当得起。可我呢?我家蒙难,跌进泥尘,我哪敢再肖想嫁他为妻?他每次提你,言语间都是宠溺。我不敢赌。”

      简直荒谬!李书音气急而笑,揪住常清婉的衣领,切齿呵斥:“你可知,他每封来信都有一句‘吾爱清婉,盼与阿时相见’?他坚定地爱你,你怎么待他?嗯?与虎谋皮,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当初既然选择为虎作伥,常清婉就想过会有这一天。一人做事一人当,牵连丈夫,她追悔莫及。

      “求公主帮帮从谦,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帮帮他。”

      穿林风呼啸而至,李书音侧目,仿佛能看见兄长和魏书言笑晏晏,她终究软了心。

      “可以翻篇,绝不原宥。”

      她非圣人,无法权当不知。她可以念在兄长面子上,饶过常清婉,但另一个人她断断难以容忍。

      此行一来探望兄长,二来问罪嫂子。目的达成,李书音吃罢便饭,告辞返程。

      接风宴极其隆重,朝廷官员携家眷进宫,分内外场。皇后和众命妇在朝露殿就坐,两位公主则跟皇帝在扶华殿列席。

      今夜接风宴专为李书音所设,当然要带在身边。为免她不自在,皇帝特意让二女儿陪同。

      灯火通明,皇帝高坐,太子和李书音在其两侧。

      皇族子弟在左,重臣勋贵在右。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大张旗鼓地迎接,连座次都直逼太子,底下不乏察言观色之辈,接二连三地对李书音说恭维话,诸如她劳苦功高之类。

      这等场面,以前她不必应付。在北燕转一圈,练就一身忍耐本事。哪怕不胜酒力,以茶代酒,也能游刃有余地周旋。

      近几年太多变故,比起她这个有名无实的公主,穆府选择扶持同样拥有一半穆氏血脉的太子,她和穆府关系不比从前。

      宴会场上,无一亲近面孔。

      酒过三巡,魏溪亭珊珊来迟,悄悄坐到丞相后面。

      现今,他无一官半职,连坐次都排在其他义子之后,隐匿在喧嚣中,光亮不怎么照得见。

      他坐定不久,皇帝搁置酒杯。

      “诸位爱卿,今日之宴,一为镇国帝姬远道而来,二为我儿升平荣归故里。特备礼物,赠予吾儿。”

      丞相魏荣起身恭维:“陛下所赐,必是珍奇,臣等托公主的福,得以见见世面。”

      两个太监各自捧一卷圣旨入场,苏福亲自宣读。

      两道圣旨?众人面面相觑。

      “升平公主接旨。”

      南凉众臣出列,跪地听旨。

      完颜明珠带领北燕使者起立,以示尊敬。

      李书音走到场子中间,面朝天子,伏地叩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爱女,升平公主,为国出使,巩固联盟,功勋卓著,辛苦至甚。特晋为君,封号昌平,以资嘉奖。钦此。”

      事前知晓,她面无波澜:“儿臣叩谢圣恩。”

      众人哗然,惊的惊、怒的怒、喜的喜……

      南凉律法,天子故去,君为继者。

      昔日晋王长女,要和亲番邦,才获封公主。

      而她李书音毫无建树,只因寄养在东宫,就破格得到公主封号。尚且可以理解为两代帝王宠爱至盛。

      可封君,非同小可!

      旧帝退位,请封青山君。他若活着,继承序列排在侄子李司哲之前。

      活人受封君位,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

      太子李司哲饶是再心智成熟,此刻也难镇定。他看看接旨的皇姐,再看看慈爱盯着皇姐的父亲,突然难过极了,像被生生抛弃了。

      灯火阑珊处,魏溪亭静静等待狂风暴雨来临。

      苏福又展开另一卷。

      “魏书接旨。”

      所有目光聚集在魏溪亭身上,无人注意到丞相魏荣虎目微虚,唇边流露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魏溪亭跪在李书音侧后方。

      “朕之爱女昌平君,温柔贤淑,仪态万方,已逾及笄。今有忠良之后,魏氏七郎,品貌俱佳,文武并重,堪为良配。兹承皇太后谕,命魏书尚公主,以固皇室与功臣之家,择吉日大婚。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各自归位,恭贺声不绝于耳,席上再次热闹起来。

      亥时三刻,宴会散场。

      也许天气闷热,也许心事重重,李书音久难成眠。下半夜,索性带上两坛桃花陈酿,躲到小花园独酌。

      她酒量差,三杯就倒,今晚却越喝越清醒。

      拂晓时分,晃晃悠悠,迷迷糊糊地前往御前广场。

      御书房亮着灯,不知皇帝起了大早,还是一宿未眠。

      苏福原本在门外守候,听小黄们禀报说昌平君来了,便赶紧悄声跑来迎接。

      “奴才见过殿下。”苏福虽然侧身,却有意拦住去路,“天未明,殿下有事求见皇上?”

      她醉眼朦胧,轻轻地摇了摇头,慢悠悠地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住,转身仰望御书房。

      苏福识趣地缄口不言。

      “能臣和驸马,选择后者,当真可惜。”

      明白她指代什么,苏福道:“老奴斗胆说一句,还望殿下恕罪。”

      李书音默许。

      “盛夏流萤万千,择一最亮者相与,是为爱之深。”

      “流萤当在天地间,才不枉此生。拘于笼中,委实屈才。”

      “若流萤甘愿,荆棘笼亦是奢华殿。”

      她听后,忽而一笑。苏福低眉顺眼,她又想起魏七郎,他也总这般恭敬。

      李书音走后,苏福唤来一小黄门:“跟紧昌平君,不必打扰,只保证安全即可。”

      穿过七星桥,游荡上乾德门城楼。城中灯火稀疏,城下晨风席卷。李书音酒醒大半,恍惚回想到方才差点冲进御书房诘问皇帝。

      驸马不能入仕,皇帝为何要断魏书前程?

      年岁见长,脾气有所收敛,踟躇一霎,竟然忍住了。

      “昌平君。”

      身后轻唤,她蓦然回首。

      魏溪亭着青衣,束玉冠,面容略显憔悴。他持一盏灯笼,缓缓靠近,闻到李书音酒气冲天,眉宇不舒。

      接风宴上,李书音并未饮酒,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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