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文野]精神病》狙击枪

14、爱是在孤独中追寻自己的意义

　　──那副美丽的、惑人的外壳中，他的灵魂在流血，他的爱在流血，层层积累的悲伤就藏在他最爱的玫瑰里。

　　三年前。

　　中原中也将太宰治从南砚河中拖出来时是真的以为他死了。
　　虽然这年头还有人搞自杀着实让人意外，但这种人对迦百罗这样的穷孩子来说却是意外之喜，就算身上捞不到一丝油水也能将尸体的衣服扒回去过冬，这种遭天谴的行为根本不会为他们带来任何负担。

　　他抓着太宰治的风衣将他一路拖到离河不远的岸上，还好是夏天，浑身湿透也不觉难受，但当他开始扒对方身上的衣服时抬头便对上一双迷糊的茶褐色眸子。
　　“天使？ ”
　　中原中也猛地撒开手。

　　没死啊？！

　　太宰治捂着脑袋缓缓坐起来，像走了好久才发现自己迷路的孩子般茫然地朝四处望了望，他低下头喃喃道：“特地选了人流量最小的时段还找了南砚这种人烟稀少的河，把所有能想到的突发状况都预算一遍还在口袋里放了十斤铁块后跳下来……这样都没死成……奇迹啊！”

　　中原中也眉毛一颤，怪不得沉得跟牛似的，居然在口袋里放铁块，这么想死你干嘛来跳河直接在家里找根绳子上吊不是更方便吗！害得他白忙活一场。

　　他站起来想走，却被太宰治抓住肩膀。
　　“天使！不仅挽救我的生命，还以这样湿淋淋的可爱姿态出现在我面前，上天如此垂怜……”他细细盯着中原中也透明的钴蓝色眼睛，

　　此刻那两颗眼珠子正轻轻抖动着，却能完完整整映出他带笑的面容，“这双蓝色妖姬的眼睛，漂亮的、润泽的蓝色，可惜我竟然没发现黑瓴还存有这种湿湿的香味又多又浓的眼睛，啊……”
　　“真的很漂亮啊……”

　　他抚着中原中也的双眼，带着极度的痴迷，手指从眼睑抚到上挑的眼角，指甲轻轻蹭过，这种莫名se情的手法并未让中原中也有害羞之类的情绪，他又不是多愁善感的女人，唯一占据他脑海的想法便是………

　　变态啊！

　　在他抬手想推开太宰治时，对方说道：“告诉我吧，我要怎么感谢你？ ”
　　“感谢我……谢我救了你？ ”
　　“不不不，生死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光是你愿意和我相遇这点就足够让我感恩戴德了。”
　　“………”明明认都不认识，这个人在说什么？

　　太阳穿透云层照在两人身上，太宰治下意识揉了揉半干的头发，阳光浸染他的每一根发丝，隐隐呈现浓烫的暗金色，他的眼眸暴露在阳光底下，内里被洒下一层宝石碎末，那清晰可见的瞳孔毫不避讳直直地望着中原中也。
　　如果那时候的中原中也再会察言观色一点，就会发现太宰治眸中被逼迫一般的、痛苦又强制的爱意。

　　太宰治当然爱自己的天使，那是他为自己虚假的人生所创造的所谓“活着的理由”，不爱的话，他就会死。
　　如果失去这层保护机制，太宰治不需要“天使”也能活下去，那他将会变成黑瓴中最冷漠无情的人，而他会做的选择就是杀了面前这个对他极其不敬的小孩。

　　但有什么办法呢？他无法杀他，那可是天使 ，蓝眼睛的天使。

　　被他这么盯着，中原中也不自在地扭过头，“那……我要你身上的所有东西。”
　　太宰治眯起眼，“东西……吗？这实在难以定位呢，要算上我的眼睛、嘴巴、手和脚吗？还有衣服。”

　　最后那句明显意有所指，中原中也红了脸，“那些就算了！口袋的东西就行了。”

　　“我看看……”太宰治在中原中也无语的眼神下从口袋中掏出十斤铁块，当然他没有欠揍到拿这些交差，最后，他将一个东西交到对方手上。
　　“这是？ ”中原中也晃了晃手中的东西。
　　“磁带。我都要死了，自然不会带太多东西。”(除了铁块。)

　　“为什么是磁带？ ”
　　太宰治瞌下眼，收敛了笑意，“谁都有想要珍惜的东西，这卷磁带是我最重要的物件，是生是死就算最后一刻我也绝不会留它在角落里蒙尘，我想带着它一起去找我父……”

　　太宰治没有再说下去，一个难以触及的词汇在他口中吞吐，欲言又止再欲言又止，最后他闭了嘴，终究没有说出口。

　　中原中也：“就这么给我真的好吗？这么重要的……”
　　太宰治闷着声音，“才不给你。”
　　“啊？ ”

　　他夸张地做出一个掩面而泣的动作，“你不会这么残忍要拿走我唯一的念想吧！哇，差劲。”
　　中也：“…………”
　　那刚才的对话到底有什么意义啊！反正你也不给还拿出来做什么，耍我吗？！

　　中原中也抿抿嘴叹了口气，站起来，“我走了……呜哇！你干什么？！ ”只见太宰治从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可怜兮兮道：“难得相遇，不留下来？ ”
　　“不要，放开我。”

　　和死不撒手的太宰治纠缠半天后，中原中也无奈被对方以“我好寂寞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无家可归连你也不理我你这个残忍的天使如果你走了我就再去自杀”的理由给留了下来。

　　“那就先从自我介绍开始，我叫太宰治，二十七岁，是…………”
　　“没兴趣。”中原中也打断他，垂着头坐在地上，坐在一边的太宰治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对方裸露的后脖颈处的大片淤青，肿胀发紫明显殴打所致。
　　“你是贫民窟的孩子吧……那里的生活……”

　　中原中也握紧拳，眸色暗沉瞪着太宰治，“还能怎样？也难怪你这种吃穿不愁的人不知道，女人是低jian的妓女，男人是诈骗抢劫的恶徒，至于像我这样的小孩……”

　　他闭上眼讽刺一笑，“还记得曾经在桥洞下见到一只狗，天天饿的要死瘦骨嶙峋，不会摇尾巴也不会叫，还经常和别的狗抢食弄得半死不活的，明明活下去的渴求日渐消弱，却仍然活着，他妈的活得一文不值！ 我就和那条狗一模一样，都在慢慢消耗自己廉价的人生。”

　　太宰治默然，他抬手想去摸对方的头，最终却放下了。
　　“你有家人吗？”
　　“……有妈妈和妹妹，如刚才所说，几个面包就能拉上床的女人，那些男人……”中原中也不忿地低下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白天黑夜，家里到处都是他们的味道，恶心死了！ ”

　　“如果你的生活真的这么痛苦，至今为止活下去的理由大概就是你的母亲和妹妹吧，因为无法丢下她们，无法舍弃这层羁绊所以选择和她们一起苟且偷生，是这样吧。”
　　中原中也无法反驳，这是事实。
　　“……我妈妈很爱我，妹妹也是，所以才要忍受下去。”

　　太宰治单手抬起他的脸，死盯着他，“你还有多少时间能忍受呢？ ”他故意将手按在中原中也后颈的淤青上，对方吃痛地叫出声。
　　太宰治：“已经撑不下去了吧。”

　　中原中也愠怒地打开他的手，“那也得撑下去！本来世界就是这么个构造，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要过这样的日子，被欺负也是活该，掠夺与被掠夺，这种不可违逆的轮回就是生活。富人掠夺穷人来体现自己的优越感，被掠夺的人又去伤害别人，直到最后，深陷其中的所有人……”

　　太宰治：“都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中原中也一愣，抬头看着太宰治冷漠的脸，“你说什么？ ”

　　“一个人去掠夺另一个人的原因不是什么优越感，而是安全感的缺失，其实所有人都生活在害怕失去的恐惧中，掠夺的同时总会不可避免地失去，在最后的最后不会有一个幸福，当然，和平共处也只是个梦……”

　　太宰治搂住中原中也的肩，两个人的身体紧靠在一起，温暖的体温互相传递，中原中也看不见自己脸上不合时宜的红晕，他只能抬头看见太宰治渐渐柔和的轮廓，在太阳下透出柔光的眸子轻眯着带着如春风拂过的笑意印刻在他十二岁的心里。

　　就是那一刻，中原中也对这个自杀的男人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其实生活和生命都像破土的嫩芽一样渺小又艰难，一个人的生命太过短暂，生命中狂放的玫瑰无法永存，相对的那些不公带来的伤痛也终将消散，既然一切都会因死亡化为虚无痛不痛苦也都无所谓。

　　我父……曾告诉我活着就必须留下足迹，□□情绪会消亡，但留下的东西例如诗与歌它们就不会消失，你也是，总不能一直消沉下去，你有想过自己能留下什么吗？”
　　“……没有。”

　　“美酒与玫瑰。”太宰治轻笑，“要把美酒和玫瑰藏在心里，然后分享给爱的人。这世界如游戏般荒谬，在生命面前谁都是无力的，但总有一种东西能指引我们到天堂。
　　就像你说的，你还有母亲和妹妹，这是很多人可望不可及的所谓生存的理由，这不该成为你的负担，你可是天使，天使的生命译成诗一定是极其美丽的篇章，你离尽头还远，起码在现在………”

　　“去珍惜爱着自己的家人，这就是最大的意义。”

　　中原中也久久不能言语，心间翻涌着奇异的潮流，第一次有人这么正经和他聊道理，而且…这可不像一个自杀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中原中也愕然，他低声问：“正因为这个你才自杀吗？ ”这句话直白翻译过来就是“你是不是缺爱才自杀？ ”不得不说这句话某种意义上直接戳到了某人的脊梁骨，之前的“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无家可归”突然就变得鲜明起来。

　　太宰治沉默一会儿，长叹道：“所谓爱就是在孤独中追寻自己的意义，没有能给予爱的人也就没有追寻的必要，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我之所以自杀……”

　　理由并不是不能告诉人，只是不知该如何去表达那过于复杂的情感，太宰治皱起眉，脑中纷纷杂杂。
　　就像他对中原中也所做的，中原中也伸手搂住他的肩，这下意识的动作让他看向对方，大大的蓝色眼珠子比之前明亮不少。

　　太宰治张口道：“我想终结自己的过去，变成一个新的自己，在自杀前我就发誓如果没死成我就再也不干这种事了，也算对我死去的父亲一个交代，我父亲……”

　　他偏过头，挡住自己脸上的神色，“他希望我能带着痛苦活下去，一直到赎完罪为止，可我已经快三十岁了，经历了那么多对的错的还有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对于罪孽深重的自己……”

　　“我只是意难平。”

　　一句意难平道出了太多中原中也所不知的悲伤与沉重，太宰治的心里装了太多痛苦的往事，可到头来他也只能无奈将它们浓缩为一句简短的意难平，时间所带来的伤痛永远无法抹去，倒真的令人意难平。

　　“那个，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是……总感觉……对不起啊。”
　　中原中也牵住太宰治的手，接着被对方回握在手心，两人就这样毫无理由地双手紧紧相牵，如果有人问起，中也大概会说”不知道为什么手就牵在一起了反应过来想松开的时候发现牵着挺舒服索性就随它去了。”

　　“我早就想问了，‘天使’到底什么意思？ ”
　　“对我来说，所有小孩都是天使，至于理由，只能说这是生存的必要。”
　　“…………”完全不能理解。

　　一阵大力传来，中原中也惊叫一声被太宰治抱在怀里，他的脸深埋在男人的胸口，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中也……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
　　“啊？呃……这个……”
　　“我会待你好，你来陪着我……”
　　中原中也抬起头，摸着表情悲伤的男人的头，“对不起，我没办法和你走。”

　　自杀前与自杀后的那段时间大概是太宰治一生中最迷茫的日子，他的大脑在短时间内陷入无法自持的伤痛中停滞不前，想要一个人陪伴却受到拒绝，他终是无法忍住，几滴眼泪从含水的眼眶中悄然滴落，落到中原中也的脸上，滚烫灼人温度从眼泪滴落的地方传至全身，中原中也几乎能看见那实质化的痛苦。

　　几秒后，太宰治竟全然不顾形象打算抽着鼻子哭起来，且不停地往下淌眼泪。

　　哭……哭了！

　　中原中也哑着嗓子开口，“哭哭啼啼的……”
　　“烦死了！”他抱住对方的脖颈二话不说直接吻上去，四唇相接的一瞬间，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这并不是一时冲动，太宰治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会崩溃，连他这个外人都能从那双眼中感受到这股铺天盖地的情绪。

　　……仿佛他的爱在流血。

　　没办法，中原中也只好以一种自以为是的方法来安慰他。
　　这个吻，中原中也记了三年，而这一天，他梦了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