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一尺九两

41、对不起

　　路明达大笑的脸垮了下来，口气里是山雨欲来的愤怒：“怎么不唱啊？”
　　“怎么个意思？怕我不给你钱啊？”他走到表演台跟前，从口袋中拿出钱包，抽了厚厚的一沓出来，递到顾望面前抖了抖：“拿着，唱！”

　　顾望看了看眼前的钞票：“路叔，这歌我不熟。”
　　“我们上次不是还唱过吗......”，安凝小声的嘀咕，但是声音经过话筒和音响之后，十分清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熟？”路明达点点头：“安凝别放伴奏了，把人声儿放出来，不熟跟着唱总行吧。”

　　顾望重复道：“真的不熟。”
　　路明达一把将钱全部摔到顾望胸前，顾望眼神躲闪了一下，一片红色散落在高脚椅周围。
　　“怎么着？是歌不熟啊，还是你养不熟啊？老子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少给你钱了，还是少给你妈钱了？你天天耷拉个脸给谁看呢！”

　　龙小桃赶紧走过去拉着路明达：“哎呀明达，望望没冲你，他不是一直那个表情嘛，再说了他也不是什么歌都会唱啊，不行就换一首嘛，生什么气啊。”
　　路明达将脸靠近龙小桃，指着顾望的脸：“看到没有？看到他那眼神儿没有？瞪我是吧！咱俩多长时间了？就是条狗也该学会听话了！老子今天就想听这首！钱也放这儿了，敢不唱？出了这个门儿老子就打断他的腿！”

　　龙小桃见路明达非要较这个劲，又开始劝顾望：“望望，不熟没关系，给你路叔唱一首，乖啊~”
　　顾望看了一样龙小桃，垂下眼睛看着一侧，倔着一张脸，咬了咬唇，还是没出声。

　　空气里歌曲的声音渐渐停了，安静的只剩下众人的呼吸。
　　舞池内跳舞的人也纷纷停下动作，朝这边张望着，每个人都好奇的等待着接下来的情节发展。
　　脚步声响起——
　　谢原朝着顾望走了过去，跨上表演台，来到顾望面前，摸了摸谢原的头：“小望唱得了女生的调子吗？”
　　谢原的影子遮住了五颜六色的灯光，将顾望笼罩在了里面。
　　顾望抬眼看着对方，有些失神的点点头：“嗯。”

　　谢原拿过安凝手中的话筒：“姑娘，麻烦你重新放一下伴奏吧，谢谢。”
　　“啊”，安凝刚刚被吼得发愣，这会儿又听到这么温柔的声音，有些反应不过来：“好。”
　　换了伴奏之后，赶紧下了表演台，站到一边。

　　“看着我，只唱歌，不想别的”，谢原将顾望的椅子转向自己。
　　坐在高脚凳上的顾望还是比谢原稍矮了一截，他抬眼看着谢原。
　　也许是因为这一刻，身边所有的人都太糟糕了，只有身影遮盖下的这一亩三分地儿能让自己舒服一点，所以也只能看着这个人了。

　　“仍然共你企在这里，挨着等身边质控死去。”
　　......
　　“就算贫病或失意，都争口气从旁保护你。”
　　......
　　“等整个世界换风气，历劫还是再在一起。”
　　......

　　一曲唱完——
　　“道歉”，谢原挠了挠顾望的下巴，轻声劝哄：“说对不起。”
　　颈间的痒传了上来，顾望的眼睛被刺激的有些热。
　　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谢原，眼睛不知是嘲讽还是悲凉的意味，转过身看向路明达，垂下眼睛没出声。

　　路明达视线扫过眼前的两人，余光看了看身边的众人，将钱包中的剩下的一沓钱抽出来拍到顾望手里，转身上楼。

　　“跳舞了跳舞了！来来来！”有人招呼了一声，打破了安静，整个舞厅又恢复了平常的热闹。
　　顾望掂量着手中的钱，冷笑道：“你们都觉得是我做错了？”
　　谢原将地上的钱捡了起来，全部塞到顾望的手里：“道歉本来就不是为了认错，而是为了解决问题。”

　　“咱们上楼去吧”，龙小桃有些担忧的望着路明达上路的背影，随即换上轻松的笑容，过来拉着还在发呆的顾望：“今天晚上你就跟小谢睡隔壁那间吧，走，我去给你们收拾收拾。”

　　龙小桃领着两人来到五楼倒数第二个房间，比刚刚那个小一些，是个一室一厅。
　　“这个床挺大的，睡两个人也不挤的”，她打开卧室的门，打开空调，拍了拍床上的尘土，发现还挺干净。

　　“望望你睡觉老实点啊，可别吵到小谢了”，龙小桃说着往门口走：“你们洗漱一下，我去把电脑什么的给你们拿过来。”

　　顾望看了一眼谢原身上五颜六色的衣服问道：“你要洗澡吗？”
　　“嗯，你可以先洗，我不急”，谢原看着小孩儿的表情，正常的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
　　得经历过多少次，才能习惯成这样呢。

　　“你先洗吧，你是客人，还有”,顾望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懊恼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坚决:
　　“对不起。”
　　说完转过头不看谢原，这话实在是太拗口了。
　　其实他没注意，这是他第一次说对不起，今天之前，他从来没说过这仨字儿。

　　“怎么了？”谢原不解的笑着：“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啊？”
　　“其实......”，顾望纠结的挠了挠头。

　　“怎么了？”谢原看着顾望踌躇的表情，忍不住轻笑。

　　“其实你身上的衣服......”，这人怎么一直都是这个表情，每时每刻都在笑啊，顾望看见谢原满脸和煦，更不知道这么说了。
　　谢原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没发现什么不对：“衣服怎么了？”

　　“你的......衣服是红色的，裤子是紫色的，鞋子是蓝色的，帽子......是绿色的”，顾望闷闷的把颜色都说了一遍。
　　“红色、紫色，蓝色，和绿色是吗”，谢原缓慢的复述了一遍，像是在读一串没有任何意义的文字，随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小望。”

　　顾望都准备好被责备了：“你......你不生气吗？”他疑惑的看着谢原。
　　“为什么要生气呢？”谢原也同样疑惑。

　　顾望来回指着谢原身上的衣服：“这些颜色，你不觉得......很难看吗？”
　　谢原摇摇头，失笑：“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任何颜色啊，所以我并不知道这些颜色是什么样子，更别说判断好看不好看了，你觉得好看就行啊。”

　　谢原确实没有见过任何的彩色，就连“黑白灰”，也是身边的人告诉他说，自己的世界大概是这样的。
　　时间久了，他现在除了能把黑白灰和不同程度的深浅对应起来以外，对其他的颜色一无所知。
　　比如顾望刚刚说的那些颜色，对他来说，只有文字上的差别。

　　医生说的那句“看不到彩色”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顾望这才明白，看不到，意味着从未存在过。
　　他恍然大悟般呆愣着，随即惭愧的低头：“我没......”
　　谢原看着顾望头上的短马尾：“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头发染成了什么颜色吗？”
　　“金色的”，顾望回答：“铂金色。”
　　“这里的两颗呢？”谢原食指轻点着自己脸上，右眼下方的位置。
　　看来是自己从未在意过脸上的这些细节，顾望在谢原对面分了分左右，不太确定的回答：“红色吧。”

　　谢原点点头：“很好看。”
　　“其实我还要谢谢你呢，这是我懂事以来第一次穿彩色的衣服哦，小望~”谢原感激涕零般的看着顾望，盯着对方的眼睛，还眨巴了两下。

　　顾望感觉自己，都要被谢原的眼神捅成筛子了，一刻都站不住，转身往门外小跑，边跑边喊：“明天不穿这个了！反正你也看不到什么颜色！ 我去给你另外弄一身！”

　　谢原在屋里笑出声，他确实不知道这些颜色什么样，但他当然知道顾望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只是想逗逗他罢了。

　　过了十几分钟，顾望就像阵风一样回来了，把衣服往床上一扔：“给你！”

　　“这次是什么颜色呢？”
　　谢原刚刚洗完澡，正在擦头发，故作神秘的思索着：“嗯......让我猜猜......”
　　“猜什么猜啊，麻烦死了”，顾望跑的浑身是汗，一把将身上的T恤撸了下来：“你看到的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
　　“白色和黑色吗？”谢原问。
　　“明知故问！”顾望将衣服扔在床上。

　　谢原：“小望，你真是个好孩子。”

　　顾望已经懒得跟对方说些废话，把裤子往谢原脸上扔过去，转身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谢原正在给手机充电。
　　顾望从另一侧上床，撸了一把及肩的湿发，打开电脑，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今天真的是听了一句台词”，顾望伸出一根手指强调道：“就只听了一句，就知道我看的什么电影？”

　　谢原的视线从顾望光着的上身转移到对方的手指：“嗯，真的不能再真了。”
　　“那其他的电影呢，你也能听一句词儿就能猜出来？”顾望又问。
　　“嗯，应该可以”，谢原强调道：“那可不是猜的，是确实知道。”

　　“切，吹牛逼谁不会啊，我不信！”顾望质疑的盯着谢原。
　　“你可以试试”，谢原靠在枕头上。
　　“那你闭上眼睛！”顾望命令道。
　　“好~”，谢原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不准偷看！”顾望把电脑往自己这边转了转，干脆自己转了个身，让电脑背对着谢原。
　　“好~”，谢原用脑袋压了压枕头，安逸的躺着：“绝对不偷看~”，
　　顾望先是放了一小段钢琴曲，极轻极缓的一段，每一个琴键都是指尖轻点，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般。
　　他大概让谢原听了五秒钟，就啪的一声按下暂停键：“什么电影！”
　　“说好的台词呢？我怎么一个字都没听到”，谢原有些委屈的问。
　　“我不管，你快说，是什么电影？”顾望理直气壮的耍赖。
　　“《海上钢琴师》”，谢原依旧闭着眼睛，抬起手，手指轻点的空气：“1900按琴键的力度，就像是拨动心弦那么轻，他很怕惊动了舷窗外自己心爱的女孩子。”

　　“哼......”，顾望眼睛转了转，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主意。
　　一段同样轻缓的钢琴曲响了起来，这次更短了，五秒都不到。
　　这主意可真够刁钻的，说夸张点，把这前后两小段几秒钟的钢琴曲合在一起，也没什么违和感，都是手指轻点琴键，分得开都难，更别说辨认和对应了。
　　“说吧！”顾望抱着手臂，自信满满。

　　“《钢琴家》”，谢原毫不费力的回答。
　　顾望小脸儿都皱到一起了，上下打量着谢原，像是看什么新物种。
　　谢原把双手枕到脑袋下面：“他给纳粹军官弹琴的时候应该很害怕对吧？”
　　“废话”，顾望在电脑中翻找着：“肯定很害怕啊，随时都会被杀死。”

　　“那你觉得，跟前面1900的害怕相比，哪个更害怕一点呢？”谢原转头看着顾望。
　　顾望生怕谢原看到电脑屏幕，把电脑往自己这边转了转，思考了一下：“你这什么破问题啊，不是一回事儿怎么比？”

　　“其实差不多，只不过后者是求生，前者嘛，爱上一个人更像求死，像是战战兢兢的希望得到对方应允，之后就可以爱得死去活来了”，谢原说完叹了口气：“你一小孩儿，不懂很正常。”

　　“切~”，顾望不屑的看了谢原一眼，几乎是连续点了两下空格键。
　　“喵~”
　　这次是一声极其微小的猫咪叫声，要是不竖起耳朵认真听，都不容易捕捉到。
　　顾望边放电影边偷笑了两声，得意看着谢原：这次你肯定听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