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一尺九两

36、碰的一手好瓷儿

　　“行行行行行”，谢原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我不跟小孩儿一般见识。”

　　“那你原来打算去接谁啊？你家人？”，他指了指外面：“这可都中午了，没接到人也不打电话问一下吗？”

　　雨已经停了，渐渐响起蝉鸣，空气中的闷热又被烈阳蒸了起来。

　　少年瞪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电话，电话接通之后：
　　“喂！你在哪儿呢！”

　　这小孩儿，跟谁说话都这样刺刺儿的。
　　谢原倒也不觉得生气，就是觉得有点好玩儿。

　　少年一通电话下来，就说了一句话，只用了几秒钟。

　　“这就完啦？”谢原指了指对方的手机：“那是你家里什么人啊？你不去把人接回来吗？”

　　少年抬手指向门口：“关你屁事！你还不赶紧滚！”

　　谢原语气有些委屈：“我倒是很想滚的，可我连这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你总得告诉我怎么出去吧，有地方坐车吗？车站在哪儿？你得告诉我啊。”

　　“再说了，不管怎么样，你来接我，我都得感谢你是不是，要不我请你吃个饭？”
　　谢原说着在屋里看了一圈，语气中尽是玩味：“我在家给你做一顿也成啊！”

　　“用不着！”
　　少年看到谢原四处环顾的视线，像被针扎了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名片递给谢原：
　　“这是刚刚那个司机的电话！叫他送你！”

　　谢原接过名片，还没看清楚写的什么东西，少年就开始推着他往外走。

　　“哎哎哎，你先等会儿！喂！”谢原将说手提包的侧边拉链拉开，想要拿什么。
　　话音未落，就被少年一把从门口推了出去。

　　墨镜从手提包的侧袋中滑了出来，跟名片一起落在门口的台阶上，弹起一次之后，正好赶上后面跟上来的少年的脚步。
　　咔嚓——
　　墨镜碎成几片，垫背的名片被扎了几个口子。
　　谢原捂着双眼闷哼，自台阶跌落到门外的地面，在原地挣扎了滚着两圈，粘了一身的泥。

　　“你！你你你......你干嘛！”少年后退一小步，看着面前挣扎的谢原，无措起来：“你特么碰瓷儿吧！老子可没怎么着你！”

　　泪水从谢原捂着双眼的指缝中挤了出来。

　　“喂！你......”，少年犹豫着，迈过脚下的墨镜碎片，来到谢原身边，蹲下扯了扯谢原的双臂：“你怎么了？”
　　“都......说了......”，谢原难受的直抽气，声音断断续续：“让你......等会儿......”
　　说完，双手缓缓的松了劲，滑落在身侧，

　　“喂！”少年摇了两下面前毫无反应的谢原：“你......”
　　“你听没听见！你你......你装的吧！快起来！”

　　面前的人依旧躺着没有任何反应。

　　他将手指放在谢原鼻下感觉到稀薄的鼻息之后，转身捡起台阶上的名片，拿出手机迅速的拨号。
　　“喂，师傅，我刚刚叫过车的，你折回来吧，送我们去趟镇医院！”
　　少年难掩声音中的紧张和无措，司机干脆的拒绝：
　　“哦....哦哦！刚刚监狱那个是吧，那个，我现在正忙着呢，过不去啊！”

　　“我可以加钱！两倍三倍都可以！”
　　对面司机听完这句没出声，少年急着补了一句：
　　“要不一口价，你说个数儿！”

　　“哎呀，真过不去真过不去！我这刚拉上人跑个远活儿，你找别人吧，不好意思了啊！”
　　听筒中响起司机小声的嘀咕和电话挂断的声音。

　　少年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手里捏了两下。
　　起身回屋，将那件黑雨衣拿出来盖在谢原头上，随后一步跨过谢原的身体。

　　地上被踩溅起的泥水未落，瘦削的身影早已冲出去门去。

　　小镇西的雨后烈阳下，一道白色的身影奔跑而过。

　　十几分钟后，一辆红色轿跑呼啸而来，在锈红色的大门前打了个回旋，扬起漫天水屑。
　　少年从车上下来，气儿还没喘匀，鼻尖泛起一层薄汗，原本扎上去的头发松了一绺下来，挡在额前。

　　谢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地上。
　　少年把对方头上的雨衣调整了一下，确定能遮住对方的眼睛。
　　想抱住谢原的上身将他扶起来，吭哧吭哧使了半天劲，自己蹭了一身的泥，谢原也没挪动地方。
　　他弯下身，手扶着膝盖用力的喘了几口，咽了下唾沫。
　　没办法，只能抓起谢原的双脚，往门外拖。

　　少年倒着走，看着面前的身体在泥上擦出的一道痕迹，总觉得这样像是在拖尸体。
　　于是拽着谢原子在原地转了半圈，拖着谢原的手臂往车边走。
　　等把谢原放到副驾驶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少年基本已经脱力了，手臂控制不住的颤抖。
　　试了试谢原的鼻息，扶着门喘了两口气，才跑到另一边坐上主驾驶。

　　发动机轰隆隆的响起来，车尾两侧排气筒整齐的喷了两下地面的积水，车内响起劲爆的音乐，车身一圈亮起彩灯，伴随着车内的音乐节奏变换着颜色，交替闪烁。

　　少年所在的村子叫镇西，隶属的城市也叫镇西，这里的人们为了区分，就把这个小村子叫做“小镇西”，把这座小城称为“大镇西”。
　　而村子和城市中间的乡镇，叫做浅灯小镇，据说这小镇在抗战时期比较有名，所以城市才根据这个小镇取了名。
　　至于村子明明在浅灯小镇的东边，为什么叫镇西，就不得而知了。

　　两人刚刚上了乡镇大路不到一分钟，交警就追了上来。
　　“靠边靠边！”

　　少年瞥了一眼车窗外的交警，又抬头瞅了瞅上方的红灯，一脚油门冲了过去。

　　马路上响起两道警车的鸣笛，还有不停从扩音器中传来的“靠边停车”。

　　少年呼吸急促，手心冒汗，点了一下操作台上的按钮之后，向右猛打方向盘。
　　从十字路口拐了过去，差点把旁边一司机给别到马路牙子上！
　　对方放下车窗，口吐芬芳：“你老母要二婚了！你开那么快！”
　　红色超跑的车顶缓缓折叠起来，少年轻蔑的笑着怼回去：
　　“就你还开宝马？你骑马算了！你妈三婚酒席你都赶不上热乎的！傻逼！”

　　说完便加速超车，甩了对方一车门的泥水。
　　一路上的车都像庆祝开业一样疯狂按喇叭。

　　谢原被雨衣包得喘不过气，完全是被憋醒的。
　　这会儿眼睛疼的睁不开，脑袋也热烘烘的发懵，缓了有半分钟才知道自己是在车上，才反应过来，那些刺耳的声音是警笛。

　　谢原将雨衣向上掀了掀，露出鼻子，刚想喘口气就被灌了一大口凉风：“咳！我们这是......去哪儿？”
　　他双手推着座位调整了一下坐姿，脑门儿被风怼的生疼。
　　眩晕感加上被甩来甩去的失重感，让他一阵一阵的反胃。

　　“去医院！我以为你快死了！”风声、音乐声都很大，少年的回答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语气里偷着一股兴奋是怎么回事儿？

　　“你这小孩儿，怎么说话呢”，越听着警笛声越觉得不对劲：“警察不是在追我们吧？”

　　少年没回答。

　　谢原听了满耳朵的“靠边停车”，还有两道紧随其后的警笛......
　　这多半是八九不离十了。
　　“你干什么了？为什么追我们啊？赶紧停车！”

　　“不能停！没驾照！”
　　“没驾照你就上路？”
　　“考不了！年龄不够！”
　　“多大了？”
　　“17！”

　　“17？才17你开什么车啊，玩速度与激情啊，这不胡闹吗，快停车，你一未成年，开车上路，还超速，犯法了知道吗！”

　　“为了救你！不犯法！”少年喊出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语气：“马上就到医院了！不用怕！”
　　“你......”，谢原被他的理直气壮梗了一下，自己现在看不见，也没法做什么，只能认命的坐着。
　　“一会儿到了医院，见到交警叔叔，要认错，诚恳点，知道吗！不然人家可把你抓起来！”
　　见对方不接茬，谢原又补了一句：“听见没有，小孩儿？”

　　“切！”少年不屑的出了声气音儿。

　　“果然是阿尔法4C！真够难追的。”追了跑车八条街的交警累够呛，终于在医院门口把车给追上了。

　　“下车！驾驶证拿出来！”
　　少年打开车门，迎面就是交警的白手套，还有气愤的唾沫星子：
　　“我喊的不是人话啊？还是这交通信号灯上没你们喜欢的颜色？啊？跑什么跑！”

　　少年还没做什么回应呢，谢原从副驾驶上的打开车门，脑袋上还蒙着雨衣，扶着车身，晃晃悠悠、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

　　倒也不全是装的，他这会儿确实晕的厉害。

　　“交！警！同！志！”谢原一下子扑在了交警大哥的身上，双手在交警身上一顿扒拉，好不容易抓住交警的衣服，声泪俱下：
　　“我要谢谢这个孩子！是这个孩子对我施以援手！是他救了我的命啊！呜呜呜......”
　　边说边往下出溜，交警大哥赶紧一把扶住他，抓了一手的泥：“哎呀你们！你这怎么回事啊？受伤了？要不要紧？”

　　“我是个残疾人，是个可怜的全色盲，别人的世界五彩缤纷，我的世界黯淡无光，呜呜呜......就在今天！我在外面晕倒了，是这个孩子发现了我，把我送到医院”，他吸了吸鼻涕：
　　“那么多人，都没人管我，真的，只有这个孩子愿意向我伸出援手！不然我就会曝尸街头！死无葬身之地啊~~他真的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少年保持着一只脚迈下车的动作，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的场景.
　　这特么是个什么戏精？
　　医院门前挂着陪床证的人们渐渐簇拥了过来，在跑车和几个人围成了个圈，边看边议论：
　　“啧啧，现在做好事的人可不多啊。”
　　“你看人家小孩长的，这白净劲儿，看人家开的这车，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素质高。”
　　......

　　“来，好孩子，快来跟交警叔叔认个错！”
　　谢原摸摸索索抓住少年的手腕，一把将对方从车上拽了下来。

　　少年站在两个交警面前，臭着一张脸，侧过脑袋不说话......

　　这小孩儿，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
　　“快点！”谢原拉着少年的手腕又猛拽了一下。
　　少年拿眼刀剜了他一眼，梗着脑袋依旧不出声。

　　交警大哥看了看面前的两人，开始教育少年：
　　“见义勇为，乐于助人是好事！你在路上救了这个小哥，是非常正确的！但是你闯了大大小小多少个红灯知道吗！而且还超速！知道有多危险吗！”
　　这会儿车上的跑马灯正撒欢儿呢，交警也不知道是被灯照的，还是被气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绿：“你看看你这！你这车，一路小曲儿闪光灯的！还挺嗨！万一出了交通事故该怎么办！”

　　少年眼睛转向一边，偷偷瞅了一眼旁边还在雨衣里抽泣的谢原。
　　真哭假哭啊？
　　装得倒挺像。

　　“叫什么名字”，交警问道。

　　“顾望”，少年回答。

　　交警质疑的看着少年，伸出手：“身份证拿出来我看看。”

　　拿过顾望的身份证，交警更生气了：
　　“才17岁？！未成年开车上路！这是无证驾驶知不知道！撞了人可是要坐牢的！你才多大，就想去蹲监狱吗！坐了牢你这一辈子可就毁了知道吗！”
　　将身份证上的信息记录下来：
　　“这车以后你不能开了，在拿到驾驶证之前，都不能开车听到没！车我们暂时扣留，之后会联系你父母来交罚款、取车！并且让你的父母对你进行监督和教育！小小年纪不学好......”

　　交警刚要继续说，谢原在原地晃了两下，往旁边歪了过去。
　　扑通！栽倒在地。
　　顾望的手腕还被谢原紧握着，被拽得没站稳，半跪着扑在了谢原的身前，脑门正好砸在谢原的胸口。

　　“先救人先救人！”交警大哥小跑着上了医院门口的台阶，“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