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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这小孩也是个人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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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大门在雨滴的密集敲打下响起厚重的呻\'吟,轱辘蹚着泥水在积水表面划开一道涟漪,随即又被暴雨刷平。
门檐上的“痛改前非”在狂风中霹雳啪嚓的打着摆子,两侧墙面上黑色的“浪子回头金不换,亡羊补牢尤为晚”被洗刷得焕然一新。
“嘶......”
谢原迈出门口的第一步,就一脚踩进了水里,泥水顺着脚踝灌了一鞋。
好死不死他还特意穿了个短雨靴,这下靴子里都能撑船了,搁浅的脚掌踩在小砂砾上,硌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与世隔绝了太久,连季节的顺序都记不清了,这寒风刺骨的天气是夏天?!
将手机衣服内口袋里找出来,藏在雨衣里,在原地转了一圈,盯着屏幕等了半分钟,手机信号还是连一个格都没有。
一抬头,老天爷来了阵从下而上的邪风,把他的雨衣帽子和鸭舌帽一起掀了个底朝天。
雨水顺着发梢流过眼睛,他眨了眨眼睛,啐了一口流进嘴里的雨水,抹了把脸。
看了看脚下正被雨水浸透的帽子,又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小破监狱,开始顺着面前的山路跌跌撞撞的往下走,脚下的雨水像小河似的一起向山下流淌,从远处看起来,人就像是一路被冲下去的。
等走到山脚下,他这一身雨衣也算是白穿了,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彻。
“来了来了!”山脚下的小亭子里窜出来一大哥,打着伞朝着谢原一路小跑过来:“哎呀,你可算出来了,怎么也不打把伞啊!”
说完便把伞往谢原头顶上遮。
谢原往后瞅了一眼,这一路上就他自己,也没别人啊:“大哥这是来接我的吗?”
大哥拿过谢原手上的手提包:“可不是嘛!都在这儿等了快一个小时了!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吧?”
谢原心想,我这出狱时间挺准时啊,是你们记错了时间吧?但是这狂风暴雨的,有人来接自己,还有什么好挑的。
“不好意思啊大哥,让你久等啦”,他好脾气的赔不是。
“没事没事!快上车暖和暖和!今天夏天这寒流可真够凉的!”说着就带谢原往车上走。
谢原坐到了后座上。
是个透风撒气的三蹦子,暖和实在是谈不上。
总归是不淋雨了,好歹比在外面强。
司机大哥把谢原的手提包放在自己座位旁边,调整了一下姿势,司机大哥朝小亭子里招呼了一声:
“上车啊小伙子!咱走了!快点快点!”
小亭子的那两根柱子上,左边写的是“遭一蹶者得一便”。
大哥这一招呼,谢原才看到,小亭子右边那根写着“经一事者长一智”的柱子上,还靠着个少年。
少年那一身行头,谢原是怎么看怎么不协调,他觉得就像在两根细长的白玉筷子上,插了个黑色大皮球——
牛仔短裤下面两条细长的小腿白的发光,上身是一件过分大的黑色雨衣,表面还带着几条折叠出来的深褶,被风一灌,整个上身鼓成了个包。
高领口一直伸到耳朵上面,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领边差不多将眼睛全遮住了,只露出一截洁白的额头,发根的颜色要比头发深很多,后脑勺上扎了个高马尾。
要不是谢原喜欢男的,这黑不隆冬的大阴天,绝对把对方认成个女孩儿。
那少年听见声音,站直了身子。
把垂在胸前的一个耳机塞进左耳,拿起脚边的雨伞,撑开之后架在肩膀上,慢悠悠往这边走。
亭子前面不知道是哪家接完人之后扔下的火盆,少年一步迈了过来。
一双修长的手捧着手机,泛红的指尖正在屏幕表面上下翻飞。
谢原往旁边挪了挪,好让对方坐进来。
少年手眼不离手机,收起雨伞一步跨上三蹦子,大马金刀的往后座一坐,顺手把侧门摔上。
“砰”的一声,三蹦子抖三抖。
借着关门灌进来的风,玫瑰香水味儿混着衣服返潮的霉味儿,就着雨沫子,糊了谢原一脸。
那味道像是腐泥中生出玫瑰,腐朽而锋利,纯净也浑浊。
“嘣嘣嘣......”,三蹦子发动起来。
少年手肘杵着双膝继续打游戏。
谢原被颠得骨头发酥,脑袋发懵外加耳鸣。
心想就这崎岖的山路十八弯,三蹦子一路颠簸,还挺耐造。
身边这小孩也是个人才,人都被颠离座位了,还能玩游戏呢。
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实在难受,他活动了一下。
侧过头,盯着少年头上颠来颠去的小辫儿:“辛苦啊小兄弟,是嘉木让你来......”
“闭嘴!”
谢原:“......”
这小孩儿......
谢原被吼的一愣,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气呼呼的打断了。
“傻逼......”,对方又接着小声骂了一句。
谢原有点蒙。
我没招你惹你吧,这大概是跟游戏里的人说话呢?
他看了一眼对方塞在耳朵里的耳机,看这样一时半会儿也听不到自己讲话。
谢原干脆两眼一闭,向后靠在座椅背上。
三蹦子不知道轧到了石头还是什么,先是原地起跳,又左右晃了两下,谢原的后脑勺在椅背上磕了两下之后又磨了磨。
“嘶......”,谢原疼得龇牙咧嘴,揉揉后脑勺。
他叹了口气坐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烟,抽出一根没怎么湿透的向前递了过去:
“师傅,您这技术可真够好的,贵姓啊?”
顺手敲了敲师傅的椅背。
“免贵免贵!姓周!”
师傅爽快的笑了两声,腾出左手来,绕到有右肩,自然的接过烟,点了起来。
谢原吸了一口烟:“周师傅,咱这是往哪儿去啊?”
“小镇西,不远,一会儿就到了”,烟雾顺着司机的声音往后飘了过来,“这个地方比较偏,毕竟是监狱嘛,就这段不好走,一会儿上了大路就好了”。
司机好像觉得这话说的不太中听,干笑了几声:“我没别的意思啊,反正你这都出狱了,以后改过自新,前途大好,一片光明,对吧!”
“那是那是,师傅说的没毛病”,谢原从鼻孔里呼出两道浓烟。
身边少年的左腿越抖越快,腾出一只手伸进口袋里翻找着什么。
谢原的右腿被他蹭得一起抖,转头看过去,少年腿上雨水汇聚成了一滴,正顺着腿上细软的浅色绒毛下滑。
对方从口袋里翻出一盒烟,拉开领口的一截拉链,从烟盒中叼了一根。
随后少年又在口袋了掏了一阵,看来是没找到火,正烦躁的咬着烟嘴。
这烟瘾来得还挺迅猛......
谢原将拿着打火机的手伸到对方嘴前,清脆的打起火。
少年面前升起来两口浓烟,他舒服的靠在了椅背上。
“小兄弟这气质啊,一看就是文化人啊,文艺青年那一类的,哈哈哈,能问一句......”,周师傅神神秘秘的停顿了一下,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咱是因为什么事进去的?”
“嗨~杀人呗~”
谢原云淡风轻的回答,说完狡黠的看着司机的后脑勺。
“干什么呢你们!”身边的小伙儿把烟夹在手上,极其暴躁得盯着屏幕吼了起来:“连杀谁都不知道!打尼玛啊打!”
之后又补了一句:
“真特么坑......”,说完关掉游戏界面,将手机竖了过来,拇指上下翻动找着什么。
烟雾绕过手机继续向上。
大概是眼睛被熏得不太舒服,少年眯起眼睛眨了眨,睫毛在硬质的领口上搔了几下,看得谢原有些出神。
“呵......呵呵”,周师傅被少年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怎么可能,你这不是开玩笑嘛,杀了人哪能这么容易放出来啊?”
谢看到司机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闷笑了几声:“真的,没开玩笑,我这是宽大处理呢!”
两人离得很近,透过烟雾,他朦朦胧胧的看了一眼少年手机上“奥斯卡金曲”几个字。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三蹦子在一道颜色极暗的铁门前一个急刹。
师傅火儿都没熄,将身边的手提包往后一递,顺便把自己的伞也塞给了谢原,等车里的两人下去之后,便一溜烟儿跑没影儿了。
看把你吓得......
谢原好笑的看了一眼远去的三蹦子。
往大门口走近了些才发现,这极暗的颜色是因为门上满满的全是锈迹。
环顾街的两边,其他几家的大门前都干干净净。
唯独这家的大门前,满满的铺着些歪歪扭扭的饮料瓶、掉色的包装纸,还有些要烂未烂的树枝和枯叶。
门上是个老式的门锁,少年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锁,推了一下把手,又用力撞了一下,侧边的小门咔嚓一声抖落一身的雨水和铁锈碎屑,向里打开。
谢原站在门口看了一下,对面的高墙,应该是将一整排房子分成了两部分,这边一个院子,那边一个院子,而高墙中间补上的那部分,原本应该是个门。
整个院子里的草都能埋过半个人那么高了,他顺着少年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烂泥往屋里走。
屋门口小水缸满满的铺了一层青苔,映的水面发绿,表面还伸出几根茂盛的杂草。
抬眼,是旧到起皮的木门和木窗......
少年一进屋,便将拉链一拉到底,将黑色雨衣往旧沙发上一扔,雨水顺着油到发亮的沙发表面,流成几道水痕。
屋里很阴暗,还有侵蚀入骨的潮气。
谢原摘下墨镜,看着面前少年穿着白色T恤的背影。
脱掉雨衣的少年整个明亮的像是会发光,跟环境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个子不算高,但身形修长,典型的“条儿顺”,顺得想让人从胸侧到侧腰摸上那么一把。
刚想问点什么,少年像是怕自己跟他多说话似的,赶紧用钥匙打开卧室的门,头也不回的进了。
谢原顺着刚刚打开的门缝,看到室内整洁的摆设,门内门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小孩儿从接到自己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谢原越想越不对,边在屋里溜达着,边拿出手机拨号。
他听着手机中的铃声,顺便找个能坐的地方。
沙发上全是灰尘。
打开少年卧室对面的这间,一股潮气混着烟臭、酒臭扑面而来,墙面上深田恭子和孙燕姿的海报旧得泛白,旧到发黄的床垫上堆着一坨黑乎乎的棉被。
别说坐了,他连个放包的地方都没找着。
谢原屏住呼吸,轻轻的将门关上,电话也终于在重播了三次之后接通了。
“喂,嘉木。”
“原哥?”对方的语气从难以置信转为惊喜:“原哥你出来了?现在在哪儿啊?”
谢原吹了一口潮湿手掌上黏住的灰尘:“你不知道我今天出来啊?那接我这小孩儿是谁啊?”
“什么小孩?”电话那头的万嘉木有点蒙:“我知道啊,我都等了一天的电话了,你老换监狱,我都不知道去哪儿接你。”
“这误会可大了”,谢原看了看少年卧室的房门:“你先等会儿啊,我待会儿给你回过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谢原没听完直接挂掉,关掉手机去敲少年的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次,还是没人应。
甭说,屋里的小孩儿肯定还是戴着耳机,与世隔绝呢。
谢原拧了一下门把手,反锁的。
没办法,只能大力的拍门——
砰砰砰!
屋里响起一声椅子撞到桌子的巨响,随即是摔耳机的声音,房门猛地打开。
谢原这才看清少年的样子,男身女相,俩字——漂亮。
耳垂上的一对长耳坠剧烈的晃动着,右眼微微上挑的眼尾之下,是两颗如砂砾般极小的痣,慵懒中带着媚态,就是这俩大黑眼圈和这一脸凶相,有点煞风景。
这一看,魂儿都被勾了去,也不知道回没回来,他愣了愣。
大概是本性难移外加职业素养,开口带着些讨好。
看起来风流雅致,听起来浮头滑脑,不知道还以为是勾搭谁家小妹儿呢。
“抱歉啊,吵到你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是谁让你来接我......”
“你谁啊?”少年打断他,一脸凶相里又加了些疑惑,上下打量着谢原,眼神恨不得在对方身上豁几道口子——
这人天生的一张笑脸,没表情的时候,双唇也带着微微上挑的弧度,像是一直浅浅的笑着,眸子荡着秋波,含着柔情似水,仿佛有什么美事要向你娓娓道来,不禁让人觉得,这张脸就是为了勾肩搭背、搭讪扯淡而生的。
少年心生烦躁,真特么越看越讨厌!
“你不认识我啊?”谢原问道。
“你到底谁啊!”少年从卧室里走出来,砰的一声摔上房门。
谢原感觉,对方这动作纯熟有力,跟摔三蹦子一样的炉火纯青,看来摔门是家常便饭。
“你不知道我是谁,就把我接回来吗?”谢原纳闷儿的眨巴了两下眼睛。
“你不认识我!就上我的车?有毛病?”少年狠狠的盯着他,因为身高矮一头的缘故,稍稍仰着头。
“你这小孩儿”,
小暴脾气,还挺燎人,挺扎手。
“我一出来,你们就在那儿等着我,你找的司机就跑过来说是接我的,我可是问过之后才上车的好不好。”
“你特么傻逼吧!让你上你就上,灵车你上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