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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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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当地无数的大大小小的街区一样,法诺斯第三街区,也是那样的风情万种又鹑衣鹄面,当代有小说家这样形容它们——就好像贫民窟中被逼良为娼不得不搔首弄姿的妓.女。描述的贴切程度有待考察,不过眼下看还是有几分真实描摹的样子。我们故事的主人公金,眼下正位处在这样的一道街衢,一幢咖啡馆接着一幢墙皮斑驳的旅馆,这里无疑是人流量极大的商业街,香粉铺子连着开了半条街,又有几家店卖昨日再到港卸下了舶来海货,有陶瓷兔子面具、布偶娃娃还有形式各异的人偶等等。在角角落落里又死皮赖脸地零星分散驻扎了几幢年久失修的小楼。往来的有戴着面纱跟着侍从的贵女,更多的是想要捡个小便宜和老板争得面红耳赤衣衫褴褛的附近的当地人。
“先生,来买一份报纸吧。”
一声稚嫩的叫卖声让金猛然回神,他低下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攥着一份报纸的皮肤皲裂灰扑扑的小手,指甲里还夹着灰屑,然后是一顶洗得掉色了的格纹帽,帽子很大很是滑稽地挂在头上,再往下是开裂的紫红色的嘴唇,渍黄的衣领,还有明显小了一码把他勒得紧紧的棕色马甲。一个小孩子,毋庸置疑,在他的年代里还应该是坐在教室里念书的年纪,此刻在这里却正为生计奔波。这使得金泛滥的同情心发作,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两三个索令,要知道二十个索令就顶一苏尔,十分阔绰地讲道,“不用找了。”
报童接过钱,一对棕黄色的眼珠像在碗口打转的圆石子那样转溜了一圈,扬声一句,“谢谢先生!”话音未落,就匆匆忙忙地把一大沓报纸胡乱夹在腋下,小羊羔子似的撒蹄子连跑带跳地蹿进了街角后。
金颇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思索这其中的深意,就发现一位老熟人。
弗尔兰子爵换了一身行头,头发抹了发油妥顺锃亮,领间的墨绿色丝巾褶皱规律,俨然一副精心打扮的模样。
“弗尔兰先生?”金摘下帽子放至胸前鞠躬致意,子爵顿住脚步,也做了一个十足敬重的回礼。
子爵抬头看了看这栋咖啡馆,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这里有我,你放心,可以放松出去逛逛了。”
金却之不恭,了然地望了一眼楼上坐在窗边康蒂公主与凯艾瑟小姐的鬓发,忍住笑道,“祝您们玩得愉快,先生。”
让我们回到开头,金同意描述法诺斯第三街区风情万种又鹑衣鹄面说法,而且他很有一番话可以充分发表自己的意见。譬如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简直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当地人似乎对满街的油污还有若隐若现的臭味习以为常,对满街乱窜的耗子似乎也惯以作伴。而且由金打听到,就在这条街不远处的地方,有一个大公墓,说是墓可能还好听着一些,那其实只是一堆男女老少尸体的存放处。先前最忠贞洁身的寡妇的尸体正歇息在臭名昭著花天酒地的酒馆老板身上,七岁的孩童的尸体安眠在双鬓发白的老人身上,这些尸体在一同腐烂,他们枕着的就是数不尽的白骨,身上裹着的是数月就要腐蚀的麻袋。
他无法想象人们是如何熟视无睹种种这样的现象,金再次嗅了嗅鼻子,确认这种挥之不去的恶臭无处不在之后,放弃了抵抗。
“他在那儿!”
在这一声吆喝后金猛然觉得被一股力一拉衣角,然后又有七八股力量在他背后拉扯推攘,不同频率的粗重喘息声交替冲进他的耳朵里,他顿时如扁舟在海,头晕目眩地随着海浪摇晃,他终于使了蛮力抗拒着些杂乱的力量扭过来头,对上了十六只孩童的眼睛。
“你们好?”他不知所措。
“先生!给我们一些钱吧!”最后面一个男孩踮起脚来喊道,赫然是刚刚拿了他索令的报童。
“给我们一些钱吧!给我们一些钱吧!……”八只嘴同时开始嘈杂着吆喊着说话,他们高举着一只手向前挪动着脚步,把全身的力量都挤向金身上,金被他们逼得后退了好几步,他的衣服被三只手攥紧,右手被两只手拽住,还有人从后面绕到了他的面前。
“够了!够了!”金挣脱不过只得大喊道,“听着!我没有钱了!一索拉也不会给了!”
七个孩子齐齐看向报童。
“他撒谎!”报童尖着嗓子喊道,“他兜里还有两苏尔!”
这个可怜人做错了什么吗?他只是在之前的一刻被同情攫住心脏,出于人道的本能给了那报童几枚索尔,却没想到会招致这样的祸患!八个孩童一涌而上,场面顿时陷入混乱与嘈杂。这名可怜的侍卫原本可以制服作乱的大汉,此刻却败仗于八个荒蛮的孩童了,甚至于在那一瞬间他还恍惚间不懂得如何反抗,自己稍加动手就会折了那稚手稚脚,于是他先是用言语来安抚劝阻,可却对蛮不讲理的心灵无一用处。这八颗心灵还是那么稚嫩,以致于它们完全不懂得自己的野蛮行径。过路的人瞥见这荒诞又匆匆撇开眼,男人们把衣领竖起来遮住下颌,女人们展开扇子挡得只剩下观戏的漂亮眼珠,又加快着脚下的步伐,作出一幅充耳不闻的模样,生怕自己缠入其中成为下一个倒霉蛋。
于是不过片刻,这位可怜的侍卫就被一只手薅住头发跌坐在了地上,泥污缠住他的腿脚,并渐袭扩散。他的脸上和手背上不知道被那个孩子没有修剪的长指甲划下了细长的红痕,暗棕色带有白色条纹的短外套上的几粒扣子在撕扯中掉落,衣兜的白色内里被整个翻了过来。翻出来的衣兜掉出的几枚索令被两个眼疾手快的孩子压在手底,还有孩子不甘心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内兜继续寻着“大头”。
直到“砰”的一声枪响。
孩子们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身子一颤,几个娴熟的还举起了手以表投降。
适才故作矜持的行人此下也全都停下脚步。
包括终于逃脱摆弄的金,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那只举着枪朝向天空的手臂。
青年似乎毫不在意这些目光,左手将枪重新上膛,眯了眯眼,将枪眼重新对准了那几个孩子,语调平静却极富有威慑力,“钱还他,然后快滚。”
索尔被哆哆嗦嗦的手扔到了地上,在一边寂静中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孩童们此下具作鸟兽状散。
立了大功劳的枪被青年插回他腰间的枪套,他抬了抬下颌,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皮靴在金面前顿下,然后伸出了手。
金的心脏还因刚刚的遭遇砰砰乱跳,他抬眼看了看那张脸,恍神了片刻,吃力地拽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谢谢您,先生。”
直到他注意到青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望着他。
“你就是,景棽"
这幢小楼年久失修,从它褪漆的窗户框,破烂的地方被报纸糊住的玻璃窗,还要挂在楼外不知作何用处的歪歪斜斜的管子,和它内部踏一步像踩在回魂的死老鼠身上咯吱一声惨叫的摇摇欲坠的木楼梯得以一窥。即使是白天楼道里的也如要眠不眠的冬天黄昏那样惨淡,一道走廊自这头顶多能看见两三户人家门的光景,那头没入黑暗。所有的门户对称地口对着口据守各自的地盘,只等着完完全全地黑暗来临时攻其不备给对面撕咬得片甲不留。这里是耗子、蟑螂们、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虫的大本营,平日里它们歇息在缝隙处,等到没有人时再出来肆意狂欢。
在这样一栋破败的小楼,难免隔音不好,听到杂七乱八的各种声响。一个男人盛饭时摔坏了碗,他的妻子正和他对峙谩骂,争吵声惊醒了邻居家中安眠的婴儿,那婴儿提着嗓子嚎啕大哭,年轻的母亲不知所措地抱起来她哼唱起来了摇篮曲。这股婴儿的啼哭又太有穿透力,对门原先让人羞赧的喘叫声戛然而止,头发凌乱腮帮子满是络腮胡的男人裹着步光着脚打开了门,高声咒骂了一串,又把门重重地关上,震地整幢小楼都颤一颤。
景棽套上了一件有些发黄却刷洗得很干净的衬衫出来,衬衫有些大,他把衬衫袖子翻折了一大圈,又把下摆塞进裤子中,才显得精神一些。
“我不是经常来这里,衣服你凑合着穿一下。”那个青年靠在墙上,阖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解释。
“啊,噢,衣服啊?没事…没事"景棽低下鼻子嗅了一下衣领,隐隐约约有一阵硝烟的气息,他抬眼,又瞥了一下眼前的人,“已经很感谢您了。”
“想问什么就问吧。"青年睁开了眼,一手插兜另一手推了一下门确保门锁上了。
“呃…“景棽双手伸展了一下又放回腰上,擅长社交的年轻人似乎是头一次感到了窘迫,“好吧,您的名字叫什么?”
青年歪了一下头,径直走过景棽,背对着他一腿曲跪在了地上,用手掀开了一格木地板,“萨□□安,如果你问的是像和你一样也被分配的假身份名字的话。”
“至于像景棽这样的真名字。”青年扭过头来,纯黑色的眼睛里笑意不达眼底,“沈方臻,方圆的方,左边偏旁是至,右边是秦,日臻完善的臻。”
“你可能需要读一下这个。”沈方臻把从藏在木地板下的一沓小册子扬手塞到了景棽手里。
“同行者实时花名册?”手中纸的明显是他们那个年代的产物,灰色的纸质打底,周旁是孔雀蓝色的花纹修饰,右下角还有一个徽章纹样。景棽诧异地看了一眼沈方臻,后者正用手抵住额角,“打开读吧。”
花名册挺长,每个名字的后面都会有性别、年龄,最后一栏写着奇奇怪怪的话,比如他正在看的这一列,地理世界.莉莉丝号?景棽满心疑惑地把花名册向后翻了几页,在一个大的理科世界标题后,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自己的名字,被笔圈了起来。紧挨着自己名字的赫然是沈方臻,两人的组后一栏都为:生物世界.王权末路。“这是什么”景棽还是一头雾水。
“我以为你会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 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洒落在吐出让景棽觉得比弗尔兰子爵还要欠揍一些话的人黑色微卷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橘黄色,头发略长,发尾被黑色的绸带打成蝴蝶结绑了起来,对面的青年身形修长,有些瘦削却不显羸弱,相反裸.露在空气的手臂的肌肉线条暗示他或许具有强大的爆发力。同他一样被改变修饰了几分变得更像当地居民的长相的脸上,纯黑色的眼眸因为下三白看起来有些凶,却凭借青年漫不经心的神情莫名折衷出一种温柔,他的眉头轻皱着,高挺的鹰钩鼻的鼻翼适中,嘴唇轻薄鲜红,嘴唇周边的胡茬没有刮干净还是青灰色。从中迸出的坚毅、镇定使人无由地想服从他的指令。此刻这位天然的领导者当是很是苦恼他同伴的不上道,叹了一口气,“这样讲,根据这个花名册——一共一千人,年龄都在17-19左右,再根据花名册里的内容,理科和文科,应当都是像我们一样的准备今年高考的高中应届毕业生。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鬼地方,但这些花名册里人的相似处足以说明一些事情。你在第一天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手里是不是也有三张纸。”
“是的,一张上面写着线索,一张上面写着任务,还有一张是身份介绍。”
“理科和文科,地理政治历史生物物理化学,准备今年高考的高中应届毕业生,任务,身份介绍,生物世界王权末路,还有我们得到的线索,你还记得线索写的是什么吗?“
“细胞核控制细胞的生命?”
“所以这可能是一种类似于角色扮演的考核,高考那种考核的变种,考我们理科知识或者文科知识。”沈方臻将花名册重新藏回木板下。“我们把宏观背景理清楚了,就来理一下我们目前所处的背景。国王懦弱热爱制锁,王后美丽又极尽奢华,新贵族蠢蠢欲动。”
“尽管目前为止最著名的标志物巴黎铁塔还未建起,但现在有巴士底狱和巴黎圣母院的建筑物,不过和真实的有些差别,就像这些街道、河流的名字和巴黎的不同一样…“景棽补充,“改编过的巴黎背景。”
沈方臻眼神示意赞许景棽所补充的话,“王室末路,那么时间推断是1779年法国大革命前。还有线索的提示,细胞核控制细胞的生命。这个线索听起来有些牛头不对马嘴,那如果说这是一个隐喻,国王就象征着细胞核呢?“
“所以,杀死国王,结束王权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