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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景棽做了一个梦。
      他唯一能攫取住的一两个片段还是同当时和奥托站岗时所梦到的一样——满是数字公式的演草纸,笔尖停驻最后的笔迹七扭八拐,耳边是数学老师平静无澜的讲课声和时不时书页的翻动声,他的膝上却摊着一本语文五三。桌子的左上角,一张用了松石绿的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了“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的正方形纸边缘被手摩梭地发黄。最后不知道怎么着,他耳边隐隐约约仿佛听到了有人用戏谑的腔调说,“我以为你会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然后他的眼前就出一张没有被改动过沈方臻的脸,足以令校内女生窃语侧目还有一些青涩的脸庞上挂着实实在在的轻蔑。景棽只觉得一股火顺着四肢静脉燃了起来,足像他初来此地闷了一大口杜松子酒一样,呛得他头脑发晕,肺腑发热。他蓦然撑身起床睁开眼,然而除却窗外清晨朦朦胧胧的灰白色雾光折射出的一点亮度,四周皆泡在混沌的黑暗中。
      躺在另外一张离他不远床上的沃尔克因这细微的动静翻了个身背了过去,景棽这才回神过来。

      撕裂的头痛宣告着他没有睡一个好觉,发软的手脚成了附属代价,他点了一碟油灯,豆大的灯光模模糊糊照亮几寸书桌。景棽拿起一块镜子,镜子上的人脸颊和鼻头零零散散分布几个雀斑,鼻头挺翘小巧,脸颊两侧在灯火的照耀下晕出橘红色,倒是两瓣嘴唇有些苍白无色此时抿在一起,眼睛是他这张脸上最出彩的地方,在左边完美弧度的下眼睑下卧着一颗小痣,睫毛浓密而翘,光洁的额头上浮着一层细汗。
      他摸了摸额头。
      有些烫。

      这是金的外貌。

      一个月前,他遵从那张“身份介绍“的指引,将里面附带的一张小纸片贴在了额头上,然后他就变成了与曾经的自己七分相似的样子,最显而易见的变化就是眼窝更深了,这让他看起来更加的忧郁无害。不过变得不止是面貌,他的身体也比以前更加的健壮有力,不然国民军的人单凭他这张脸或许会带上刻板印象。

      这位年轻人有一个非同寻凡的习惯,他善于观察,常于思考,这使得他得以游刃有余地在各种各样的人之间周旋,不过在获得这个新身份“金”之后,他已尽量伪装出一种唯唯诺诺的性子,不过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超出他年龄的那种忧郁沉静会吸引一批人对他抱有好感,他过分对道德的修养使他的超我形象获得认同。最憾人心魂的却是他不可避免地因为处于青春年华,会在不经意流露出的那份朝气蓬勃。

      他也不是第一次在刻薄的话前碰石头。
      “可这不一样。”景棽低声喃喃道。

      他究沈方臻会占据他心神的原因,绝不武断认为那种桀骜的态度在他心中扎了刺,当一个人面对远不及他的人的挑衅时,会总是不以为意。但那位青年尽管有性情煽风点火,他所拥有的实力也完全足以让他对自己抱有蔑视的态度。

      “十四个任务,我完成了十四个。你呢?”那声音还在脑中回荡。

      景棽掏出写着任务的纸,将它暴露在豆儿大的亮光下。

      “我…我应该只完成了四个。”

      任务:
      第一条:结识莱诺
      第二条:答应莱诺委托的事
      第三条:答应康蒂委托的事
      第四条:答应凯艾瑟委托的事

      “好吧。”青年显然有些无语,踱了几步,“那你第五个任务是什么?也许我可以帮你一起做。”

      狭小的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抱歉…那个名字比较长,什么…斯封..夫人…我记不太清楚了。”

      青年停下脚步,长吁一口气安抚自己的情绪:“你知道‘同行者’的含义是什么吗?意味着我们两个要共同完成任务,这样才能更快地通过这个考核,摆脱这个鬼世界,你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整整一个月时间,你只完成了四个任务?“

      “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的第一个任务是结识一个人,单单是和他相熟就花了我不少时间,他真的很有警惕性,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接近他也达不到做第二个任务的标准。不过后面几个任务我已经快了很多……”

      “嘿,伙计。我想你需要知道,这不是花时间解释的好时候,我们越早把任务完成,可能越早离开这个鬼地方知道吗?”沈方臻弯下腰双手搭在景棽的肩膀上,用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盯着他,“我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你究竟是因为什么导致了这么低的效率,我只希望你能反省一下,不要因为你连累了我好吗?我们现在唯一可能离开这鬼地方的方法,就是顺着它提示的任务走。现在,赶紧回去看清楚你那任务第五条到底是什么鬼玩意,明天早上六点你偷偷跑出来,我们在这里见面。”

      景棽将写有任务的纸塞进了外套内侧,吹灭了那一小碟油灯。

      “你对那位小朋友好像有些太凶了。”一顶棕黄色的软呢帽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到了桌子上。
      沈方臻回头看清楚了这人面目之后,刚一瞬间攥紧□□指节重新放松。

      “我以为你说的搭档会有多厉害。“沈方臻把枪搁在了那人的帽子旁,那人叼着烟一边拿起手枪,娴熟地撕了一小块随身携带的圣经,将子弹抵在圣经碎纸页上,重新装填。

      “随身携带圣经又随手撕毁它,你这样会让我怀疑你到底信不信神。“沈方臻斜靠在桌子上看那人的操作程序。
      “神自在我心中。”那人笑了笑,“学会怎么装弹了吗?”
      “你来就是为了教我怎么给手枪装弹?”沈方臻挑眉。
      “你如果执意要问的话,当然不是。”沈方臻接过那人递过来的重新装填的手枪,将它插回腰间,眼见着他重新戴上软呢帽,“毕竟你们两个人都是重点观察对象,第一次会面的纪念性时刻我怎么能错过呢。”
      沈方臻冷笑了一声,“你还没有回答前面我的问题,他究竟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那人眨了眨眼,“如果没有其它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还有极其极其极其重要的事要办呢。”
      乌漆的枪口对准了男人额头,持着枪另一端青年的眉眼冷冽严峻,男人缓缓举起了手,“好嘛,不要脾气这么暴。”
      “幸好你碰到的是我,要是你碰见的是其他教授一点机会也不会给你。”男人小声嘟嚷了几声,然后拔高了一些音调,“他值得关注的地方?单是品性我就能列出来一大堆呢。”

      枪口离男人的额头更近一步,男人轻咳了一下,低声道,"你自己也知道不是吗?”

      “你害怕未知。”
      “而他却不会害怕。”

      这么早出行对于景棽来说其实屈指可数,整条街还在梦里,恍若行走在他人梦中的感受着实独特。路灯也无非是让一切变得更像幻境。他不急不缓地朝着目的地行进。
      一滴冰冷的雨珠砸在了他的脸上,紧随着劈里啪啦的雨珠顺势而下,景棽抹了一把脸,心里暗道一声不好,闪身躲进了街边一家店宽大的屋檐下。
      雨却越下越大,形成了森森雨幕,如连珠噼里啪啦地坠落在地,看这势头没有一时半会儿豆不会停。
      景棽摸了摸贴在胸侧的那张纸,叹了一口气,一头扎进了大雨中。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他觉得他像孩子一样,重新返回了自然的怀抱。雨水回以最高级别的庆祝,它们激烈地吻着他的鬓发,吻着他的额角,吻着他的唇,纠缠在他的眼睫毛上,纠缠在他的衣袍间,纠缠在脚踝与鞋子的缝隙处。他大口地喘气,努力攫取与常日比稀缺许多的空气。
      却不经意间到了那幢歪七八扭的小楼,迈入遮蔽处,雨水顺着他的裤脚迅速在地上积了一小汪水洼,他突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沈方臻被敲门声吵醒,揉着眼迷迷糊糊地打开了门,却没想到见到的人是这种样子,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你疯了??”
      门外的年轻人还轻轻喘着气,“不好意思,希望没有迟到。”他从左胸口掏出被护的完然无恙的纸,递了出去。
      沈方臻接过纸片,接触纸片的指尖被上面残留的体温感到灼烧,他却没第一时间看纸上的字,皱着眉说,“你不要命了?”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甚至还承担不起一例伤寒。

      对面的人轻轻的说,“我不想被人看不起。”
      他对上一双小鹿一样纯净的目光。

      如果昨天突然出现在沈方臻屋子里的那个男人看到这个场景的话,他一定会笑着叮嘱沈方臻,永远也不要相信一只小狼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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