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盏倾》碧落望舒

4、玄湖（2）

　　钧朔与曲小繁面面相觑，曲小繁实在笑不出来，只有钧朔掩饰尴尬地笑了笑。

　　钧朔拱手，尴尬地笑笑:“在下钧朔，这位是我的小师姐曲小繁。我们都是万宿门的弟子，历练途中不慎来到这里，实属无奈。”

　　时冥静静地打量了一下他们，言:“真的是历练吗？”

　　钧朔和曲小繁均咽了口唾沫，答:“不是。”

　　钧朔用手指在衣袖上轻轻地画符，想用传声符来传递信息，曲小繁正准备再次接收，思索编个怎样适合的理由给时冥神官。

　　突然，一道金光闪过，那传声符之间的联系被斩断了。

　　“说实话。我不伤你们。”时冥看向曲小繁。

　　曲小繁真假参半道:“我们是奉师父褚言之令来阻止玄湖王朝国运变迁的...”

　　她转向顾诫:“王上，逆天而为之，万万不妥。”

　　顾诫不言，看了看时冥:“神官大人。”

　　时冥向钧朔和曲小繁道:

　　“我曾欠王上一个人情，如今不论对与错必当奉还。若是你们师尊有异意的话，你们可随顾诫一齐回到过去，亲眼见证国运是否可变，好给你们师尊一个答复。”

　　钧朔急忙拱手道:“多谢神官大人。”

　　时冥布下星阵，四人一同置于星阵中，法术生效后，他们一齐来到一座锦绣云亭内。

　　凡历308年。

　　“阿伦哥哥！接住我！”

　　五岁的小顾侃站在展光殿的屋顶上，张开双臂对屋檐下十二岁的顾伦喊道。

　　顾伦脸色一变，喊到:“别跳啊！很危险的！我...我接不住你啊！”

　　小顾侃压根没管这么多，直接跳了下来，顾伦只能张开双臂相迎，只听见他“啊——”地吃痛了一声，便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而小顾侃眨了眨雪亮的眼睛，一直等到太医过来检查顾伦的伤势，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皇后急忙赶来，听太医说顾伦的右臂已经骨折，护子心切，刚想给顾侃一个耳光，这时年轻的顾诫和顾侃之母婧妃赶来了。

　　顾诫将顾侃护在怀里，替他摆平了这一桩荒唐事，并严禁以后再提。

　　自此以后，顾伦再也没有拿过兵器。

　　士大夫们都很可惜嫡长子不能学习武术，并建议他做一个文才之人。

　　不幸的是，顾伦虽有嫡长子之名，可是为平庸之辈，文学才能远不及顾侃。

　　时冥问顾诫:“你准备怎么办？”

　　顾诫不忍心:“再等等，我舍不得。我想看看顾侃七岁时的模样。”

　　凡历310年。

　　四人又来到了彧书殿中。

　　彧书殿是皇子们习文的地方。

　　七岁的顾侃和十四岁的顾伦在一起练字，整个大殿中异常安静，太傅不在。

　　顾侃写完一个“封”字，便跑去了顾伦那里，他也是那样张开双臂，手腕上的金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软绵绵地冲顾伦撒娇:“哥哥，抱。”

　　顾伦搁下手中的笔，将宣纸叠了一叠，笑着问顾侃:“阿侃来猜猜哥哥写的什么字，猜中了，哥哥便抱。”

　　顾侃才不管那么多，直接扑上去抱住顾伦，完全不顾顾伦两年前右臂留下的后遗症。

　　这令顾伦忍不住皱了眉头，但还是缓缓用左手搂住了顾侃。

　　顾侃的心智完全超出了同龄人，他在顾伦耳边悄悄说道:

　　“哥哥为什么要那么听太傅的话？以后背不会文章就别背了，有阿侃罩着你。若是以后哥哥将太子的位置让给阿侃，阿侃绝对会永远保护哥哥。”

　　顾伦淳厚地说道:“可...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嫡长子继位是历代的规定，母后说这个太子的位置不可以给其他人。”

　　“可你现在根本不是太子啊！”

　　“可能...以后会是吧。”

　　顾侃似乎生气了:“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让不让？若我以后成了太子，你会为你今天的回答负责的！”

　　顾伦没料到顾侃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赶紧哄他:“让啊，当然让！为什么不让。”

　　顾伦也没想到，就在那一年，顾侃的母妃病逝，顾侃被册封为太子。

　　那张宣纸上写的“封”字，最终变成了现实。

　　顾诫感慨:“没想到阿侃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缜密。能力越大的人，责任也就越大，一旦这强大的能力被恶意所左右，只怕是后患无穷。”

　　时冥不动声色道:“所以，你打算如何？”

　　“与阿侃一齐离开这个世界。”

　　“你可不必这样，他一人死便足够了。”

　　“不，他是我的孩儿”，顾诫沉声说道，“我不能丢下他，让他一个人，带着不甘离去，我定是要去陪他的。”

　　“嗯。”时冥微微叹息，“这是你的决定。”

　　如此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钧朔与曲小繁实在没有办法阻止些什么，时冥神官全程在场，压根动不得手脚。

　　顾诫的容貌被时冥化作年轻时的模样，顾诫便独自一人将七岁的顾侃带去了扶摇山，那时的悬崖旁还未曾有“子侃崖”的石碑，是时冥神官后来所立。

　　顾诫与顾侃双双坠崖。

　　时冥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随后对钧朔和曲小繁说:“走吧。去看看玄湖的国运是否有变。”

　　他们来到皇宫，整个皇宫都响着丧鸣，到处颁白道丧。

　　原来不仅太子顾侃不知所踪，皇帝顾诫也突然驾崩。

　　“顾诫死了，年轻时的顾诫也活不了。”

　　朝中局势混乱，原本忠于太子党的官员臣子不是纷纷倒向皇后，就是被诛杀。大臣们纷纷拥立十四岁的顾伦为皇帝，以平定国之动荡。

　　太銮殿中，身穿黄袍的顾伦手握宣纸，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宣纸上，低声唤道:

　　“阿侃，你究竟在哪儿...你若能回来，哥哥将这至尊之位让予你又何妨？”

　　“这本不是我想要的...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太子之位！”

　　“因为我从来没有能力保护你，只有助你登上至尊之位，才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你的母妃...是我不好，我将那天彧书殿中的话告诉了母后，她便暗自下药...

　　“我只能表现得更平庸一些，才能瞒得住父王...”

　　“可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父王死了，连你也失踪了...”

　　“也罢，这算是惩罚我吧...”

　　顾伦走后，三人走上前去，发现了那张宣纸上写的字——禅。

　　禅有“禅让”之意，亦与“善”同音。

　　那是顾侃到死也不知道的一个字。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吧。顾伦仁厚，想必是一代明君。”

　　“可...可历史上玄湖王朝已经灭亡了呀，若是这样改了，我们那个世界会不会不复存在了？”

　　时冥听后，眼神明显微微转冷。

　　“啊！”钧朔解释道，“我的小师姐近来随师父学了些占卜之术，仅此而已。”

　　“你们师尊...”时冥微微皱眉，“他如今正在公报私仇呢，你们两个倒是闲适。”

　　钧朔和曲小繁虽不知时冥在说什么，但纷纷拱手道:“请神官大人处决去处。”

　　时冥微微一笑，温声道:“不急，这一场故事仿佛还未下定论。”

　　钧朔和曲小繁这才察觉他们还在时冥的逆转时空术里，所以时间没有对上号，历史与现实之间还有一段发展历程。

　　时冥带着钧朔和曲小繁继续观察着玄湖王朝的前程，但发展历程却越来越出人意料...

　　因顾侃七岁便下落不明，顾伦便命记载史册的官员抹去了这个名字...

　　由此，历史上的顾侃与顾伦根本就不是一代人！

　　顾伦十四岁登基，必定是要一同迎娶皇后的。

　　他十八岁时得了一嫡长子。

　　取名为，顾侃。

　　他才是历史上真正的顾侃！

　　顾伦以“侃”作为他嫡长子的名字，为他弟弟达成了期待已久的愿望。

　　“阿侃，我一直都知道，你真的很想当嫡长子，如今，你便是了。”

　　后来，顾伦遵循从前的一切脚步，凡历321年，将七岁的顾伦册封为了太子。

　　他极宠顾侃这个孩子，而顾侃，性格也越来越嚣张跋扈。

　　但，他已经失去了一个曾经特别渴望守护的人，如今，这个坐拥顾侃名字的孩子，便被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

　　有一次，顾伦逗着顾侃:“阿侃，你想要几岁成为皇帝？”

　　顾侃想了想，指了指顾伦:“父王几岁成为皇帝的？”

　　顾伦笑笑，握紧顾侃的小手，答道:“十四岁。”

　　“那阿侃也要十四岁当皇帝！”

　　“好，都听阿侃的。”顾伦一把将顾侃搂在怀里。

　　“以后我的阿侃不要从楼檐上往下跳，很危险的，知道吗？”

　　顾侃很庆幸自己的父王那么宠他，暖洋洋地答道:

　　“嗯。”

　　“要乖乖练字，做一个善良的人，知道吗？”

　　“嗯。”

　　“你是嫡长子，不要做一些伤害兄弟的事，知道吗？”

　　“嗯。”

　　顾侃感觉自己的父王在微微颤抖，自己的肩头仿佛湿润了。

　　“父王...你是不是哭了？”

　　顾伦不说话，顾侃便安慰他:“父王，谁惹你哭的？阿侃替你去杀了那个坏人！”

　　“没有谁惹父王哭，父王只是想起来一个弟弟。”

　　“啊？他欺负父王了？”

　　“父王自愿。”

　　凡历328年。

　　顾伦将皇位禅让给了十四岁的顾侃。

　　那张宣纸上的“禅”字，终究变成了现实。

　　顾侃登基后，顾伦便独自一人离开了皇宫，再也寻不到人。

　　顾侃因此性情大变，喜怒无常，常常暴政荒政，使之民不聊生。曾命令军队，将民间造反者统统处死，使试图合并的城池不得生机，死者无数。

　　凡历330年。

　　短短两年后，一场战争席卷而来，玄湖被分割成为四个国家，操作者全部为玄湖王朝的官员——

　　太师慕容席成立了东楚。
　　大将军魏君泽成立了南昭。
　　占星师百里渡成立了西溟。
　　文臣首辅谢颖伦成立了北桓。

　　故此，玄湖王朝灭亡，四国鼎立。

　　“那顾侃是否有留下子嗣，他们都死了吗？”曲小繁问道。

　　时冥看着同样的亡国年份，同样的蜀华之战，微微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留下子嗣又怎么样？”钧朔道，“玄湖不可能复立了，那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时冥沉默了许久，言:

　　“我此次参与人间纷争，仅是为了还顾诫一个人情。如今该做的我已做了，你们师尊说得没错，国运果真不可改，不愧是万宿门。”

　　钧朔和曲小繁拱手道:“不敢当。”

　　时冥微微一瞥眉，继而道:“可惜你们师尊如今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将来怕是会有后患之忧。”

　　“请神官大人明示。”

　　“原来你们并不知情。”时冥望向远方，“这样也好。”

　　“师父真的会有危险吗？”曲小繁担心地问道，“我们想知道他在哪儿。”

　　“天鹤门。”时冥温和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