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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黑色轿车冲过五个十字路口后在博物馆门前的埃及风格的雕塑前刹过个月牙,它在路面上留下道两道平行的弧。
      叶明臣看看变色玻璃之外的世界,接受采访的医护人员和准备做现场的勘察工作的民警们脸上有着同样的表情。
      单是《冰雪纪元》被人送回并不会让他们有这样的表情。
      叶明臣下了车后反手把门甩上,他脸上的黑色墨镜让他视野里的所有事物蒙着层阴郁。这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妄想把太阳的光从自己身边过滤掉而戴上玩具墨镜的事。
      他不去想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因为无论面对什么他都不能逃避。刑侦队的人陆陆续续地从藏着秘密的展馆里出来,叶明臣想上前问问他们到底怎么了。
      “警官。”站在他身后的方荔节扯扯他袖口,“好像是出人命了,你看。”他指给叶明臣看,“刑警大队的人来了。”
      “我们应该关心《冰雪纪元》还是人命?”知晓老馆长已死的消息的叶明臣转身看他,比他高了半头的男人正好奇又拘谨地盯着自己,这让他感觉有点搞笑——他是带自己的朋友来逛街而不是带自己仰慕的人的心理医师来案发现场。
      “随便吧,”方荔节耸耸肩,“哪个都行。”
      “好。”叶明臣点点头,“先去看看那副画吧。”
      “你喜欢夏琅的画么?”方荔节再次歪楼,他的在意点总能让他把话题带歪,他好奇的事情太多了,他想知道所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叶明臣低头看一眼手机,有人把《冰雪纪元》的位置发给他了。“我只对夏琅在心理学方面的建树感兴趣。”他一边回答方荔节的问话一边用右手拇指指尖轻击屏幕,屏幕上的整个博物馆的3D影像随着他指尖的触击而不断变换方向,在他找到了《冰雪纪元》的所在地之后他估摸了一下它在展馆里的位置。
      他感觉这事儿有点难办。
      叶明臣抬头往出事的展厅那边看,Z形玻璃长廊最末处也就是按照夏琅的设计建成的展馆大门前的从各个部门前来的人们都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自己的事。他们和死去的人好像有关系也好像没关系。
      “在那里。”叶明臣抬头。他左手缓缓摘下太阳镜。“在出事的展厅里。”他目光投向层层树帷后的展区。
      “哎,等等。”方荔节脑子转很快,“你说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他右手摸摸下巴,“会不会是那人把冰雪纪元送回来时被老馆长撞见了,嗯,那句话怎么说?为了不让老馆长把这事儿说出去而杀人灭口?”他木叶色的眼睛转一转,“因为自己的体貌特征被老馆长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一不做二不休。”
      “我不是很清楚小循怎么得到《冰雪纪元》被送回来的消息的,小循在我给你打电话之前给我发了条信息只是告诉我不用再查那幅画去哪儿了。”叶明臣道,“昨天晚上展览结束后小循给我发的消息。”
      “博物馆馆长是今天早上出事的。工作人员把画送回博物馆时博物馆馆长已经不在展馆内了。”方荔节总觉得这其间哪一点有点儿不对,“犯罪嫌疑人是怎么溜进来的?”
      “早上的时候工作人员都没在。而且这是私人展馆,平时不对外开放,馆长也就没安装摄像头。”叶明臣道,“展厅外面的公路上有摄像头。”
      “行,那我们去查外面公路上的摄像。”方荔节挠挠后脑勺,“你那朋友能帮忙查摄像么?”

      午间日光的温度比晨间的高些。坐在三层建筑顶层天台边缘的年轻男人右手拿着根吸管,他把有着蓝色和红色的平行于吸管本身的纹路的吸管远离手的那端在他左手里的汽水瓶里蘸蘸再抽出来,他低头,用整齐白净的牙齿轻轻咬住吸管另一端。
      汽水瓶里装着洗涤剂和清水按照一定比例配成的泡泡水,这是霍迎风的作品。霍迎风喜欢看辽净的蓝天里飘着些忽忽悠悠的泡泡。
      夏琅轻轻吹气,光洁莹润的泡泡便忽忽悠悠地在吸管另一头由小变大了。一串五彩斑斓的泡泡随风散开,夏琅用舌尖点一点嘴里的吸管。吸管上残留着些甜蜜素的味道。
      夏琅吹了会儿泡泡后把汽水瓶放在自己身边,他把吸管插进去,吸管的下端在晶莹的液体里晃动几下。
      到底是个贪图享乐的人,坐在天台边缘感受暖光和清爽的风,看空气中漂浮的五彩斑斓的泡泡行远,破碎。夏琅从裤兜里摸出口琴来。
      微微颔首,手分别捏住口琴左右两侧,他把口琴的音格凑近嘴唇。他垂下眼帘。
      来人的脚步声并没有打扰到他。霍迎风的步子很慢很轻。只有这样才不会打破夏琅构建出的音乐与景致的和谐。
      他尊重夏琅的美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夏琅是对等的,他了解夏琅遵从的原则,他能体会到夏琅的美学里的悲伤和爱。所以他把《冰雪纪元》从拍卖场的暂存处带走了,夏琅创作那幅画时只是希望它能被挂在某个有孩子的家庭里,画面上的雪国女王的枯骨寂寂,双臂交叠呈X形置于胸前,深棕色的枯发在脑后的雪面上散开,涟漪一样地弯弯旋旋。化为枯骨的女王安静地等待着孩子们长大。
      “我看到电视上的采访,记者们把话筒递到你面前,问你希望这幅画能拍多少。”在夏琅身边停下脚步的霍迎风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林,风把他额前发丝吹得散开,他今天没有打发胶梳背头。“你摇摇头不回答。然后转身就走。”霍迎风记起电视机里的夏琅兽类一样的眼睛。面对着一群疯狂的人类惊恐又故作镇定的小兽什么也说不出。
      悠扬的琴音和着风的调子飘荡。夏琅不去想霍迎风的话。风还在吹。
      风停,琴声消失。夏琅这才转头看霍迎风,落进些光点子的黑色眼睛深渊里出现了些披着荧光跃动着的精灵一样漂亮。
      “所以你把她带走了。”夏琅望一座纪念碑那样看着身边的人担忧道,“可是会有人查这件事的。”清冽的声音佩环相碰般明澈美好。
      “我让人送了个假的冰雪女王回去。”霍迎风低沉沙哑的声音让夏琅感到些安心,“没有人会发现的。我请的是最好的仿画画师。”他用原本放在裤兜里的左手揉揉夏琅头顶软发安抚他。“我还付了很大一笔封口费。”
      “我好爱她。”夏琅转过头,把目光投向远方,“可是我只能那么做,不然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能得到能支持我继续下去的资金。”
      夏琅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他的每句话都有表层含义和深层含义。深知这一点的霍迎风有点心疼。
      画作《冰雪纪元》上的死去的冰雪女王在他的精神世界中象征着他妈妈,干枯的母亲平静地躺在灰褐色颜料和深深浅浅的白色颜料涂成的雪地上,曾经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不再明亮,曾经让他伏在上面感受安息的胸膛里的心脏不再跳动。真正的她回天上去了,留在人世的只是具空空的躯壳。
      “她会为你感到骄傲。”霍迎风笑起来,他在夏琅身边坐下,“你是被很多人喜欢的,所以记者们才会采访你,只有这样那些喜欢你的人才能在电视机上看见你。”
      夏琅叹息,“我希望妈妈能看着我长大。”他用右手食指在空气中画个爱心,“我好爱她。”他病态的眼睛裹含悲伤。
      “我们现在离天空很近,而她就在天上。我们跟她没有多少距离。我们永远都被她注视着。”霍迎风左手臂揽住夏琅肩膀,他伤疤密布的手无力地垂在夏琅左肩处。他看着蓝得透彻的天空笑一下,“阿姨午安哦。”话罢又用右手握住夏琅右手,“霍迎风今天也会好好照顾夏琅的。”同样布满伤疤的右手温柔地包裹住夏琅细瘦的手,夏琅的手握着感觉硌得很,他太瘦了,手上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
      夏琅垂下眼帘后没再说什么。霍迎风的温情是最能让他平静下来的事物,比午间的阳光温柔比午间的风安静。“我们有一天会去到她那里的。”霍迎风凝视着天空自言自语道,“总有一天。”他虔诚得像个信徒。
      他们坐在小楼顶层的天台边缘享受着时间长河中少有的宁静。
      只属于他们的宁静。

      “凶手的目的性非常明显。”有着咖啡色短发的女人一本正经道。
      坐在他对面吸溜牛肉方便面的方荔节把一根曲曲拐拐的面条吸溜进嘴里,“哧溜。”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咖啡色发的女人。
      “凶手应该是在前一天闭馆之前溜进博物馆里的。”女人摊开双手,“假如是这是案发现场,这是案发现场周边的街道,我把今天早上周边街道的监控都调了,然后一点一点地扒视频。”她用手比划着,“这一条街找过了找这一条街的,然后是下一条,下一条,结果你猜怎么着?”她拉长声音,手指魔术师即将从帽子中拿出兔子那样故作神秘地上上下下交错摆动。
      “啊?怎么着?”方荔节被蛊惑了似的瞪大眼睛看她手指,“你找着犯罪嫌疑人啦?”
      “没。”女人摇摇头,“屁都没找到。”
      “......”坐在方荔节旁边的叶明臣无语至极,“你这不等于做无用功嘛。”他双肘子支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扣,“咱挑重点说好吧?”
      “这不快到重点了嘛,”陆循神情凝重道,“所以我感觉凶手应该是在博物馆里待了一夜。如果我们要以此为题拍电视剧的话,我建议我们以‘博物馆惊魂夜’命名它。”
      方荔节的歪楼能力在陆循面前算是小巫见大巫,“哦,那么,收视率一定很高!我们能赚很多钱!”
      “要点儿出息,”陆循难得一次没被纠正回来赶紧抓住机会放飞想象力,“钱是小问题,没钱却不是小问题......啊呸不对。”她猛地拍桌子,桌子上的调料盒飞起来又落回去,“我想到了!”
      正在思索案件的叶明臣被突如其来一声巨响吓得有点反应不过来,小饭馆里其他桌边坐着的人听到这一声后纷纷转过头往他们这边看,叶明臣眼角余光扫到他们的反应后赶忙让陆循别激动,“有什么话好好说就行了。”他把刚刚被震掉在桌子上的筷子平放在盛着半碗面条的瓷碗上,“别激动。”
      “这,这怎么能不激动呢。”勉强压住嗓音的陆循攥紧勺子,“你想想,埃及,埃及最出名的是啥?”
      方荔节转过头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问叶明臣,“小叶子快百度一下埃及有啥吃的比较闻名世界。”
      这话问得叶明臣皱着眉不可置信地看着方荔节,看得方荔节意识到自己的问话有点问题,“那,那小叶子,搜狐一下埃及有啥吃的是比较闻名世界的。”
      方荔节单纯到无知的眼神让叶明臣缴械投降——叶警官无奈地扶额,在内心掐着命运的脖子质问命运自己为什么会碰上这种沙雕队友。
      “哎哎哎不是的,我是想说,你们想起来埃及艳后了木有,”陆循一着急家乡话都出来了,“我想到了埃及艳后见凯撒的故事,她把自己用毯子包起来,然后让人把自己带进凯撒的宫殿,我想我们的犯罪嫌疑人有可能是通过类似的伪装手段混进博物馆然后犯罪的。”
      “哦,你是说这个啊。”叶明臣明白过来,“确实有可能呢。”
      “最有可能的应该是运送展品的专车吧。”方荔节的思路七拐八拐后又找回了正路,“因为博物馆平时不对外开放所以也就不可能是游客。”
      话音刚落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副叫做《冰雪纪年》的画。
      “天哪。”叶明臣感叹,“希望是个巧合。”
      “你们说夏琅人找不到会不会和这个有关?”陆循认真道,“杀死博物馆馆长的凶手会不会和把夏琅带走的人是同一个人?”
      “我突然有点儿想小夏了。”方荔节咽下最后一口雪碧后把雪碧的黄色瓶盖儿拧上,“夏琅要是在的话绝对不会让我午饭吃一碗只有三片牛肉的方便面。”他有点小忧伤地说,“我好想夏琅。”
      “怎么是他照顾你呢?你不是他的医生么不应该你照顾他么?”陆循反应很快,“还是说你俩关系不一般?”嗅到兄弟情气息的她莫名的激动。
      “我是心理医生,又不是炊事员。”方荔节犯愁地盯着一次性桌布上的用纸巾垫着的茶叶蛋蛋壳看,“小夏做饭很好吃的。”
      “哎,我还没尝过夏琅做的饭呢,”陆循眼睛一亮,“小夏的厨艺跟他的颜值一样硬核嘛?”
      “那可不,我跟你讲,上次他做土豆炖排骨,香味儿从小厨房里飘出来飘到我屋里又从我屋的窗户里飘出去飘到别人家了,把人家家小孩儿馋的端个碗跑我们家吃饭了。”方荔节一想到夏琅做的饭就瞬间来了精神,红烧肉,麻婆豆腐,黑鸭蛋包饭......他的想入非非被坐在他身边的叶明臣拍拍肩膀打断了,“先查案,破了案后找到小夏了我们一起尝尝小夏的手艺。”
      “好嘞。”叶明臣的话深得方荔节的心,“那我们快去吧!先去调查昨晚把小夏的画送回博物馆的车!”他模仿海绵宝宝说它的经典台词,“我准备好啦。”

      下午四点三十九分零七秒。推着清洁车的“女士”款款地走出印安展区的雕花工艺门。
      她护工服的裙摆有着百合花花瓣的质感,她碧蓝色的眼睛柔波款款,她樱桃酱色的嘴唇唇珠的弧度尽显风情。她高跟鞋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十分规律。
      走出门,朝她迎面走来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和她相视一笑,男人为她的美倾心,他在心中感叹佳人果然能惊艳时光,她让他因长久以来进行十分规律的工作而产生的厌烦消失了。
      他们的身影相错的一瞬他眼角余光扫到了她的侧颜,额头饱满,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温软。她及腰的红发有着清疏的香气。
      走过去后男人还沉醉在女士无偿给他的笑容中,她仅仅上扬点唇角就能让他感到惊艳。
      他深吸一口气,插在右边裤兜里的手指动动。
      走进展厅后他才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并不认识刚刚那位钟点工姑娘,也许是新来的吧。他陶醉地想。
      他走到储物室门前摁下上面几个按键,那几个数字组成了打开藏宝室的密码。
      他是某个保险公司派到这里来查核某些珍品的数量的查验员。上午这里出了事后下午他就被公司派到这里来了。他的工作是评估这片小区的藏品价值。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并没有渐行渐远。
      站在他身后大门处的佳人露出了诡艳的笑容。
      她脚踝右边的地面上有着一双高跟鞋。
      她脚上只剩下白色的袜子。
      在通过了虹膜识别和指纹识别后储物间里保险库的大门缓缓打开,有点好奇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奇珍异宝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点点打开的门。
      保险库里面的光线一点点亮起,男人的目光却没有被那些因为灯光而闪耀的奇珍异宝吸引,在看清楚倒在保险库里面的全身上下皮肤泛青的女人后他惊恐地往后退,一步,两步。他左手伸进裤兜里去拿手机,可是从背后传来的撕/裂的痛感让他没办法拿稳手机。他身后的佳人右手握着的箭已经从后面进入男人身躯了。
      她很怡情地吻了吻他后颈并且用戴了清洁用手套的左手捂紧他口鼻。
      刺/入他身躯的那支箭上面有着的老馆长的血。
      男人缓缓倒在她怀里后他把箭从男人身体里抽出,“女士”俯身,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摘下男人腰上的车钥匙。
      保险库的大门缓缓关闭。穿着女工服的少年上扬唇角。
      少年的笑意很是明媚。

      “鉴定科里的人初步断定致老馆长死的是一支刺状物,而且那玩意儿刺入老馆长胸腔时的速度非常高。”叶明臣从有着木框的门中走出。他左手扶住腰,右手竖着刚从激光打印机里拿出来的A4纸给站在他面前的陆循看,“死者的伤口很整齐。一击并不至死。”他微垂着眼帘惋惜道,“很可惜的事。”走廊里的灯光带给他的面部的光影完美地勾勒出他鼻梁骨优雅的弧度和眼眶的形状,他无奈地摇摇头,“如果他能拨个电话出去就不会失血过多而......”他没有继续下去。
      “物鉴科的人在他身上找到手机了?”陆循凝视着照片上的人胸膛处的伤口道,“凶器有可能是军/刺么?”
      “我不太清楚,法医还在检查死者身上的伤口。不过有一件事值得我们注意,老馆长受到袭击后确实用手机往外拨了电话,他给他的孙子拨了电话,可是电话没有拨通就被挂断了,鉴定科的人只在手机上发现了死者的指纹。”叶明臣疑惑地道,“他是想求救的,拨了电话又挂断,这可不可以说明他的心情很复杂?”
      “会不会是按错了?”陆循眨巴眨巴眼睛,叶明臣能在她金琉璃一样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她粉蔷薇花瓣一样的嘴唇抿一抿,“不小心点错了。”
      “几率很小。”叶明臣皱眉,“如果是误触的话在手机上留下完整的指纹的几率很小。”
      “好吧。”陆循耸耸肩表示无奈,“老人家是放弃得到救援的机会了?”
      “也许是他心甘情愿。”叶明臣捏着A4纸的手臂垂下,“这其间肯定有什么问题。”
      “他要为了什么而心甘情愿死去呢?”陆循突然认真起来,想到什么后情绪低落地问叶明臣,“如果是你,你愿意为了什么去死呢?”
      叶明臣愣一下后眉眼间漫上层悲伤,他想起夏琅原来在帮助他上司查案的日子里跟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坐在办公室里翻卷宗,翻着翻着眼睛就看错行了,他已经连续五个小时没有休息了。
      他听见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他以为那人是要往他这边来询问些事,下意识抬头后他看见端着只冒着点热气的一次性纸杯的年轻男人走到窗边,他用空着的手推开窗子,他的身影就那么一道,腰身很窄腰线趋近完美。
      微寒的空气溢入房间,男人把视线投降远方,远方烟雾缭绕,层层叠叠的山障隐在雨帘中。
      关上窗户后夏琅慢慢把那杯水喝完。
      叶明臣有种这个男人和外面的世界都是风景的感受。他疲倦地站起身,走到夏琅身后向他问好,“苏队交给你的任务你完成了?”
      夏琅慢慢转身,眼睛里温和被叶明臣误解成了善意,“嗯。”
      “我很仰慕你在心理学方面的建树,我很欠缺这方面的能力,”叶明臣小心翼翼道,“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完美地刻画出犯罪嫌疑人的形象的。”
      “理解他就好了。”夏琅深渊一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叶明臣,“理解他的感情,理解他的信仰。这样你看到他在现场留下的痕迹就明白当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很懂他?”叶明臣有点不理解,明明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一个个体理解另一个个体这样的事应该很不容易的吧,“你和他的社会背景、家庭背景都不同,怎么可能完完全全地理解他?”
      “找到共同点就好。”夏琅如画的眉眼了无生机。他让叶明臣感觉立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尊精雕细琢的偶人而不是个活人。
      叶明臣下意识咽口唾沫,“你和他的共同点是什么?”他有夏琅接下来的话会影响自己以后的人生的预感。
      夏琅说,我和他都有自己无法面对的过往。
      叶明臣一时间有点无法理解夏琅的话,他的情感冲动让他无法用理性去衡量夏琅的言语,“很痛苦么?”他蹙着眉轻声道。
      话刚出口他就明白自己说错话了。那是他第一次没有用理性衡量言语。
      因为别人的痛苦而痛苦。
      是心疼更是怜惜。
      “那大概就像,旗袍上满是虱子吧。”夏琅淡声道。
      见面前的帅警官有点跑神,陆循左边眉头上抬右边眉头下压,她在叶明臣眼前晃晃左手,“喂,想什么那么入神啊,和我分享一下呗。”她伸手弹一下叶明臣的鼻尖,“快快招来。”
      “疼。”叶明臣委屈地揉揉鼻尖,“你手劲太大了。”
      “喂!我问你话你听见没有?”
      “哦,”叶明臣反应过来,“如果真是要作出选择的话,我会为我仰慕的人不再说另我伤心的话死去的吧。”他有点小小的不确定,抬起左手用左手食指轻轻挠挠左边脸颊后他又把手垂下,“我真的希望他能好起来。”
      “谁啊谁啊?”陆循好奇地八卦道,“你是不是喜欢他?你就是喜欢人家吧!”
      “歪楼了啊。”叶明臣真的服陆循无时不刻的歪楼本领,“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两人对视了将近一分钟后坐在他们旁边的长椅上的刚刚睡醒的方荔节揉揉眼睛,“什么?老馆长是自愿放弃生命的?”
      这货在关键时刻还是有点儿用处的,“哈欠......”方荔节伸个懒腰,“据说比较有钱还有名气的人一般对钱和名气看得比较重。”
      “老馆长是挺有财富的,不过他个人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得失,他的财富都用在掏钱修博物馆上了。”陆循语速很快道,“他不是那种会为了钱做很出格的事情的人,所以因为侵犯他人的利益而被人报复这种情况可以排除”
      “确实。”叶明臣左手扶住方荔节的肩膀,“那可能是私人恩怨?”
      “一位五六十岁的慈眉善目的老人能跟什么人有恩怨?”方荔节仰头跟叶明臣对视一眼,“咱们凭这一点就能把某些小说里或者电视剧里的套路排除了。”
      “哦。”陆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现在只能等重案组把老人的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都查清楚后再做判断了。”
      “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等着啊,我睡都睡不着了。”方荔节站起身,“现在几点了?六点了有么?”
      “七点半了。”陆循从兜里摸出手机,用指肚敲开锁屏看时间,“七点二十八。”
      “哦,可以吃晚饭了。”方荔节往走廊对面的窗户走去,“天上有星星哎。”他双手扶住窗框。
      “啊,大概来不及吃饭了。”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消息后陆循秀眉紧锁,“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好的吧。”叶明臣腹诽这又出什么幺蛾子了,“重案组确定我们的思路是对的?”
      “额,思路确实对了。”陆循无奈道,“犯罪嫌疑人确实是通过一些伪装手段混进博物馆的,警员在前一天晚上把《冰雪纪元》送回博物馆的车里发现了一根很长的红色的发丝,经调查当天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个头发是红色的。可惜的是发丝上没有和头皮相连的那点白色物质,不然就能检测到DNA了。”
      方荔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天上一眨一眨的星星。
      “坏消息呢?”
      “今天晚上巡警进入博物馆的印安展区时在里面的储物室发现了两具尸体。经身份核实,警方确定那两位死者一位是某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另一位是定期去博物馆里做清洁工作的钟点工。”陆循摁关手机屏后眉头依旧紧锁着,“法医已经去到现场了。”
      “啊,完了。”叶明臣瞬间明白了犯罪嫌疑人的手法,“先是躲在运送《冰雪纪元》的货车车厢里,具体一点地说应该是趁夜晚没有人注意时躲在装满杂物的车箱角落,车开到博物馆后趁工作人员在往展馆搬运画作时溜下车,然后看准机会溜进Z形长廊最末处的展区。在展馆里待一夜后杀死老馆长又躲到展馆其他地方躲避搜查。”
      “这么说我们错过了抓捕犯罪嫌疑人的最佳时机?”陆循有点沮丧,“这是我们的过失?”她低下头看地面,“我感觉我像个白痴......”
      “小循。”方荔节转身,他右手还扶在窗台上,“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叶明臣往方荔节的所在方向看,“先听听方先生的意见。”他提醒陆循,“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所以请不要悲伤。”已经习惯了生生死死的叶明臣安慰陆循,“打起精神来,我们要一起阻止犯罪嫌疑人伤害更多的人。”
      “我总觉着《冰雪纪元》和杀死老馆长的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方荔节走过到陆循身边,“这不会只是个巧合。夏琅没有出席他的画展,《冰雪纪元》连同夏琅的其他作品一起在画展结束后被送回博物馆,说明犯罪嫌疑人一定知道那场画展的时间......有没有这种可能,犯罪嫌疑人也参加了那场画展......”
      “《冰雪纪元》是画展的工作人员在画展结束后做展馆的清洁工作时在一个艺术拱里发现的。”听到方荔节的话后陆循转头看方荔节,“那时候人场已散,里面的人可以去到外面外面的人可以进来,所以把画放在那里的不一定是客人。嗯,还有一件事,画展当天,以展馆为中心往外扩大几百米的区域内的摄像都停了。好像是因为电网出了点儿问题。”
      “哦。”方荔节迷惑地瞪大眼睛,“这么巧。”
      “天呢。”叶明臣突然倍感压力,“我怎么觉得这像团/伙/作/案?”

      天晚了。站在一楼客厅落地窗边的夏琅把灰色的窗帘往墙边拉。他喜欢透过干净的玻璃欣赏夜空。
      星辰对他来说是除了诗歌、音乐之外的精神/麻/醉/剂。欣赏着星辰的璀璨时他会感觉好一点,脑海中的杂音会少一些。痛苦会少掉很多。
      走回沙发边坐下,他让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他感觉轻松了些。
      没有风,只有星光。
      谁让你璀璨如同星辰?他扪心自问。谁让你光彩夺目?
      承袭了经典美学和荣耀、无望的爱的人总是悲伤的。他妈妈如此,他也如此。
      他听见被他藏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的母亲无望地歌唱——
      我渴望你的光辉再次降临在我身上。我的神。救赎我或者带我走。长存啊我的灵魂,长存啊我的□□。长存啊我的灵魂,长存啊我的□□......
      时间的河流永不停歇。停歇的只是没有勇气再继续的人。夏琅盯着远方繁盛的星河思索他还能坚持多久。
      他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歌唱了,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勇气登台了。母亲的去世给了他太大打击。从前唱歌是为了母亲,现在母亲回天上去了,他不知道应该再为谁歌唱。
      “嘿——宝贝儿。”霍迎风突然从侧室的门口探出头,“要不要过来看我前些年录的视频?”他笑着说,“私人珍藏哦,错过今天没有明天,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
      “嗯?什么?”夏琅懒懒地抬抬眼帘,“什么玩意儿那么神秘。”
      他不打算自己走过去,因为他知道霍迎风会自己过来。
      “你原来做流浪歌手时的视频。”霍迎风踩着灰色羊绒拖鞋从侧室里出来,抱着只老式录像机的他嬉皮笑脸地去到夏琅身边,“宝贝儿早期的登台视频啦。”
      他在夏琅身边的沙发扶手上侧身坐下,把那只银灰色的略显厚重感的录像机小心翼翼地放夏琅怀里,没什么表情的夏琅被霍迎风拉起右手,霍迎风控制着他的手让他纤长的手指指尖点一下录像机的播放键,“好啦。”
      站在主色调为亮银色的舞台上的少年拘谨地捏着底下拖着很长很长的胶线的黑色话筒跟着前奏轻声哼调子,修身的黑色舞服完美地勾勒出少年的躯体线条,一双浅色的皮靴顺从地贴在少年小腿上。少年轻声唱了几句后就放开声音唱了,不知所措地拿着话筒不知所措地唱,深蓝色的灯光打在少年面容上形成的光影向台下观众证明少年的五官立体又精致,他接近黄金比例的五官比他的童稚未褪的声音更吸引人。
      “那时候你快二十七了吧。”夏琅想了想后道,他清澈的嗓音让霍迎风心里某一块软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夏琅的声音还如他们初见时那般清澈,“我那时候才刚刚十七吧。”他压低声音道,“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霍迎风乐呵呵道,“是啊,在你跟前犯怂犯了八年,这八年里没有哪一天逃得过你堪比哥/斯/拉的制裁......”他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夏琅的巴掌,轻飘飘的巴掌打在他臂弯上,不疼,可是霍迎风还是委屈,“你不爱我了,你打我。”
      “早不爱了,早想把你打/死了。”夏琅顺势扯住霍迎风睡衣的袖子,“别动,给我靠一会儿。”长长出一口气后他轻轻倚在霍迎风身上,“累了。”他疲惫地闭上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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