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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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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干练的白色制服的女孩焦虑地在长廊中徘徊。
一位便衣民警表情复杂地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思考这些天以来发生的所有事。
走廊里的灯光把他们渲染得苍白无力如同面对即将带病人离去的死神束手无策的医生,他们有着结束整件事的强烈的愿望却不知所措,失落感潮水般地席卷着他们的心,她饱满的额头上有些细密的汗珠,他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紧握着,大拇指扣在蜷曲起的食指上,四指指甲嵌入掌心。
这种情况维持不了多久了——裹着深蓝色斗篷风衣的活宝方荔节拎着盒饭飞一般地冲上楼梯,跑过二楼后又继续向三楼去,看到三楼的“3”的牌子后才明白自己跑过了,又赶紧转身往楼下跑。
超速却平安无事地到达了二楼的方荔节在陆循面前表演了个急刹车,深蓝色的斗篷风衣的下摆呼地飘起又落下,这让被吓了一跳的陆循有种面前的人身上的裙子飘起来了的错觉,“哎,别突然冒出来吓人好嘛?阿姨我年纪大了不顶吓的。”她瞪着眼睛道,“老大不小的人了,就不能稳重点。”
“稳就算了,重可以再有。”方荔节人畜无害的微笑让陆循感觉好了点,“来来来吃晚饭,再不吃的话晚饭就要变宵夜了。”他把左手拎着的餐盒递给陆循后又窜到还在闭目沉思的叶明臣跟前,“小叶子吃饭啦!”
“啊?”已经习惯了时不时跳出来的方荔节的叶明臣抬头懵懵地看他,“嗯?”
“欧呦,”方荔节被叶明臣偶尔的小迷糊可爱到了,“哈哈哈你好萌。”他十分愉快地在叶明臣身边坐下,三下五除二地拆开饭盒的塑料包装后他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咖喱鸡块凑到叶明臣唇边,“来,张嘴。”
“谢谢。”叶明臣哭笑不得道,“我自己来就可以......”话还没说完方荔节就把那块儿鸡肉送他嘴里了,“嘿嘿。”他傻兮兮地笑着。
“怎么样?还可以吧。”方荔节把筷子塞他手里,“你吃吧,我刚刚在外面吃过啦。”他又变魔术一样从兜里摸出一小瓶可乐来,“要尝尝这个嘛?尝一口吧。”
“啧啧,男人之间的友谊。”友谊二字被走到他们身边去的陆循读得很重,“好兄弟啊。”
“啊,陆循小姐要尝尝肥宅快乐水嘛?”方荔节转头看看陆循,“我以为陆循小姐会很嫌弃这种饮料的。”
“我不喝,我想看你喂小叶子喝。”陆循笑道,“嘻嘻嘻嘻......”
“咦?什么?”方荔节不明白陆循在说什么,“可以的么?”他木叶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循,“我不会哎。”
“......我自己来就好。”听明白了陆循话的意思的叶明臣拿过方荔节手中的瓶装可乐无奈道,“陆女士我是直/的谢谢。”
“好的吧。”陆循有点小失望地点点头,她知道她不能再要求叶明臣什么了,叶明臣称呼她为陆女士时的心情总归是不太好的。“那你先吃饭?”
“嗯。”叶明臣点点头,他有点不开心,这和陆循无关,他从不介意陆循的玩笑话。
“你们在说什么啦......”方荔节不高兴地撇撇嘴,“又不带我。”
“没有啦。”叶明臣低头,右手拇指和蜷起的食指捏紧可乐瓶盖后向右旋,蹙着眉头的他伤感道,“我有点儿想夏琅了。如果夏琅和我们在一起我们现在肯定不会是这样。”
陆循如梦初醒道,“那你快想想原来跟他在一起办案时他跟你说过的事情,他总得教会你点什么吧。我相信他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她突然有了信心,“方荔节不是也和小夏打过交道么,应该也能从他那学到些东西吧。”
叶明臣仰头抿一小口可乐,甜腻的汽水冲化了口腔里的咖喱味儿,微凉的液体缓缓流动,下落,这让叶明臣感觉自己身体里某一块儿的温度降下来了。
夏琅跟他说什么?
他右手扣着瓶盖往透明塑料瓶瓶口扣。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影像让他重拾信心。雨季里站在他面前的年轻男人泛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他听不清夏琅在说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年前?好像是吧,雨一直下着,雨水不停地冲刷着世界,端着杯烫口的水的夏琅一直站在窗前。
夏琅站在他心灵的窗前。
“理解他的感情,理解他的信仰。”叶明臣背诵诗歌一样地道,“找到他和我们的共同点。”
“什么?”陆循不明白叶明臣在说什么,“什么感情什么信仰?”
“我好像明白了。”方荔节隐约懂了点什么,“就是要明白为什么凶手选择在博物馆作案,为什么他如此了解博物馆里各个片区的规划。等等,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叶明臣的思绪从雨季的混沌里飘出,“我好像......”他顿了一下后卡特发现图坦卡门的坟墓一样的情绪高涨,“我知道了!”
“嗯?”陆循挑一下眉头,“别卖关子啦。”
“一个怎样的人才能无比了解一座私人博物馆里的所有事物的地理位置?”叶明臣站起身,左手把可乐瓶捏得瓶身扭曲瓶盖鼓起,他无比激动道,“他得记住每条走廊的位置,每个能当作藏身之所的角落,在那里做清洁工作的员工什么时候上班,还有那个被杀/死的保险公司的人,凶手得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去到那里......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啊......该死的。”叶明臣咬紧牙关,“法医先生会告诉我们女工和保险公司的员工哪个先成为了凶手的猎物的吧?”
“啊,”陆循有点愣,“你是说,把你所说的所有条件综合起来,然后找出符合条件的人?”
“对的。”叶明臣无比自信道,“所以我可不可以这样说,杀死老馆长的人,和整个博物馆有着绝对的不可解脱的关系?”此时的他眼睛深处有着些不属于他的光芒。
“绝对不止这样。”坐在长椅上的方荔节双手扶住自己膝盖上的餐盒,“我觉得其实他是计划好了的,就是那种......我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你是说,他是要那三个人死,先杀/死老馆长再杀死那两个人,他是有条不紊地进行完整个过程的!”叶明臣的表达能力比方荔节好一些,“这就麻烦了,谁知道他的计划里是不是只有三个人。”
“得。”陆循哎一声,“咱们今晚可能没办法休息了,得连夜搞分析。”
“其实,我们也许不用分析那么多。”方荔节想了想后说,“话说回来还是小叶子提醒我了,还记得那个死/在保险库里的清洁女工么?我现在有个大胆的猜测......如果尸检报告出来说是清洁女工比保险公司的员工遇害的时间早些,物鉴组的人又证明了保险库的大门上只有那个保险公司的员工的掌纹。”他无比冷静地看着陆循的眼睛,“我想犯罪嫌疑人一定知道保险库的密码......或者说他一定有打开保险库的权限。”
“现在的密保措施应该不仅限于密码吧。”叶明臣右边唇角上扬,“哼,真有意思。”他云淡风轻地笑着,那笑容昭示着他语义中的嘲讽,“真是那样的话他就犯错了,他终于犯错了,我很高兴。”他左手里的饮料瓶扭曲得要爆掉。
“有进入保险库的权限的人应该也就那几个。”方荔节扯扯叶明臣衣角小心翼翼道,“哥你别激动,先坐下把饭吃完好不好?人是铁饭是刚,一顿不吃饿得慌。”
根本听不进去其他的话的叶明臣用右手揉揉方荔节一头乱毛安抚他,“乖。”找到了新的破案切入点的他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整合着他掌握的线索,“小夏说的对,我们得真正了解别人,这不是无目的的犯罪所以我们必须了解处于这场案件中的所有人,老馆长和那个清洁女工,还有保险公司的员工,我们得了解他们的所有。”
“所以我们得知道清洁女工去到出事的展区做清扫工作的时间和保险公司员工去到展区的时间,”陆循神情凝重地顺着叶明臣的意思说下去,“上午出事后整个博物馆理应被封闭以便警/方清查,而下午清洁女工和保险公司的人还能进去,这又是为什么。”
“这些我们都得了解。”眼角余光瞟到自己跟前乖张地坐在椅子上的方荔节,表情淡漠的叶明臣俯下身,右手离开方荔节头顶后贴着方荔节脸侧缓缓下滑,注视着快餐盒里的咖喱饭的方荔节夹了块土豆凑到自己唇边就要张嘴咬时感觉到些不对劲就下意识抬眼看,已经凑到他面前的叶明臣张口咬住他筷子里夹的土豆块,整齐白净的牙齿嵌进淋了咖喱的土豆块里,“啊呜。”叶明臣心满意足地把咖喱味儿的土豆块含进嘴里。
入夜的城市少了白日里的喧嚣。
无数双眼睛闭着,无数双眼睛睁着,在深海空间一样的夜里,空洞悲伤的眼睛一双接着一双。
晓已经开着保险公司员工的车从市内赶到城郊某所度假山庄里了。
深色轿车拉鸣一声笛,度假山庄铁荆棘交织而成的大门中间分出一条缝来,平分成两半的大门缓缓向后旋转,深色的轿车驾驶室里的人轻踩油门。轿车平稳地行驶进去。
走上车的是个换上了保险公司员工的西服的红发及腰的少年,关上车门时他把事先绑在腰上的假发套拿出来戴上,又用从清洁女工的包里找到的浅色的气垫把素白的皮肤遮一遮,把女工的制服和化妆品盒一齐塞进女工的包后把包丢到车后排。
他回头看一眼车后窗,稀疏的人影在远离他所在的区域的地段徘徊。
他发动汽车。没有人注意到这样一辆藏着秘密的车离开了。午后的阳光明亮透彻,他驱车驶入一程阳光。
把车停在侧院之后乔装打扮成普通男人的他拉开车门走出去,清新的夜风母亲的手一般安抚了他心中哀嚎的羔羊。他抬头看一眼星星。他想到了从前和夏琅在一起时夏琅给他讲的羔羊和星星的故事。
小羊羔可以是小王子的羊羔也可以是莱克特博士的羊羔,如果你是个飞行员你就把星星当归宿,如果你是个联/邦/调/查/局探员你就把星星当成寄托。
他并没有向从前那样下了车顺手把门甩上,如果是那样的话弄出的声响太大会打破此时此刻环绕在他身体周围的事物的平衡,今晚的夜很温柔,立着的榆树群们的呼吸很轻,他不忍心吵到它们。
陷在卧室的奶油色圆床里的霍迎风握着遥控器的右手抬起,大拇指摁下后退键他对面显示屏上的新闻联播界面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夜幕笼罩的山庄侧院的安详佳景。
霍迎风大大咧咧地打个哈欠,把遥控器丢到身边团成一坨快要融化的冰激凌一样的被子里,夏琅下午的时候把被子拿到空旷的院落里晒了会儿所以它现在有着些所谓的阳光的味道——其实是螨/虫尸体烧焦的味道。
他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上下嘴唇轻轻蹭蹭,上边嘴唇的胡茬跟着轻轻地动。
他今天心情比较好所以不想和屏幕上的少年计较。
被夜的海水包裹着的少年用涂着深色气垫的手把头上的假发拿下的一瞬本色是火红色的发瀑布一样倾泻在他身后。他跳新疆舞的舞者转道具手巾一样手指顶着假发内里让它高速旋转在自己指尖。
靠近楼房的草坪上有一块广告牌,晓记起夏琅原来站在那前面拍照片的样子,扛着摄像机的男人在夏琅面前单膝跪地,呆呆地抱着本《浮士德》的他坐在远处榆树林的影子里看着他们工作,夏琅几乎没有什么动作而摄影师全程扛着摄影机变换姿势,摄影师真的很敬业而夏琅真的算不上称职。
当年那块广告牌光鲜亮丽。
他走到广告牌旁边,把假发丢进广告牌下边的垃圾桶。他抬头看看广告牌,它早已没了当年的色彩。
阳光可以让广告牌看起来鲜亮,阳光也能让广告牌褪色。阳光能杀死被子上的螨虫。
进入酒店内部后他走进老式电梯,“叮咚——”电梯要往上去了,铁门从电梯门一侧伸出,组成门的许多个金属菱形缓缓扩大,电梯向上去,金属菱形组成的门消失在晓的视野里。
离开一层后电梯不会在除了顶层之外的任何一层停下,电梯门再次开启时晓知道他已经在顶层了,整个顶层属于夏琅。他想他不应该打扰夏琅休息,可是这个时候夏琅一定还没睡着。
正对电梯门的是条长廊,长廊左右两边都有着藏着秘密的屋子,当年误闯进这里来的他曾经问过夏琅那里面都是什么,“是我的收藏品。”夏琅病态的眼睛凝视着他,“要我和你分享一下么?”
“什么样子的藏品?”他稚气的声音清脆悦耳。
“和你一样漂亮的藏品。”高挑的少年俯身揉揉他火红色的额发,又闭上眼睛虔诚地吻一吻他额头,“你真漂亮。”
“什么是漂亮?”他眨巴着卡通人物一样的眼睛好奇地问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的大哥哥。
夏琅站直身体,清润的嘴唇优雅地抿住,他上扬唇角。
温柔的笑意让被夏琅抱在怀里的孩子第一次有了安心的感觉,“大哥哥。”晓肉肉的小手扶在夏琅肩头,“什么是漂亮?”
“漂亮啊......”夏琅俏皮地眨眨眼睛,逗孩子什么的他很擅长,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后他抬腿往电梯所在的方向去,踩着有着象牙色和枯叶蝶色的花纹的地砖走到电梯门前后他转身往旁边的垂空长廊去,站在那上面能透过玻璃看到建筑第一层的宴会场里的情况。
“宝贝。”夏琅抱着他走到玻璃前,“你看下面。”
因为维修费的问题这栋古建筑的一到十二层被霍迎风改成了接待客人的酒店,这样的话他就能获得额外的收入来应付那些昂贵的漆料和抗氧化剂了。事实是这一举措很正确,客人们喜欢这里的古典风尚。看腻了现代都市的权/贵们把这里当作解放心灵的度假场,他们假日的休闲之旅为这里带来了巨额的财富。
殊不知此春花秋月之地盘踞着纯粹的罪/恶。
那时凤居华的一层正在举行婚庆之宴,晓的父亲和并不是他母亲的女人正在被精心粉饰过的众人祝福。
“你看下面。”眼睛里有深渊的恶/魔微笑着引导着懵懵懂懂的孩童理解自己的美学。
“是爸爸他们。”看到一层大厅里的景象的小孩子水薄荷色的眼睛里出现些惊恐,他赶忙转头,小脑袋拱进夏琅肩窝里,“不要看见他。”
“他真难看啊。”夏琅用没有托住他腿的那只手揉揉他后脑勺安抚他,“他们真难看。不和他们一样就是漂亮啊。”皮/囊漂亮的恶/魔在他耳边低语,“他们丑陋得就像泥潭里的毒虫。”
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就知道肯接纳他的到底是什么了......不过那又怎样呢?夏琅肯亲吻他,拥抱他。这就够了。
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在底层的宴会厅里托杯交展尽享快乐,鸡尾酒里浮着樱桃,女士把嘴唇印在玻璃杯上在那上面留下各色口红印,新娘挽着新郎的手臂笑得灿烂,新郎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的镜片曾经映有红发女人撕心裂肺地哭泣的景象。
走进长廊尽头的门,门框右边的墙壁上的银色烛台上的蜡烛还没有熄灭,晓小心翼翼地拿起托着蜡烛的小银盘,那上面有着银丝纹成的大张着口的狮子的装饰,晓看看那闭着眼睛张着口的狮子,他觉得这狮子是在打哈欠。
一支小小的蜡烛的烛焰只豆粒大小,发出的光线仅构成了一个小小的球体,淹死人的海水一般的黑暗铺天卷地,晓有种自己就要窒息的错觉。
不过那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潜藏在黑暗深处的人轻轻唤他的名字时他无意识地笑了一下。鬼魂一般拨扰着他的黑暗瞬间不算什么了,微弱的烛光为他俊美的容颜绘上一层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涵盖的人性的从容,恐惧被清音驱逐,平静降临在他心里。白日里那个肆意采拮生命的可怖假象枯叶脱离枝干一样地消逝,剩下的只是一个叫晓的大小孩,一种被爱的意愿。
“怎么回来这么晚。”从床上坐起身的夏琅拉开了床头柜上的有着野蔷薇和大丽花的瓷饰的台灯,暖色调的灯光是浅海的海水,只着层睡袍的年轻男人右手臂撑在身后左手四指微蜷着揉揉眼睛,“阿晓......”
“我好害怕。”扑进他怀里的少年双臂展开,晓抱紧他脖颈,感觉到怀里的少年面容上有温热的泪滴的夏琅心一紧,他彻彻底底地清醒了,“哭什么呐。”坐直身体的他抱紧怀里瑟瑟发抖的少年,一如曾经的他抱紧那个误打误撞闯进他地盘里的孩童。
“我好害怕......妹、妹妹死掉了,她本来可以不用死的,”泪流满面的少年仰头无望地看着夏琅眼睛里的深渊,他突然很希望自己就这样死去,死在深爱的人的怀里是一件很不错的事,“知道她出事后我溜进医院里看她,”夏琅微蹙着眉头跟晓对视,感觉怀里的人的情绪恶化得有点儿收不住后他用手一下一下地顺晓的后背,晓顺滑的红色长发带给他手指的触感非常好。“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想给她戴上她最喜欢的手镯所以就趁护工不注意跑进去了,把盖着她的被单掀开一点点后我看到了她、她手肘内部的血管上有个很大的针孔,针孔周围都发黑了......”晓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决堤一样地漫过他大半张脸,“之后我偷偷跑去徐先生家,想跟他讲讲妹妹的事,事情还没讲时我偷听到了他和一个叔叔的谈话,还有一个打扮成护士模样的阿姨......”
夏琅不想知道那些丑陋的人的故事,他只关心他的小宠物有没有被伤害,“他们让你难过了?”带着些怜惜的清音和他的温柔一样是毒/药是让人深陷的剧/毒,晓揉揉眼睛忍不住地想哪一天自己面前的人不见了自己该怎么办,你死了我也会死去的吧,他无望地想。“徐先生需要钱,妹妹死了保险公司会给徐先生很大一笔保险金。所以妹妹就死了。”他的嘴唇颤抖得很厉害,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夏琅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对于那些人来说......做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怀里的少年,所以他低下头轻轻吻去了晓左眼眼角的泪水,在这深海海水一样的夜里他像拥抱一条搁浅的鱼一样拥抱着晓,心中某一块疼得自己想死去的晓呜咽出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做了很多错事。”
他妹妹已经被送去火化了,如果博物馆馆长现在还活着的话,她的骨灰应该会被馆长带到某个警察找不到的地方倒掉。如果没有人问起馆长也就是徐无易这件事的话,博物馆馆长应该永远也不会为自己的孙女掉几滴虚假的泪,不过这都是假设,事实是晓已经送他下地狱去了。
“拨通电话吧。”眼睛里闪动着畸/形的意志的少年一步一步走近倒在地面上的老人,“然后我会把所有的事说出去,在此之后徐氏家族的名誉会再不复存。”
老馆长的视野里的有着红发的少年后背的饰景是彩色玻璃拼凑而成的玛丽亚救世像,神情肃穆的玛丽亚右边耳际处垂着白色的发巾,发巾的边缘缀着些好像是从上面一路旋转到下面的珍珠串。水晶灯冷冽的光芒为色彩浑浊的玻璃拼成的圣母镀上了漠视众生的气韵,画面上的玛丽亚眼帘下垂,她看不到倒在天花板之下的垂死的老人,或者说她不愿意看见这副景象——仿佛有着一头红发的少年是奉她旨意惩罚世人的刽子手。
少年一步一步地向前,鞋跟底部的金属片磕着瓷砖的声音冰凉尖锐,他拿着□□右手垂下,随着他的步伐而小幅度地摆动。
“比起我妹妹,你更在意徐氏家族的财富和名誉,”少年在老人身边蹲下身,他右边膝盖顶住地面,他左手握住扎进老馆长胸口中的箭,“我不明白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会获得尊重。”已经不再动弹的老馆长什么都说不出了,晓握紧那支箭,手臂用力,轻微的声响过后箭的尖端就被从老馆长身体里带离了。晓皱紧眉头,他突然有点想掉眼泪,因为他想到了夏琅——他之前还很天真地想过能不能和夏先生就那么走下去呢。
现在看样子是不能了。
“没有关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夏琅摇摇头,“我觉得你不会做很错的事。”他目光里的混沌因为他灵魂深处缓缓升起的柔情而沉淀,“如果真的有错的话那就是你们一起错了好吗?”他手臂拢住怀抱里的细瘦的身躯后稍稍用点力让晓直起上身,“不要流泪。”他右手拇指和食指扣住晓的下颚,“我会心疼。”他凝视着晓水薄荷色的双眸道。
这里是拇指那里是食指,拇指和食指之间是被晶莹的泪水裹挟的俊美容颜,夏琅细细欣赏着少年的面容,他想这真是个天使呢,流着眼泪都能这么漂亮。
“不是......”晓摇摇头,夏琅那双浸在暖光里的温柔的眼睛让他感到莫大的痛苦,“我不后悔,我哭是因为我很快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他双手捧住夏琅碰着他脸庞的右手,“我和我妹妹有着同样的遗传病,只是我病得没那么严重所以没被关在病房里。妹妹病发时我就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说完他想说的话后晓低下头,夏琅把右手收下去,他很平静地注视着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的晓,“不要想那些。”他右手指尖碰着晓的手背,“现在就只有你和我。”他往前凑一些,磨砂质感的嘴唇贴一贴晓的额头。
只有你和我。
不需要很多。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都去了哪儿?有把我寄给你的机票递给验票员么?”见面前的少年没再流泪了夏琅轻声说,“这个世界好看么?你喜欢么?”
“很好看。”晓点点头后下定了决心一般地说,“可是我想你陪我去看。”他心中炙热的渴望让他更加坚定,“我喜欢你,不是喜欢哥哥那种喜欢......你喜欢我么?”
“小笨蛋。”夏琅往后靠,腰身陷进枕头里,“如果你想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你真的不用在意我。”他身体里面没有一点力气。无奈又心疼地闭上眼睛后他把左手举到脸前挡住眼睛。
“可是他们不是夏琅。我只喜欢夏琅。”晓身体往前倾了些,他渴望得到夏琅对自己的认可,“除了你谁都不行。”
“可是我不能......”夏琅摇摇头。
“不用你做什么,我只是喜欢你,可以么?”
仅仅是喜欢而已,晓不会要求他也不会施加于他什么,允许我喜欢你可以么?
“你让我想到了我跟你这么大时的事。”把挡在脸前的手收下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没了昔日的清澈平和,压低声音说话时他的嗓音含着压抑的悲伤,这让晓眼睛里碎钻似的光辉渐渐熄灭,“那时的我和现在的你的想法差不多。”
“你从前从来没跟我讲过这样的事。”晓微俯着身子看躺在床上的人,“你那么爱他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呢?”
“每个人都有他必须完成的事,他是,你我都是,我不能影响他的轨迹,我不能干涉他要做什么。”夏琅把手伸向晓,在晓紧紧握住他那只没什么血色的细瘦的手后语调温和下来,“同样的道理,我不能影响你的轨迹。”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根本就没睡着的霍迎风走到衣柜边,他在用作装饰品的工艺桌子上摸了几把后把一枚玉色的香烟盒握进手里。他晃晃烟盒,里面没有多少了,不过没关系,这种香烟他买了很多盒。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后他用左手大拇指摁下打火机的金属盒子上的小凸起,咔哒一声后盒盖弹开了,他打着了火,然后把打火机放窗台上。火苗在黑暗中不安地跃动。他看一眼火苗核心部位的蓝色幽光后把香烟盒的盒盖撕掉。
只有两根烟了,他不打算抽它们,它们和香烟盒一样是极佳的易燃品。他把香烟盒盒盖团成一个小球塞进香烟盒。
他戴上胶皮手套。
他得去善后。晓说到底还是个小孩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具体的经验,他也没打算让晓有经验,那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孩子不应当和这些事有牵连。
把打火机收进口袋后他一边下楼一边估摸警察那边现在是啥反应,可能已经去调晓开回来的车的行车记录了,也可能还在查监控,不过这都不重要,他把车开到马路上往垃圾填埋场去就好了,这里是城郊,没人会浪费资金给这里的马路装监控,没有人会看到他。这是他最初选择此地建立凤居华的目的。
风声潇潇。他给车加了点油后用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拧上塑料油盒的盖子,他把塑料油盒丢进广告牌下方的垃圾桶,哐当一声过后空空如也的塑料盒在金属油桶内壁上来回弹了几下旋转着落下,没有听到油盒和筒底部的金属碰撞的声音的霍迎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电往桶里面一照,好家伙,里面有着黑糊糊一坨假发。
在心里骂了晓一句小兔崽子后他弯腰用手把假发勾出来,他差点就把这事儿忘了。
捏着假发套上的一缕毛走到车边,假发套在他手底下悠悠地晃。霍迎风借着手电的光看着插在车门上的车钥匙有点无语,他把车钥匙拔出来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假发被他放在了副驾驶座上。
他发动汽车。
天空里的星星微弱的光芒让他感到些安宁,他想起了自己的曾经,一望无际的冰原上空也有着这样的星星。无论走到哪里星星都注视他这样的夜行者,它们是他除了夏琅之外的安慰。
轿车顶着一程星光驶进灰色国度一样的垃圾填埋场。霍迎风把车在大门里面一点停下之后从车上下来,被晓扔在车后座上的弓弩在霍迎风急刹车时依照惯性的作用摔落车箱地面,霍迎风盯着远处朦胧的天际线看了会儿后想到了应对策略。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能在意很多事情了。
接应他的员工从远处的集装箱一样的屋子里走出来,他的帆布帽子弧形的帽缘是朝着西的,这证明所有的事都已经准备妥当了。霍迎风走过去跟他击个掌,“把车载GPS拆下来。”
“丢进硫/酸池里?”比霍迎风稍微低一点儿的男人接过霍迎风递来的烟盒,那是一盒塑封还没拆的烟,“可以。不过事后得把硫/酸处理掉。”霍迎风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来,“让我们先来根烟压压惊。”
男人的嘴唇隐藏在几乎挡住了他下半张脸的卷曲胡子里,“谢谢。”他笑了,撕开烟盒后从中抽出两根烟来,“晚间派对——硫/酸和香烟的庆典。”他的烟枪嗓逗乐了霍迎风,“我不抽烟,哈,好吧,这是为了庆典。”
打火机的焰苗在两根烟相触的顶端过一下,捏着香烟的霍迎风的手和老男人的手同时收回,“多好的夜晚。”杜中泽把被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的烟凑到胡子前,“需要我帮你愚弄一下来找麻烦的人么?”
“暂时不会有人来找我们麻烦。”霍迎风抽一口烟,烟丝燃烧的气味把他呛得捂着嘴咳了几声,“真是查的话也不会先查到我们这里。”
“啊,是的。”杜中泽想明白这来龙去脉后笑得开心,“徐无易那老混蛋终于死了,”他一双眼睛弯弯的跟个月牙似的,“他老婆要是让警方介入的话她家里那些黑账就藏不住了。”
“他还有个儿子。”霍迎风想要某些事后一边眉头往下压,“徐易天。”
“哦,知道了,在那个啥凤溪区那边儿搞强制拆迁的货,”杜中泽怡然自得地吐个烟圈,他的怡然自得惹得霍迎风表情有点儿复杂,“我先把车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会儿你把那些瞎包玩意儿烧了,灰尘也得丢进填埋池,什么都不要留下。”
“如果有人来问话的话我该怎么说?”烟烧完后杜中泽把烟蒂收进自己衣兜,这是他在和霍迎风合作之后养成的习惯,如果笼统一点地说的话他可以算半个特务了。
“他们问什么说什么,”霍迎风把快要烧完的香烟掐灭,又左手捏着烟蒂右手捏住左手手腕处的胶皮把左手的手套扯下来,左手手套被扯下来时是内外反了的,霍迎风把包裹着烟蒂的手套递给杜中泽,“这个也得烧了。”
“把另一只也给我吧。”杜中泽慈祥地笑笑后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全部烧掉。”
“提前庆祝一下吧。”霍迎风脱下另一只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