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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午后,白橘相间的猫儿从歪歪扭扭的树枝拼凑成的篱笆上跃下,微风拂过有着白色的倒伞形状的花儿的小植株,小植株的主干上的心形芽芽女孩睫毛似的动了动。
      方荔节在这样的午后里醒来,懒懒散散地靠在沙发上的他打个哈欠。垂在他身边的落地窗窗帘被他展开的手臂碰得有了道折扇一样的褶子,他手臂放下去时那褶子奶油团消失在一整块奶油里似的消失了。
      睡时他的臂弯里有一本书,臂弯之上没有现在他身上的毯子,揉着眼睛的方荔节用另一只手没有碰着书的那两根指头鸟类爪子抓叶片似的扣住毯子一角,他不想让它从自己身上滑落。
      夏琅在他睡着之后给他盖了条毯子。方荔节感激夏琅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关心,那相对于他整个生活而言微乎其微的关心让他不那么讨厌清醒,跟酒精比起来他更愿意他的病号能多关心他一些,酒精只是给他提供精神的避难所而来自他人的关心能带给他面对生活的勇气。
      允许他懒散的时光转瞬即逝。
      方荔节站起身。
      他把书和毯子放在沙发上。
      敲门声让他如梦初醒般地走到阳台那里,夏琅习惯把他的风衣晾在栏杆上,午后的阳光会把他有着深海的颜色的风衣吻得暖如浅海海水。
      他心中的感激让他开门时感觉没那么难过,“你好。”他笑着跟来查案的警官叶明臣说,“咖啡已经煮好了。”
      叶明臣知道方荔节在笑可是不知道方荔节的笑容由何而来,腹诽这人跟他手下给自己形容的不一样的叶明臣表示礼貌地点点头,“您好。”
      “他的画展七点开场。”方荔节说,“我们喝完咖啡后还能闲聊一会儿。”
      “我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跟你闲聊。”叶明臣跟在方荔节身后往客厅里去,“闲聊的话下次吧。”
      “您误会我啦。”方荔节走向壁橱,“我认为讨论和我喜欢的事无关的东西都叫闲聊。”
      叶明臣在玄关往里面一点儿站住脚,往方荔节那边看一眼。
      “我能坐下么?”他说。
      “请。”方荔节没有转身说些什么或是只转身看看他,他双手在玻璃托盘上方忙活着,纤长的手指掠过咖啡色的茶叶罐和放方糖的小碟子,在绘着不知名的花卉的瓷杯杯缘上停下。微乎其微的响声过后水晶一样的糖块陷进了深色的涟漪里。方荔节想起在白瓷杯上画花的人后唇角上扬。“好了。”他说。叶明臣永远不会知道他这句好了是为谁说的。
      “谢谢。”在沙发上坐着的叶明臣双手接过方荔节煮给他的咖啡。
      “万分感谢您的到来。”方荔节咯咯笑起来,“调查过博物馆周边的监控后有什么发现么?”
      稍微愣一下的叶明臣盯紧方荔节的眼睛,“我把出现在监控里的所有带有能藏匿物品的人的身份都调查清楚了。遗憾的是没有发现任何人有带走那张叫做冰雪女王的画的嫌疑。”
      “是么。”方荔节想到了蒙娜丽莎失窃案,那个富有想象力的嫌疑人把绘着蒙娜丽莎的纸张卷成筒藏在雨伞里带走,“你把带伞的人也都查过了?”
      “那天没下雨也没下雪。”叶明臣道,“那天是阴天,阳光并不强烈,太阳伞也是没有可能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点。
      “这可能就是内部工作人员的事情了。”方荔节在叶明臣身边坐下,“你调查过当天在任的所有工作人员没?”
      “查过了。”叶明臣道,“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方荔节点点头,“那就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吧。”他没有责怪或者是放弃的意思,“如果那个人真的想把画带走我们谁也没办法找到他。有时候一个人的意愿就能这么强大,强大到他可以与所有维护规则的人为敌。”
      “画的主人还想把画追回来么?”叶明臣把方荔节的话记在心里,他习惯收集人的言语和神态,那些表相能帮助他理解事物的主人。
      “他啊,”方荔节歪着头想了想,“他还为他能逃掉一场的拍卖会高兴呢,就跟学生逃老师的课那样高兴。”
      “是个很可爱的人。”叶明臣说,“那他想知道是谁把他的画带走了么?”
      方荔节木叶色的眼珠左右动动,“那就是他请你们调查的原因。不过那不是我请你们调查的原因,你知道前两天一个黑客在网上发表的言论吧,他说要杀死出席今晚画展的艺术家。他还发了一张自制弓/弩的图片。”他把手伸向玻璃茶几,他五指指尖触到了瓷杯杯口。
      “夏琅?”叶明臣突然明白自己任务的重点了,“他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不会有事。”方荔节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在会展开始之前他不会有事。”他把杯子凑近嘴唇。
      “好的。”叶明臣有点无语,他发现了自己思维的误区,他之前是凭借他观察到的表相来推断一个人的性格特征,表相这种东西很重要,这样的手段很有效不过也有死穴——夏琅这样的人他没办法解析。“艺术家就是艺术家。”叶明臣感叹一句。
      “天才在左疯子在右。”方荔节笑了,“他介于中间。”他对待这件事的态度总是乐观的。
      “你能帮我问他要个签名么?”叶明臣突然有点想得到这个艺术家在纸页上留下的印记,“一张就行。”
      “我不知道他是否乐意给你写他的名字。”方荔节说,“你到时候问问他吧。”
      夜幕垂落。
      夜风温柔。孤单河流的波是吻,河岸垂柳的波是发,水波吻着枯发,城市轻轻呼吸。
      红灯区的某所纹身店的打烊时间到了,把头发染成焰火的颜色的店老板核对完账单后满意地咧着嘴笑了,“呀呼——”他笑得很大声,“好样的。”他把那叠底色是浅粉色字体是是深蓝色的票据丢到柜台上的纸盒子里,纸盒子被环环相绕的磨砂玻璃胶带粘得像个没有棺材盖的木乃伊,盯着那破旧却有意思的玩意儿很认真地看的年轻男人的思绪被老板的吆喝声打断,他木讷地抬起头,深渊一样的眼睛并不聚焦。他眼睛里的店老板的影子动着。
      “今天的营业额是昨天的三倍,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你的功劳。”胡子和头发有着同样鲜艳的颜色的中年男人头低着在桌子抽屉里数票子,他从那厚实的一叠东西里数出四张票子出来递放在桌面上,这时年轻男人的眼珠才动了那么一动,“谢谢。”他声音很轻,“不过我用不到那么多。”
      “都是给你的。拿去吧。”中年男人把那叠钱放进自己腰上挂着的包,“奖金。”
      夏琅只是盯着乳白色的桌面上放着的红票子看。
      他只需要两张。可是店老板给了他四张。“我想给他买一件衬衣,那用不到这么多钱。”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还有只猫。”有着红胡子的人还在笑着,“你可以用剩下的钱给它买些猫粮。”
      “是个好主意。”夏琅点点头,眼睛深处有了点活人该有的精神气。
      后台还有人在喊店老板。店老板动作粗俗地挠了挠后脑勺后转过身向里面走去,是在他手下工作了两年的伙计在喊他过去让他看看纹身用的机器出了什么毛病。
      回头再去前台收拾水杯时店老板看着桌面上的一张票子有点儿懵,懵了两分钟后他回过神来,也许那人要买的衬衣和猫粮用不到那最后一百块钱。他无奈地笑一下后把那张轻飘飘的票子收进一张信封。他还是想把手中没有多少分量的钱给他。
      抬眼看看玻璃门外,那神秘的年轻人轻盈地跃上了自行车。他车把前面的框子里放着只被阳光晒得褪了色的帆布包。
      骑着车穿越了大半个城市后夏琅才来到会场所在的建筑。在建筑负一楼的洗手间里换好衣服后夏琅把之前的那身学生装塞进帆布包里,这样走出洗手间的便是个看上去规规矩矩的青年人了,这个青年人离开地下停车场之前把帆布包丢进了那里的废物箱,留在他手里的就只有某个廉价牌子的放衣服的纸袋了。那里面有件黑色的衬衫和一小包猫粮。
      就快七点了,前来这栋大厦欣赏他的作品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到齐了。可是他还没有到场,他坐在外面街道上的用一块巨大LED屏做招牌的奶茶店里蹭网,他的手机没有卡开不了流量。
      在他没有进店来之前这里没有一个客人。
      登录一个叫“极寒之地”的论坛版块后他看到了一条艾特自己的消息,点开那条消息他感觉发消息的人有点幼稚还有点有意思,“我会去见《冰雪纪年》的作者,就在今晚。我知道他的血的味道很好,因为我曾经尝过。现在我要继续曾经的晚宴了......我爱你。我要杀死你。”
      把这条信息的人编辑成这样可能只是为了吸引眼球,这和冲某条消息的流量一个道理,越猎奇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的人就越多,这条消息也就更有意义。
      盯着手机屏看了会儿后一位服务生扮相的姑娘踩着高跟来到他身边,她右手手臂弯曲右手藏在身后。
      团团白气从她左手托着的猩红色果盘里的冰冻桑葚上升起。
      “先生。”她俯下身,少女特有的细甜嗓音珍珠滑动一样地流淌,“我们今天有特惠活动哦。双人份的芒果西米露只要一份的钱呢。”
      她把果盘放在夏琅面前的桌面上,可是夏琅的目光却还落在手机屏上,少女见他这副模样就又提醒了他一遍,“双人份的芒果西米露只要一人份的钱。”她很有耐心。
      盯着手机屏的夏琅的在意点却并不在手机屏上,他在分辨少女身上的香水味道来源于哪个品牌,是玛丽络丝还是弗拉宾,轻嗅着空气里的妙曼香息的年轻人终于缓缓转过头,“还有其他的双人份是给折扣的么?”
      如果他那双夜色的眼睛里有些生机他整张脸看上去就算惊艳了。少女小小地吃惊一下后点了点头,“有的哦,这些,这些都双份只要一份的价。”她赶忙把原本被藏在身后的菜单递给夏琅,“这些都是哦。”她指给他。
      夏琅低下头,死寂的目光落在派对风格的塑料制品上,思绪却还停留在对少女身上幽艳的香水味道的分析上。在想到约瑟先生18号的味道后他记忆里的味道和少女身上的味道对上了号。约瑟先生18号的价格他不记得了,但是他确定如果她能用上那样的香水她就绝对不会是个普通的服务生。
      约瑟先生18号是他某位故人在2014年北欧玛丽洛丝冬季香水展上发布的新品。
      “为所有为爱情沉醉的人调制。”戴着挡住上半张脸的银面具的男人笑着向他介绍自己的作品。
      “我可以给你买一杯么?”夏琅抬头,这次他的眼睛明亮了些,那不是因为他转头看她所以眼睛里映上了店里的灯光。
      “啊,这怎么好意思。”少女有点不知所措,她的老板跟她模拟对话时可没有这么说过。
      在饮品里下毒的话她得在两杯里都下,如果只下一杯的话她不能保证夏琅的一定能拿到有毒的那杯;如果在两杯里都下的话她自己也会被毒到。
      “我们一起喝一杯。我想喝红茶。”青年冽冰开融一样的声音含着节制的引诱,“我们一起,这一杯归我那一杯归你。”他把买猫粮剩下的票子放在少女手里,“不用找了。”
      她的不知所措被她脸上明媚的笑容掩盖。“好吧。”她说。
      走回柜台后她迅速做了两杯红茶,在把瓷杯放入托盘里之前她抬头看那青年一眼,那有着瓷白的皮肤的青年把手机的屏幕摁灭后塞它进裤兜。他把左手肘支在桌面上左手掌托住下巴。
      她以为他在往外面看,是在透过玻璃欣赏外面的城市。她看一眼外面的城市,浸在黑暗里的建筑的装饰品是各色灯光。
      夏琅是在看玻璃上的她的影子。
      她的眼神很能说明问题。
      知道他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只有那么一个。
      他没有喝下那杯红茶的打算,可是他还是让少女给他准备茶水了,因为他不想给少女添麻烦——他很了解少女在为之工作的人的脾性,如果少女没按她的老板说的做的话做,她老板会把情绪发泄在随便哪个人身上的,她那性格阴晴不定的老板可不是什么善类。
      想了会儿后夏琅才记起那人的名字。
      他都快把那个叫霍迎风的人忘了。
      “你生气么?”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他是在跟他记忆里某个人说话。他知道那人现在肯定在通过某些手段监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他跟那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女孩说我请你喝一杯,然后那个女孩同意了。这样的情况在原来肯定是不被允许的。高跟鞋扣地的声音哒哒的。夏琅转头看一眼女孩。她已经端着两大杯红茶走过来了。
      他笑一下,猎人看见猎物那样。
      “我们像约会那样坐着吧。”夏琅表现得很友好,他朝他对面的座椅打个手势,“我没有恋人,我想要你做我二十分钟的恋人。”
      “我很荣幸。”女孩点点头,蜜色脸蛋上的甜美笑容令人心醉。
      她就要走几步过去坐下,“你确定你要穿着围裙?我不喜欢你围裙上的店员标志。它会让我觉得你的陪伴不真实。”夏琅的眉头扬了扬,“我看到那里有挂钩。”他向摆放冰激凌的冰箱那边扬扬下巴,那面墙上有几个挂钩,“把你的围裙挂那儿吧。”
      “啊?好的。”少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给客人挂衣服的。”
      “你也是我的客人。”夏琅站起身后走到少女身后,“我帮你。”他解开了少女腰后的围裙绑带。
      “好吧。”少女把原本搭在肩膀上的栗色卷发拢到身后,在那之后又把围裙从身上摘下。她朝冰柜那儿去,搭在她手臂上的围裙的系带随着她走动在空中有规律地摆动。
      等她再回来时她摆放在桌子上的两杯红茶的位置已经被夏琅调换过了。在椅子上坐下时她什么都不知道。
      夏琅看着少女的眼睛轻松地笑笑。
      右手握住那杯红茶。他看看杯中自己的影子。
      他估摸着霍迎风的集团此时的财力,能把他的画展周围的建筑包场然后确定在他往这里来时只有这家奶茶店里没有一个客人......他不喜欢已经有客人在的店所以只挑没有客人的店去。这个习惯让他自投罗网。不过这不是作茧自缚。
      女孩鼓鼓右边腮子,她在心里嘀咕她的老板为什么要这么对一个给她感觉很好的年轻男人,眼前这小哥的长相和身段让她的想象往不好的方向发展,霍老板有钱,夏小哥有颜有身材,笑起来还暖,这怎么想都能联想到些什么交易呢。
      夏琅舔舔泛干的嘴唇,他很不喜欢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被动,算计他人,还被人惦记。不过这是必然,这就和他不会顺从某个暴君的旨意的事实一样必然。
      他喝一口红茶。味苦的汁液化在口腔里。他想起从前和霍迎风在一起的日子。
      心一软。
      原不原谅是一回事,心软不软是另一回事。夏琅蹙了下眉后右手食指敲敲桌面。在决定直面霍迎风之前他想到一件更加值得注意的事情。
      他没有任何不适感,他对面的女孩喝了一大口饮品后也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女孩应该是没有在任何一杯饮品中加药品。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面对算计他游刃有余,面对善意他束手无策。
      不过他很快就感到不舒服了,垂着眼帘说声抱歉后他站起身,他拎起他的手袋。是哪里出了错?他逼迫自己思考以此维持清醒。茶水里没有药品,那让他感觉有点头昏的毒被下在了哪里?他向大门那里走去,在走出大门的一瞬他想到了自己犯的错误。
      他不应该留在那里等霍迎风出现。
      和这个失误比起来那盘冒着白色丙烯颜料一样的气体的桑葚比起来不算什么。桑葚被放进冰室前已经被药物浸染过了。女孩只说了茶品有优惠却没说送他桑葚。那盘桑葚才是霍迎风为他设下的陷阱。
      霍迎风记得他习惯喝茶时吃点儿桑葚来着。
      走出门,回头看一眼,他眼中的店的招牌渐渐扭曲,他身后哪有什么奶茶店?平易近人的温暖都是幻觉——LED屏幕上的颜色和字体全部改变,象征着青春和友善的草绿色和暖橙色淡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屏的绛紫和一句欢迎回家。
      夏琅突然知道带走他那幅《冰雪纪年》的人是谁了。
      霍迎风写下那条消息的目的和幼稚、吸引人眼球没半点关系,他只是想让夏琅记起一些事情,《冰雪纪年》是为谁作它应当归属于谁?他让谁尝过他的血?谁说过爱他?谁跟他说过欢迎回家?
      街道边没什么人了,他没办法呼救。他的手机没卡,更没办法打电话。
      现实中的黑暗像是吞没人的海水,他心里的黑暗是吞噬人的海水。跌跌撞撞地走到墙边后他用手撑着墙面坐下,水泥路的地面的冰凉让他联想到某处极寒之地,承载着他和某个暴君的过往的极寒之地。
      街边披着件白色风衣的男人抽了口烟。
      他记得夏琅不喜欢杂七杂八的烟味儿。不过这和他抽不抽烟没什么关系,因为夏琅说过他身上的烟草味道很好闻。那个年轻的男孩说一次他就记住了,从此以后只用同种香烟。
      “我不抽烟。”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只是你说味道好闻。”走到恢弘的建筑的底层墙边,在那快昏过去的男人身边单膝跪地,他接纳一般地拥抱夏琅。他露出得到了糖果的孩童般的笑容。白色的风衣被他双臂撑得像斗篷,在这浓稠的黑暗里,幽灵一样的白色因他对他的主人的接纳而温柔。
      “会展开始了。”他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那是他要失去意识的前兆。不过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你会让我出现在我的展览里的吧。”
      “我并不想让很多人我欣赏你一样欣赏你。”霍迎风抱紧他,他把下巴埋进夏琅的肩窝,感觉到夏琅身体的温度后他蹭蹭夏琅脖颈,“给你暖暖。”
      “把我带去吧。”夏琅把脑袋靠在霍迎风肩膀上,他想起了坐长途客车晕车时的感受,想把脖颈放直可是脑袋里面的某一块疼得他根本没办法那么做。“也许我能在那里的舞台上给你唱支歌。”此时的他像只濒死的天鹅。
      “我喜欢你的歌声。只是听说现在的你不再唱歌了。”
      霍迎风怀里的男人不再出声。
      他在墙的这一边的温暖的怀抱里失去意识的同时那些对他的画作有着热烈的感情的人们在墙那边。充盈着温暖的空气的展馆里穿上了他们在节日里才会穿上的服装的人们激动地在他的画作面前欣赏,讨论,赞美,夏琅的画作能让他们品尝到人世间最炙热的爱恋。为此他们对夏琅这个人有了很严重的误解——能画出这样的画的人一定真诚,明媚,热爱生活,反正和一个双眼无神的精神病患完全不沾边就是了。
      白衣男人打横抱把夏琅抱起来,被他抱在怀里的夏琅被他高挑的个子和宽阔的肩膀衬托得像个憔悴的玩具娃娃。
      银色轿车拉三声笛,已经在路上走了段时间的白衣男人驻足,他抱紧怀里的人。
      转身,微笑。
      少女把车开到他身边停下,“老板!”少女第一次见霍迎风露出点温情所以有点小好奇,“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咩?警察叔叔查我们水表了怎么办?”她让车玻璃往下去一点,“我看看。”她从车窗中探出头。
      “他睡了,小声点。”霍迎风有点尴尬,少女这样看他跟欣赏抱着手办的猥琐大叔似的,“把好奇心收一收啦。”他不爽道。
      “好好看哦。”少女打量着霍迎风怀里睡着的年轻男人喜滋滋道,“老板你眼光真好。”
      “下来帮我开门。”霍迎风皱着眉道,“再贫嘴扣你工资。”
      “哦哦。好的。”

      在酒吧喝醉了趴那儿睡了一晚上的方荔节被叶明臣的电话吵醒后坐起身揉揉眼睛,他往光路透进来的地方看一眼,他想起来昨天晚上有个姑娘吻了他嘴唇。
      电话铃声一响再响,终于把方荔节的思绪从暗室里唯一的光源那里引了回来。方荔节咧着嘴笑一下后用冰凉的左手覆住自己额头,他用同样冰凉的右手把手机凑到自己耳边,“喂?”
      他带着醉意的声音让叶明臣有点生气,叶明臣腹诽这个人得心大成什么样子,好朋友都失踪一晚上了还丝毫不担心,“你在哪儿?”站在街角早餐店门前的顶着俩黑眼圈的警官先生贝齿嵌进下唇,“没在哪儿啊......我想想,我好像没在家?”
      想到自己的手下跟自己讲的关于方荔节的事,叶明臣突然明白方荔节现在在哪儿了,“你昨晚去喝酒了?”叶明臣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那你知道夏先生找不到了不?我和我朋友找他都已经找一晚上了!”
      “哦。”方荔节终于反应过来,“他失踪......他失踪不是很正常么。”他用左手抹一把脸,“你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你现在在哪儿?”叶明臣有点服气,从方荔节的回答来看方荔节已经习惯夏琅人跑得找不到这样的事儿了,“你不怕他真是被人杀了么?不对,他都没出席昨晚的展览,展览那边的人也都在到处找他,他们想买下夏先生的一些画儿。”
      “你得理解夏琅,夏琅不喜欢做个晚上按时回家的乖孩子,他喜欢随便去哪儿逛,他可以是酒吧里的歌手也可以是夜店里的舞郎,也可以是在城市最高的建筑顶层拍摄夜景的摄影师。”晕乎乎的方荔节悠悠道,“他有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一定和我们没关系。”
      “你怎么这样呢,你就不担心他一下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人能坏到什么地步!”叶明臣咬牙切齿道,“我讨厌你现在的态度。”
      “好,好的,那么,你先去我家吧。家里的电脑上的追踪系统能查到小夏手机的地理位置。”方荔节头疼地揉揉太阳穴,“我家钥匙在门口旁边消防栓下面的小花盆底下放着。“
      “哦。”叶明臣气鼓鼓地想这还差不多,他的语调软下来,“那好吧,二十分钟后我们在你家集合。”
      “嗯嗯。”方荔节站起身伸个懒腰,腰身再次挺直后他猫儿似地眯起眼睛,“拜拜。”
      “嗯。”
      叶明臣沉稳的声音让方荔节忍不住笑了,他对这个负责任的警官有了点好感。
      把手机塞进衣袋,方荔节垂着眼帘打个哈欠,落入酒馆里的微光漂浮在浑浊的空气里,涂在他颚骨和眼眶上,把他古希腊雕塑一样的眉眼晕染得黑白电影里的人物般神秘。
      把自己收拾好后他才离开那里,等公交时有人给他发了条信息,说《冰雪纪元》这幅画被人送回展厅了。
      “不请自来。”方荔节整整领带后眉头往下压。
      走出酒吧,左臂上搭着深海蓝色风衣的青年微蹙着眉头。风牵住他耳际碎发往后去。他步子很大地往前去。
      见到方荔节时叶明臣有点反应不过来——叶明臣坐在方荔节家的书房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时听见客厅里有声音,把笔记本电脑从膝盖上拿到书桌上后他起身往外面去,走到门边时被突然窜出来的方荔节吓得差点条件反射打他脸上,“无不无聊。”他皱着眉不开心道,“先别玩了,办正事要紧。”他认真的神态在方荔节看起来可爱至极,“好好好,先办正事。”白衬衫的衣领线条无比整齐的男人温和地笑着,“查到小夏的手机现在在哪儿没?”
      叶明臣眨眨眼睛后往一边看,他不想让自己视野里有一个喝了一晚上酒第二天还嬉皮笑脸地回家来的混蛋,那混蛋脸上的笑温柔得他气不起来。“查到了是查到了,但是,好像有点小问题。”
      “嗯?”方荔节还在笑着,“上面显示着小夏在某所大保健?所以我们的画家先生昨天晚上是在大保健里叫了按摩服务却没钱付给服务生所以被扣在那里洗盘子抵债了?”他嘴皮子溜得很。
      “去你的。”叶明臣转身往房间里走,背过身后方荔节没看见他唇角的弧度,他给方荔节的俏皮话逗笑了可是他不想让方荔节知道,“等一下我把地图调出来给你看看线路。”
      “好的,警官先生。”方荔节跟在叶明臣身后走到书房里,见叶明臣在书桌前坐下后他在一边的小床上坐下,他伸手拉过床上放着的鳄鱼小顽皮玩偶。那只可爱的鳄鱼被他揉进怀里。
      “最后一次记录显示他在城郊。”叶明臣澄澈的眼睛盯紧电脑屏幕,“这程序要是能记录行程时间的话就好了,两个地点的距离除以时间差可以得到他的移动速度,通过移动速度我们可以推断他是步行还是乘坐了某种交通工具。”
      “这是我自己编写的啦。编写的时候没考虑那么多。”方荔节不好意思地抓抓额发,“下次给软件升升级。”
      “好吧。”叶明臣把行程记录做了下汇总,“那就粗略地算一下吧。”
      “我想问你个事,”方荔节把下巴搁在鳄鱼玩偶上,“他不见了你比我还着急,你这么关心他你是他的粉丝?”他软软的语调有点讨好的意思。
      “嗯?”方荔节的问话并没有打断警官先生的思路,“我之前有幸见他一面,在我上司的办公室里,他受邀为一个犯罪嫌疑人做心理刻画。如果称他为犯罪心理分析师的话,我是他的粉丝。”
      他一遍敲键盘一边中规中矩地回答方荔节的问话。
      “我为夏琅有你这样的粉丝感到高兴。”方荔节垂下眼帘,“他会乐意给你他的签名的。”
      “你很了解他。”叶明臣盯紧屏幕上的某串数字,“你真的只是他的心理医生么?”
      “算不上。”方荔节轻嗅着空气里的味道,房间窗子窗台上放置的玻璃瓶里的净化珠的柠檬味儿为这里本就有的简单的洗涤剂味儿和木制家具的涂料味儿混合而成的气味增加了令人神清气爽的内涵,心情被人精心调制出的味道点亮时方荔节总是很感激调制出那种味道的人,他感激夏琅在日常生活中的创意。
      他记得夏琅点评过香水的作用,夏琅说如果阳光让屋子亮堂到一定程度香水就是不必要的,如果阳光只是温和而不热烈香水就是必要的。
      落入书房的光线淡得像孩童凝视纪念碑时的目光,这种清洁漂亮的光线和由一些简单的化学药品调制出净化珠的味道相得益彰。
      “你会感激他么?”方荔节问。他的语调淡然得叶明臣有点不敢相信他和刚刚嘴皮子溜得欠揍的人是一个人。
      “是的。”叶明臣以为方荔节是在说夏琅曾经对查案作出的贡献,“他帮了我们太多。”
      “好吧。”方荔节稍稍有点安慰,“这就证明了我的工作是不必要的,对吧。”
      荧屏上跳出小半个对话框,叶明臣浓密的睫毛上细碎的星子动了动,那是阳光洒在那上面形成的一线亮彩。在那串数据消失的一瞬叶明臣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并不清楚你对你的工作的看法。”叶明臣啧了声后站起身,“以后再说这件事,现在最主要的是找到夏琅。”
      并不打算再说什么的方荔节用舌尖濡湿淡色的嘴唇,舌尖处传来的粗糙感让他明白自己应该去喝点水润润嘴。叶明臣有点无理的答话并不让他感到失落,他明白自己本就不应该跟叶明臣说这些。
      “我们得出去一趟,你会开车么?”叶明臣看一眼窗外,轻轻摇曳的树木叶片告诉他外面有微风,那让他联想到春日里飞在蓝天里的风筝。
      “嗯。”方荔节点点头。
      “我们走吧,先去展厅。我朋友说有人把《冰雪纪年》送回来了。”叶明臣动动鼠标,小小的光标扣下荧屏左下角的关机键。
      方荔节有点失落地把鳄鱼小顽皮放回床头。
      失落是因为他又一次的尝试失败了。叶明臣没心情听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这让他没办法再向之前那样笑起来。
      走到门口时叶明臣感觉哪里不对后转头看看方荔节,“你有事?”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哪里好像错了呢?方荔节的情绪好像有点儿不对吧。他很认真地思考着刚刚所有事,在确定自己没有说什么话冒犯方荔节后他很认真地盯着方荔节看,此时正在往左边风衣袖筒里伸胳膊的方荔节咬咬肉肉的下嘴唇,“啊,没有。”浅色的嘴唇给他咬得往一遍偏,这让叶明臣有点哭笑不得,“这么大一人了就别跟个小孩似的了行吗?”叶明臣无奈道,“也不能长这么大就只脸长帅了吧。”
      “昂。”方荔节猫儿似地嗯一声,“我们快走吧。”他委屈道。
      “受不了你。”叶明臣左手扶住腰,“赶快啦。”他垂着眼帘笑得无奈,“怎么就摊上个你。”
      “切。”方荔节吐吐舌头。
      与此同时,这座城市里大大小小的媒体的记者都在驱车飞速赶往摆放着夏琅的某些画的艺术长廊。
      方荔节在酒吧里被叶明臣的手机吵醒时碧水湘亭艺术馆的馆长正进行着晨间的照例巡视,走过摆放着陶罐的仿河姆渡馆,走过西夏风格的服饰展览区,晨间微风翼翼莺语滑泉,感叹着岁月静好风貌蔚然的老馆长悠哉游哉地走在落着水一样的竹影的长廊。
      走过茂林修竹,走过日影斑驳,老馆长从在Z形长廊的末段停下。
      爬着密密鳞鳞的皱纹的手探入廉价西服的裤子口袋,指尖传来钥匙温热的触感,老馆长的体温把钥匙的冰凉驱逐了。
      老馆长嘴唇上的白色胡须动了动。单单看他侧脸的轮廓会感觉他和尼采有些像。
      他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轻微的咯噔声过后处于展馆C位的展区观赏性极强的大门的锁没再律条一样闭着了。
      老馆长摁下门上镶嵌的廉价宝石,那是开门按钮,夏琅设计出的开门装置美观又实用,老馆长喜欢这个年轻人的设计。
      两扇玻璃门从中间分别向两边缓缓移动,展厅大致的轮廓渐渐出现,老馆长微笑着迈开右腿。
      右边腿抬起。右脚着地。老馆长就要抬起左腿,可面前的展厅中央的各色彩色玻璃拼凑出的天花板中央的水晶吊灯之下的火红色发及腰的少年不打算让他那么做。
      “咻。”少年玩口技一样地道。紧接着无关紧要的拟声词的是一支箭,弓/弩适用的箭。
      少年把箭搭在弓/弩上,向后拉弦,然后放手,弓/弩的声响比屋外的风声强不了多少。
      老馆长缓缓倒下时并没有发出太多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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