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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叠被子的教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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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是负手而立的左长老。
皎皎月光之下,他又在出神,看见钟倾出来,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一派淡然高远。
钟倾连门都没关就奔到他身前:“左长老!这,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左长老摸摸他的头:“想着你是头一天跟着教主,到底是有些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屋子:“教主对你很好啊,让你住在这里。”
“是。不过屋子太好了,我住着很不安。”
左长老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既然教主让你住,你便住着,不用不踏实。”
他说话的语气不似平常,钟倾抬起头,见左长老敛了笑意,又道:“看你过得好,我也就安心了。怎么?教主现在不在房里吗?还想和他探讨一番下午改进的心法呢。”
钟倾欢欢喜喜:“教主去藏书楼了,说是准备夜深了才回来呢。左长老想探讨些什么?我下午和教主一块,许多不明之处教主都和我说了,兴许能帮您一点。”
“教主都和你说了?”
“是啊,从第一层到第六层。”
“只到第六层?难道教主没有将心法全部都改进吗?”
钟倾摇摇头:“教主改进了全部心法,只是,只写了前六层让我背诵。”
左长老又笑,语气轻柔:“你这傻孩子,说话自相矛盾。你又没有看见全部的心法要义,教主又只写了前六层,你怎么知道全部心法都改进了?”
眼见自己最敬爱的人怀疑自己,钟倾急得跟什么似的,连忙道:“我虽只背了前六层,但是在内房里,是确确实实看见教主将改进的心法缘由都写了下来的。只是,只是没有让我记下来而已。”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看你急的,我就是随口一说。教中除了教主,最高不过第六层,第六层以上的要义,应该是被写下来放进内房了。”
钟倾连声嗯嗯,他正情急,因此也忘了解释自己只看见教主写了改进缘由,却并没有确切看见是否九层心法都被改进了。
这时左长老转了话题,道:“看这情形,你和教主相处的倒还不错。若是一年后仍然想下山,直接和教主说便好。平日里,咳,也可以委婉的说些下山的好处,一方面,好让教主理解你,另一方面,真到了那一天,也不至于开不了口。”
和詹夜辞说下山的好处?詹夜辞恐怕会毫不犹豫的让我下山。
钟倾犹豫着,思考着要不要告诉左长老一些真相,但左长老似乎另有事情,拍拍他的胳膊,道:“已经很晚了,你早些休息,我过些日子再来找你,好好修炼知道吗?”
“是。”钟倾吞下话语,满心喜悦。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钟倾脑子还是有点热,心里觉得待在教主身边也很好,左长老更关心他了。他的余光看见那副放进画缸中的西江月,混热的脑袋里如同酷暑天中飞下一片雪花。
左长老没有问他今天读了什么书,练了什么字。
左长老一直在问他心法的事。
他在左长老的眼里,好像已经从钟倾变成了教主最贴身的弟子。
钟倾呆立在原地,教主一回来,左长老就带着我一个月内四次求见,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早点待在教主身边?难道果真如此?
不不不。他马上在心里反驳自己。一年的感情,不会都是假的,左长老教我读书教我武功,供我吃住,这是天大的恩情,不过是今天忘了问一声而已。毕竟今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改进的心法嘛。
想到这里,他立刻心宽起来,甚至责怪自己乱七八糟想的太多,人家不过是忘了问你,你就这样恶意的去揣测,实在是很不应该。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他放松下来,想起教主的衣服还没有缝,于是找出针线,坐在灯光下,心无旁骛的缝补起来。
缝好之后又对着灯光看了看,觉得还算可以入眼,一想到以后教主身上的衣服都会经过自己的手,钟倾觉得自己此刻在幸福的冒泡泡。
门外一点动静也没有,教主还没有回来,钟倾拿出自己的《道德经》,坐在窗边慢慢读起来。左长老说他虽然识字,读的书却不算多,所以给他列过一张书单,让他每天晚上都读半个时辰,目前他已经读完了《论语》、《孟子》、《诗经》、《庄子》还有一些唐诗宋词传奇小说等等。
如果左长老只是想利用他,又怎么会关心他这些呢。
他读到脑袋一点一点,满页的字都开始跃起来跳舞时,才听见詹夜辞推门的声音,一个激灵站起来,抱起衣服冲出门喊:“教主!”
詹夜辞一只脚已经踏进门中,维持着推门的姿势转过来:“怎么了?”
“你的衣服。”钟倾把衣服递到他手里:“我缝好了。”
“多谢。”他接过衣服,转身进屋关了门。
夜色如墨,他没有注意到钟倾满脸强撑着也盖不住的睡意,即使注意到了,恐怕也不一定能知道是为了等他。
钟倾给他拿来衣服,那么他就道谢接下,然后继续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在乎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怎么关心对方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情。
这些情感上的东西,被他天然的屏蔽掉了。
钟倾站了一会,觉得真是夜深露重,不然为什么自己有点发抖。他上前敲门。
詹夜辞似乎已经准备睡了,外衣脱了,头发也解开了,乌黑黑的散在身前身后,遮住小半张脸,愈发显得脸色青白嘴唇暗红,在满院子的星月光下,有种诡异的美艳,他有些不耐烦。
像动物一样,被打扰了,就会有本能的情绪反应,并不针对特定的人。
钟倾愣了两秒钟,很好脾气的开口:“教主,以后我会负责帮你打扫和清洗,到时候如果你不在,我可以进入你的房间吗?”
“可以。”詹夜辞点头,正准备关门,钟倾又喊住他:“教主,你是要休息了吗?”
“嗯。”他很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那教主下次要休息的时候,一定记得和钟倾说一声,这样钟倾才会知道不能来打扰。好吗?”
“知道了。”他再次关门,又两分警惕地问道:“没有别的事了吧?”真的很像一只动物。
门外面的钟倾保持着嘴角上扬的弧度:“没有了,教主早些休息。”
詹夜辞关上门,但下一秒又打开,对站在门外的钟倾道:“钟倾,我睡了。”言下之意是,我睡了,不要来打扰我。
倒是立刻就记住并知道该怎么做了。
门又被关上了,钟倾听了听,没有反锁,只是关上了,谁都可以推门进去。
但是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到这里来,更没有谁会想进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
除了他钟倾。
所以教主没防着他。毫无机心。并且在某种程度上,虽然非常伤人但也非常听话。
钟倾站在院子里,隐隐听见打更声,是子时三刻。同时也是来到教主身边后,教主第一天觉得困了的时间。
等待的日子太难熬,钟倾决定以后跟着詹夜辞一块去藏书楼读书,教主读教主的心法,他读他的书,只要能看见他就好。
本质上讲,钟倾认为自己是个粘人精,并且厚脸皮。
他这一晚上睡得依然很安宁,第二天早早就洗漱完毕准备做早饭,刚巧碰上后厨的小童来送每月的食材份例,还是之前那个给教主送饭菜并在侧殿给左右长老打杂的小童,钟倾暗暗感叹灭神教果然是日渐凋零,不仅仅是人尽其用,简直是人超其用。
小童叫左吉,从小被人丢弃,听说也是被左长老捡回来的,只是他心脏不太好,不能修炼心法,因此一直留在后厨做事。
见到钟倾,咧开嘴很愉快的打招呼:“钟倾,早啊。”
“左吉,早。你来送食材吗?”
左吉身后停着一辆小板车,上面几个大口袋,他从上面将口袋一个个搬下来:“是啊,因为你和教主住一起了,所以你们俩的食材我一块送来了。”
钟倾上前帮忙,因为之前他所住的竹屋偏僻,所以每月的食材都是送到左长老处,他再自己去拿,因此两人并无什么交际,又想到之前他的一些奇怪举动,于是只客客气气开口:“多谢你,你身体不好,我来吧。推了这么多上来,坐下喝口水吧。”
“我一路上慢慢的推着,不算累。”
“你一会还要去给长老他们送,路途颇远,你受得住吗?”
“不碍事。”左吉倒不客气,自己倒了杯水喝,笑道:“我也都慢慢的送嘛。像教主这边,我送完了就回后厨歇一会,再去送其他人的,只要一天内送完长老和大人们的就可以了。”又冲钟倾做了个鬼脸:“而且,其实也没几个人清楚今天是每月送食材的时候,毕竟他们一个个都钻进心法里了。”
无论怎么看,也只是一个符合年龄特征的少年而已。
钟倾已经将每份食材都放好,又切好新鲜蔬菜准备做面汤,听到左吉这话,又看到他挤眉弄眼的调皮神态,忍不住一笑,到底他自己也是少年心性,于是更愉快的反驳:“我清楚!我可一直在等吃的呢!”又道:“你吃饭了吗?一会做好了一块吃吧。”
“我吃了我吃了。”左吉站起来,一口气喝光水后把杯子放下:“我先走了啊。你有空来后厨找我玩,我那边好吃的特别多。”
“行。”钟倾也没留他,因为他想自己和教主一块吃早饭,于是果断的道了别。
将切好的蔬菜一起放进锅里翻炒,炒软之后添水煮,又加入各种调料,再把面粉兑水搅拌成柳絮状,水开后放进锅里,没一会就闻见香喷喷的味道。
他边做这些边抽空想,左长老挺喜欢捡人,我也是,左吉也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谁。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半秒钟就消失了,他颠颠儿的推开詹夜辞的门,直接掀开帘子,将他从床上唤醒:“教主,教主,吃饭了。”
虽然是个替身,但是现在看来,他这个替身的权利还挺大的,已经能光明正大的看教主的睡容了。
詹夜辞半睡不醒的时候几乎称得上是可爱,他甚至嘟囔道:“困......困,想睡觉。”
钟倾觉得他像自己之前看过的一只很会打滚的小奶猫,不同的是,小奶猫是在地上打滚,詹夜辞是在被窝里打滚,他把自己用被子卷起来,并滚进了床里边。
钟倾的内心啊啊啊尖叫,但表面上依然按捺住笑意,很耐心的一板一眼:“教主,你的脸色总是不好。一定是平日不好好吃饭且作息也不规律的原因,既然我来照顾你,也要照顾好你的身体。”
詹夜辞更含糊的嘟嘟囔囔:“不想吃,想睡.....”
“教主啊。”钟倾坐到床上,轻轻扒拉他的被子:“教主想练心法,想学尽武功,但是没有一个好的身体,怎么撑得住呢?就算已经练到第五层可以改变年龄,但是一日日一年年的总这样弄,怎么可能呢?”
詹夜辞听进一点,起了身,很努力的眨巴着睁开眼睛。
钟倾帮他把衣服拿过来,又去把洗脸水漱口水准备好,进屋之后发现詹夜辞已经将被子叠的整整齐齐。
“教主,你被子叠的真好。”钟倾由衷赞叹。教主,你居然会叠被子。
他总是忘记詹夜辞只是少根弦,而不是少个脑子。
詹夜辞一边洗脸一边含糊不清:“魏琮说起床后要叠好被子,他教的。”
詹夜辞身上每一处让人惊讶的不同,都是魏琮留下的痕迹。
因为不同,所以更加突出。
钟倾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他背对着詹夜辞:“教主,我以后每天都会来叫你起床。”
魏琮带给詹夜辞的改变,如匠人打磨修补奇形怪状的矿石,好让他们看起来更加圆润为世人所容。
而他带给他的改变,将如河流带给河道,跟随他的方向,服从他的形状,但是河道里的每一片河床,每一粒河底的砂石,都将毫无察觉的发生变化,都将习惯并且离不开他的流动。
在漫长的时光里,他要让詹夜辞身上,即使并不违和的地方,也有他钟倾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