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等待着他的教主 ...
-
心里藏着一个人,总会露出马脚。你我都是.
.
六灭大人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难道除了我还有人和你说过这种话?”她略一沉吟,又道:“除了我,应该没有谁会这样觉得了。”
钟倾听不太懂她的话,但他想知道更多,于是顺势问道:“为什么没有谁会这样觉得了?”
“你刚来一年,很多事都不知道。魏琮死去之前,心法已经修炼到第八层,但迟迟不能突破。于是他长期将自己关在内房,殚精竭虑苦思冥想,希望得到一点启示。教中事务大多交给了他的徒弟,也就是现在的教主詹夜辞,此后有三四年的时间,我们几乎没有见过他几面。而且每次见面,他的面容都越来越憔悴,他原本的相貌一直是维持在三十岁左右,到后来,几乎不成人形。”
她又叹了气:“他最后几年的样子,和之前简直天差地别,让我们印象极其深刻。我因为不常和他们见面,所以只见过他两次,三灭和两位长老见的比我要多,事后他们常说,再想起魏琮,就总是那副半人半鬼模样。因此我想,除了我,大概不会有人觉得你和魏琮有些许相像了。而且,”六灭大人拍拍他的肩膀:“单说五官,你们其实最多两分相像,只是看着你,和你说着话,不知怎么,总会想起魏琮。因为太亲切了,所以和你说了这么多,你不要觉得烦。”
钟倾专注地听着,听到最后连连摆手,鼓足勇气道:“怎么会?大人您这样温和可亲,我心里很喜欢和您待在一起,也很喜欢听您讲话。”
从小没了父母的人就是这一点不好,但凡年长的人对他好一点,他就恨不得黏在那人身上,也恨不得那人黏在他身上。
但是他已经长大了,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将全部的感情无条件的灌注到他身上。所以他很礼貌很舍不得的告辞了。
身后的六灭大人又道:“钟倾,你以后有时间,都可以过来,我也很喜欢同你讲话。”
钟倾拎着装了小糕点的竹篮转过头看着她,很不确定的开口:“因为我会让您想起前任教主吗?因为......我是教主的弟子吗?”
面容恬静的女子笑着开口:“不。因为你识得草药,爱吃我的糕点,说话平缓适合我这种老年人的节奏。”
钟倾疑惑:“可是您并不老啊。”
“是吗......但我已经很老了,我甚至比右长老还要年长五岁。”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久久不能进入第七层,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还能保持这张皮相多久。在这之前,我想找个人,安安静静的说些话。钟倾,我很高兴你来了。”
这是钟倾第一次被人如此诚挚的需要着。他甚至不着急回到詹夜辞身边,一路边走边想:从今以后,一旦有时间,都要来六灭大人这里,不能让她失望。
同时他也在回想六灭大人抚摸自己脸时的那种怅惘神色,灭神教年年都有许许多多的人希望能入教,除了可以延长寿命之外,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能在修炼到第五层时改变自己的生理年龄与身体状态。
长命百岁,永葆青春。世上大概没有人会不动心。
可是灭神教禁止动情,一旦进入第五层,更是禁止与前尘往事有任何纠葛,也就是说,需得抛下山下种种,包括父母亲人,精心修炼潜心深造,即使下山也决不允许和他们有任何往来。一旦有违,便会被毫不留情的清除所有记忆赶下山。到那时,行将就木却痴痴呆呆,不是不残忍的。
像左右长老,怕是都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了,甚至连去爱一个人,都视若洪水猛兽。
可是照样那么多人前仆后继、死而后已。
钟倾再一次想,值得吗?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无尽的寿命,无尽的寂寞,死去的时候,连最想再见一面的人都没有,何其乏味的一生。
他想,是因为我太年轻了吗?因此身在其中反而不在乎它的好?亦或是因为我对任何心法武功都没有太大的兴趣,所以也不想去穷尽毕生的钻研?再或者,是我根本不关心寿命的长短和能做的事情?
我这样忙忙碌碌,是为了什么呢?
那么多人想进教,偏偏不能如愿,他稀里糊涂进了教,成为最有天赋的弟子,到现在,却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世事嘲讽,世人有趣。他钟倾,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这样一番折腾,回到正殿的时候,余晖灿烂,云镶金边,他推开沉重的大门,看见自己的影子细细长长的投在地上,被两扇高大的门夹着,像被命运压迫,毫无还手之力,不知何去何从。
“你回来了?”
他正彷徨茫然,却听见殿内有人在朝他说话。回音缭绕,层层叠叠。他抬头望去,詹夜辞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整个人如小小雕像,凝神仰视着他,也不知道维持着这个姿势等了他多久。
然后他缓慢地站起来,从始至终,眼光一直没有离开钟倾,从仰视到平视,再到俯视,他来到他身边。
钟倾的一举一动都让他的胸口酸胀,相似的和不相似的,近在咫尺的和远在天边的,触手可及的和不可再见的。
难以言明的情感充盈在他的眼睛、脑袋和心脏中,先是涨满,然后流出,流出晶莹的泪水,流出新鲜的血液,流出纯净的转瞬即逝的阳光下的雪。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存在会带来这样复杂的感受。
钟倾是这样复杂却又合理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现在沉默的站在他面前,有一瞬间,他明确的看见钟倾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漂亮的神采来,强烈又耀眼,但很快就不见了。
是被人刻意压制住的不见。
“钟倾,”他喊他的名字,语气很平静:“我们该吃晚饭了。”
以为时间过了很久,原来只是过了半天。
钟倾听见自己说:“是,教主。”语气也很平静,心里奇异的安定。
他想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长命百岁永葆青春不值得了。
中午还剩下一点米饭,钟倾添水加干红枣做成了红枣粥;豆腐也还有半盘,他想了想詹夜辞对糖醋鲤鱼的热爱,于是将豆腐裹上鸡蛋液和面粉,下锅重新煎了一遍,又加糖加醋加点别的佐料勾了个芡,淋在煎的两面金黄的豆腐上,盛出来的时候香气淋漓,再撒上一点小葱花增个色;辣的不知道教主喜不喜欢,不如试试看,便将从三灭大人那里得来的小鱼干洗净浸泡,切好辣椒和葱姜,一块翻炒,钟倾偷尝了一口,觉得又香又辣又有劲道,非常满意的放到桌子上。又怕詹夜辞吃不了辣,所以提前从旁边的井里打了水烧开来泡了一壶茶凉着。最后把六灭大人送的糕点放在一旁。
一切完成,他满意地把手擦干净,将在树荫秋千架上打盹的詹夜辞轻轻唤醒,他睡眼惺忪,有些困乏的垂着头,险些被绊倒,钟倾连忙扶住他,只觉得再一次心如擂鼓。
詹夜辞依然吃的很快,他果然不讨厌豆腐上的芡汁,也喜欢香辣小鱼干,只是吃的未免太急,钟倾喊住他:“教主。”
詹夜辞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抬起头:“怎么了?”
“慢点吃吧,容易噎着。既没有要紧事要立刻去做,也没有人和你抢。”
“慢不下来。”他又要伸筷去夹菜。
钟倾胆大包天的拦住他的筷子,格外强势坚定:“慢的下来的,先每口饭嚼十下再下肚。”
詹夜辞拧起眉头,钟倾觉得他会说不。
但是他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真的每一口饭都咀嚼十下才吞下去,并问道:“吃别的东西也要这样吗?”
钟倾点了三次头:“是的。”
“好。”他异常顺从的同意了。
这样简单顺利,钟倾怀疑自己可能有巫术。
但更大的可能是他有一张会让詹夜辞搞不清他是谁的脸。
可是这种情况一定会有改变,钟倾想,至少我知道他不喜欢豆腐,可是会喜欢勾了糖醋芡汁的豆腐。
至少他已经记得我的名字并且清晰地喊了出来。
吃完饭后,詹夜辞自己走了两步,像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弟子一样,突兀的转过身子解释道:“我要去藏书楼,大约深夜才回来,原本想带你一起,但我要去查找的武功心法并不适用你,你今晚自行修炼下午背下的心法。”
他说的很生硬,大概是并不习惯向别人解释。
钟倾应了个是。
他也没准备去藏书楼。无神山的藏书楼建在山腰处,普普通通的一座楼,一楼是论语孟子唐诗宋词三字经这些大众性的阅读书籍,浩如烟海,二楼和三楼是灭神教几百年来收集的各派武功心法与典籍,连许多孤本也都有收录,放了书桌椅子笔墨纸砚,方便教中之人随时阅读与记载。
刚开始来的时候,钟倾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泡在藏书楼,但贪多嚼不烂,被左长老教导后,他希望先读完自己的道德经。
他将碗筷收拾好后回到新房间点上灯,这才发现那宽大屏风上写着一首词,是朱敦儒的西江月,笔力雄健,姿态潇洒,只是墨迹已经陈旧,不再崭新亮黑。钟倾拿着烛台凑近去读:“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青史几番春梦,黄泉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钟倾一向不太懂诗词歌赋,但觉得这首词写的真好。
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说的可不就是他目前的境况?怪不得那些穷酸文人一心只读圣贤书,这样情投意合醍醐灌顶的状态,实在是美妙极了。
他读了许多遍,一直到烛油滴到他手上,才如梦初醒。
这样好的词,不写下来实在可惜,他研墨铺纸挥毫,心神合一,整首词一气呵成,虽比不上屏风上的脱俗气概,但挥洒自如,比之前边写边苦苦思索要好的太多,自觉很满意,于是晾干后将它卷起来,放进书架旁的青釉画缸里。
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叫他的名字。
月已高悬,唯闻夜风阵阵、虫鸟叽叽,有人在此刻不请自来。
钟倾推开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