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差点被杀的钟倾 ...
-
希望到了后来,总是面目模糊,最后四目相对,往往两两不知。
.
无神山所处的太征国是目前实力最强盛、土地最广博的国家,卢承业正是太征巨贾卢逸的嫡出独子,俊美尊贵异常,自小便备受宠爱,听人说,他院中的奇珍异宝比之皇室也毫不逊色。
钟倾自八岁后便跟着乞丐们混日子,每年冬天,卢家都广设粥棚救济穷人。十三岁的时候,卢承业来看过一次,他穿着锦绣美服,披风上的白色裘毛拥着他小小的白玉似的脸,他站在高处看着排队的人,大雪纷纷扬扬从空中洒下来。
收留他的老乞丐顺着钟倾的眼光往上看,轻叹了一口气,却又语气凶狠地拽着钟倾往前走:“看什么看,富贵人家,眼见起高楼,眼见楼塌了。你管好自己的肚子。”
天气太冷,钟倾手裂脚冻,跌跌撞撞的拿了两个馒头半碗热粥,蹲在墙角瑟缩着狼吞虎咽,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位小公子也看着他,俯视的,冷漠的。
钟倾低下头。老乞丐又塞给他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嘴里骂骂咧咧:“赶紧吃。”他自己只吃了一个,塞给钟倾后又站在风雪里排起长队,钟倾不要,要和他一起排队,被他推推搡搡的赶回去:“吃你的。”
过了没一会,小公子从楼上下来,只带了两个随从往拐角处走去,钟倾盯了一会,发现有一个人鬼头鬼脑的跟了上去。
听说这位小公子曾差点被绑架过。如今卢家的人都在粥棚,天寒地冻,也没什么人出门,小公子又只带了两个随从。
钟倾把最后几口馒头塞进嘴里,趁老乞丐没注意,爬起来悄悄跟了上去。
雪地上的脚步还很清晰,他跟着那几行脚步七拐八拐,拐进一条极偏僻的小巷子里,还未走近便听见一声闷哼。
钟倾连忙爬在墙边看。
鬼头鬼脑的人被其中一个随从扭在身前,脑袋垂了下来,地上有一滩粘稠的血,鲜血还发着温热的气,落在雪地上,很快就染红并融化了一大片雪花。
漂亮的像个假人的小公子将随从身上的剑抽出来,一剑刺进那人的心口,声音一点稚气也没有:“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刺穿胸口的剑尖上不断地滴着鲜血。
钟倾脚一软,噗的一声摔在地上,小公子转头看了一眼,没有拔剑,手往前更送了两寸,然后才朝蓬头垢面的钟倾走过来:“你都看见了?”
另一个随从将自己的剑取出来交到他手上,他接了过来,剑尖上落了雪花,很快积了一层。钟倾想象着这把剑刺进自己心口时的感觉。
应该会很冷。他想。
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冻的,钟倾直发抖,连头也不敢抬,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和他差不多大的卢承业突然冷笑一声:“一个乞丐,难道我还会怕么。”刚杀完人的小公子将剑递回去,拢了拢衣服,在密密麻麻的雪花中越走越远。
长大后的卢承业和当时相比几乎没什么改变,因此当左长老告诉钟倾这是他的师弟时,钟倾又惊又怕。
这是十几岁时就杀人不眨眼的人。九灭心法讲究内心纯净,他曾经饶他一命,或许善良,但绝不是纯净。
但是钟倾自然什么都不会说,他温和的开口:“承业师弟。”像对任何师弟一样客气,却只敢看他的眉心。
幸好钟倾一直跟随左长老修炼,平时也不怎么去三灭大人处,因此两人入教一年多,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连见面时说的几个字也两只手都数得清。
钟倾还未说话,元笛已经笑嘻嘻的又开了口,拉拉他的衣角,楚楚动人的姿态:“钟倾,你在教主身边,有没有学到什么好处?可不要忘了分我一点,我修炼的是最慢的了。”
她很会撒娇,长得又娇美,无神山上上下下都很喜欢她。只是灭神教明令禁止教中之人不许动情,因此个个收心养性,不敢越雷池半步,更有甚者,见着她便远远避开。
钟倾很不解,想,这般没有趣味,长生不老又有什么意思?怪不得年年都有人请求退教回家结婚生子发大财。
他也笑眯眯的回元笛:“一会儿你就知道啦。”却不着痕迹的挪开了两步。
卢承业意味不明的轻哼了一声。
钟倾不想和他多打交道,万幸三灭大人在这时睁开了眼睛,他连忙上前,低声道:“三灭大人,能否换一个地方说话?”
三灭大人运行新心法时,钟倾在旁边审视,与之前的为难紧迫不同,她的脸色平和红润,看来的确得了益处。
教主不愧是教主。钟倾想。几百年都没有人能进行丝毫改进,可是教主居然完善的这样好这样合适。
三灭大人亦是赞不绝口加一大堆问题,钟倾礼貌微笑,道:“劳烦大人传给门下各层弟子。我还需要去六灭大人处,不能多待。过些日子教主应该会自己解释清楚。”
依稀记得六灭大人是一位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女子,住在山那边的“六灭楼”中,负责教导教内修炼到第三层以上的弟子。这样的弟子有几个是跟着两位长老修炼,在六灭大人处的,目前应该不超过十人,因此越往那里走,环境越是幽静安谧,甚至能听见细小泉水淙淙流过叶片的声音。
六灭大人深居简出,极少远离六灭楼。钟倾只在去年秋天进教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已经有些想不起长相了。
所以现在六灭大人本人站在他面前时,他彬彬有礼地问道:“师姐,我是教主身边的钟倾,请问六灭大人现在何处?教主有事托我相告。”
瓜子脸的师姐立刻笑起来:“我就是六灭大人,教主有什么事?”
钟倾扬起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一身青衣的六灭大人道:“没关系,我不常出门,记不得我的样子很正常。而且,钟倾,我也只知道你的名字,几乎忘记你的脸了。”
虽然实话实说有时确实让人觉得太过直白,但此时此刻,钟倾不得不承认,这完全缓解了他的尴尬境地。
“教主很少有什么事相告,想来是比较重要的。你也不常来这里,不如随我到楼里坐坐?”六灭大人将旁边的小竹筐捡起来往前走,里面装了满满的各种各样的植物。
钟倾探头看了两眼,道:“大人,这是磨盘草和白药子吗?”
“你认得?”六灭大人颇有些诧异,挑了挑眉,朝钟倾一笑。
她的态度自始至终都很和善,钟倾也顺着回答:“只认得几样,您采这些是做什么?生病了吗?”以前他们生病的时候,有经验的乞丐会带他们到山上找简单的草药,没事的时候,也会各个山头田野去翻找,卖给药铺换点零钱。寻常草药,钟倾基本都认得。
“我没有生病,只是左右也无事,山里草药多,我略懂得一点医理,所以采来备着。”大约是很少和人说这些,六灭大人起了些兴致:“我是最闲的人了,这山上许多果树也都是我种的。左长老说你之前住在半山腰的竹林处是吗,你恐怕不知道呢,那片竹林也是我种的,连旁边的小屋子也是我几十年前住着的。”
“啊,还有这样一层缘分。但是我住进去的时候,一切都好,大人后来为什么没有继续住了呢?”钟倾很喜欢那间小竹屋,心里更添了一份亲切,边走边问着。他们走的路显然是有人开辟过,铺了一层圆润的鹅卵石,下雨也不怕泥泞。
“后来我就成了六灭大人了嘛,弟子也有好些个了,竹屋就有些小了,就重新建了个六灭楼住着,一住就......嗯,四五十年了吧,山中不知岁啊。”
说话间,已经到了六灭楼。楼高三层,占地广阔,只是没什么装饰,钟倾原本以为至少能看见“六灭楼”这样的牌匾,但并没有。
“这座楼原本就没有名字,因为一直是我住着,所以就叫六灭楼了。是不是很有意思?”
楼前有大片空地,建了两座小小亭子,四五个人正盘腿坐在地上修炼,练至第五层便可更改容颜,是以他们有的已经白发苍苍,有的却不过二八年华,年老的说不定还要喊年轻的为师姐,钟倾觉得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
又走近了些,六灭大人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将竹筐中的药材一一检出放到楼前的药材架子上晒着,带着钟倾进了楼,端了两盘小小糕点和一杯清茶出来,这才又说起话:“你随意坐,不用拘着。这些小点心和茶都是我自己做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她倒是并不着急教主有什么事。
钟倾跑了半天,腹中早已空空,当下并不客气,一口气吃了三四块,又喝了两口茶,只觉得点心绵软清甜,茶香浓郁微苦,两下中和的恰到好处,不自觉的又吃了两块。
他到底是个少年人,发育期间胃口极大,糕点又做的小巧,又吃了两口就没多少了,腼腆赞道:“大人做的真好吃,有一股花香,甜而不腻,茶也清美。”
六灭大人很温柔的笑道:“你喜欢的话,一会带些走,我做了不少。”
钟倾擦擦嘴,回归正题:“谢谢大人。大人,教主改进了心法,嘱我口诵给两位长老及大人,各自修炼后确认无误再传给门下各层弟子。”
“教主下山漫游六年,所学所得果然非比寻常,确是本教空前绝后的武学奇才了。”六灭大人又侧耳细听了一会,道:“附近并无人,你先将心法细细说与我听一遍。”
她听后并不着急修炼,自己先推敲了一遍,满意笑道:“魏琮把教主之位传给他,实在是对极了。”这才坐下运行心法。
她始终不急不躁,也始终没有问一个问题,似乎在她看来,詹夜辞有这样的成就再正常不过,为人又恬淡柔和,钟倾对她大有好感,连告别都有些依依不舍。
六灭大人送了他一段路,临走的时候道:“我说一句话,你千万别见怪。”
“大人哪里话。尽管说就是了。”
六灭大人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笑道:“你生的清清淡淡,性子也是,有点像我的一位故人。”说完又叹了口气:“只是这位故人已经逝去多年,我甚至快记不起他像你这么大时的样子了。”
钟倾心口突地一跳,几乎脱口而出:“那位故人,是前任教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