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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避开他的教主 ...

  •   你总得对一个人失望过,然后才能去说爱他。

      .

      在钟倾渐渐调整好自己是个还算有点地位的替身的心态后,詹夜辞莫名其妙开始避开他。

      他不和他说话,吃饭的时候不抬头,修炼的时候不睁眼,走路走得飞快像后面有疯狗要吃掉他。

      钟倾十分想不明白并且十万分的受伤,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矜持谨慎,望向詹夜辞的眼睛里从来不敢沾染半分风月色彩,唯恐玷污惊吓到他;连每日叫他起床都克制着不过多触碰,甚至都有些畏手畏脚了;去藏书楼看书时他都只敢偷偷描摹詹夜辞灯光下的影子,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被发现。

      他那么尽力的压抑着十七岁、已经发酵了三年的要爆炸的喜欢和情欲,詹夜辞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喝完水后的嘴唇湿润鲜红,偏偏他还总要无意识的抿一抿;他不知道他闭着眼睛练功时,垂下来的睫毛像春日里初生的嫩草尖;他不知道他全神贯注微皱着眉头思考事情处理事务时的神情总是精准击中一颗心动;他不知道每一次的对视都会引发一股持续的胸腔震颤;他不知道有时候钟倾整个人都要被折磨的疯掉了。

      怎么会那么喜欢一个人,像盲目虔诚的信徒,怀揣至高无上的信仰。

      所以每一点差错与瑕疵都让他难以承受。

      于是他来到六灭楼,摸着自己的脑袋很摸不着头脑的说:“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啊。完全不理我啊你知道吗大人,好像我是洪水猛兽山妖鬼怪啊。”

      每次一遇到什么事,他就总喜欢来六灭楼。左长老太让人看不透,右长老那里又太吵闹,三灭大人身边的元笛和卢承业每次看他的眼神总是让他警惕不安。只有六灭大人,始终包容又平和,像被第一道阳光照着的山间清泉。

      “你别激动。”山间清泉本泉紧张地咳嗽了一声:“手别抖,一层雪一层盐,不要撒多了。”

      已经是冬天,六灭大人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新奇方法,取干净的雪储在缸中,再在上面撒上一层盐,然后一层雪一层盐的盖好。到了夏天的时候取出来煮肉,什么调料都不用加,又鲜又美,甚是美味。

      钟倾控制住自己撒盐的力道,道:“大人你怎么咳起来了,是不是衣服穿少了?”
      “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六灭大人使巧劲将树枝上的雪轻轻弾下来,一层层均匀得很。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理你的?”
      “就月初那会,左吉来送东西,我和他聊了几句,被教主看见了,突然就一言不发的走了。”

      “你当时聊了什么?”
      钟倾冤枉至极,他差点又控制不住力道:“我什么都没聊啊!就是听左吉说了几件四处听来的趣事,两个人捂着肚子笑了一会,还在笑呢,詹夜辞就出来了。我就笑着喊他啊,他一下子就傻在原地了,然后就走了?”

      六灭大人也觉得有些好笑,故作正经地逗他:“是不是你笑的太丑,吓着他了。”
      不料钟倾还真的思考了一会后点点头:“有可能,以往我都不怎么大笑,当时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哦?”六灭大人起了兴致:“说起来,确实没见过你大笑的样子,来,笑一个我看看。”

      钟倾努力自然的大笑起来,声音嘎嘎如乌鸦。

      他大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睛弯成一片青青小叶子,又天真又脆嫩,比之总是微微笑的时候,更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一定要说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大笑起来反而还更好看些。

      六灭大人忍着笑看了一会,道:“我瞧着是很好的啊,也没有哪里不对嘛。”又歪着头左看看右看看,想了一会,又道:“不过你平日不笑不闹的,颇有几分魏琮当年的样子,大笑起来,倒是把这几分相似冲淡了不少。”

      钟倾立刻明白了原因。

      原来是不够像魏琮了,原来是因为太像钟倾了。

      六灭大人没察觉出什么,将钟倾大张着的嘴合上,道:“詹夜辞一直都是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你别理他,他自己过一阵子就好了。除了不理你,其他的没有什么吧?”
      钟倾摇摇头:“没有。”

      六灭大人没有爱过人,她不明白,那个人不理你,不看你,就已经是天大的事了。

      钟倾开始意识到,一直扮演詹夜辞心中的某个人并不是长久之计,也许是时候开始一点点主动打破这个虚幻的镜子了,让詹夜辞看明白,镜子里的不是魏琮,镜子后站着的,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钟倾。

      我错了。钟倾想。我也很贪心,我要的,也越来越多。

      六灭大人将盖子封好后抬到厨房,喜滋滋地开口:“夏天的时候,我们用这个煮肉吃,试试味道怎么样。”

      一年多的时间,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六灭楼附近,更确切地说,她几乎没有和除了钟倾及弟子之外的其他人有任何过多的接触。听她门下弟子所说,钟倾不来的时候,六灭大人长久缄默,从不主动开口说话。

      “大人,一直待在无神山,不会觉得寂寞吗?”
      “当然会。”六灭大人索性将厨房整理了一遍,检查柴火,点数食物,头也不回地应着:“不然为什么这些年想下山的越来越多?”

      “我听说如果是修炼到第三层以下想下山,那么只会抹去他关于心法的记忆,但如果是第四层及以上,似乎所有记忆都会被抹去?”所以当初郑师姐被赶下山的消息传出来后,全教上下都不寒而栗。

      “并不是这样的。”六灭大人摆放好调料,低头沉吟了一会,道:“灭神教历来所选择的弟子,大多天赋极佳,修炼到第三层,十年左右即可完成。而想到第四层,至少也需要十年时间。你想,二三十年,心法与生命交织缠绕,两者又怎么能够轻易划分清楚?因此在抹除记忆时,难免会丧失多年的一切记忆。”

      “通常是谁来抹除记忆?”詹夜辞并不常和他说起这些事,全教上下对于这些事也都保持闭口不谈的状态,钟倾对于除詹夜辞以外的一切都没有太大好奇心,因此时至今日才有兴趣问起这些。
      “左右长老。”

      “同时执行吗?”
      “并不。抹除记忆的功法唤作‘灭心’,这项功法非常消耗心神,一月内最好只施展一次,因此一直是两人轮流。”

      “您不会这项功法吗?”
      “只有教主和长老有资格修习。”

      钟倾摊摊手,发现自己的原本意图被迫偏题,于是索性开门见山:“大人,他们说我不在的时候,您几乎不开口,这几年尤其如此,是因为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没有开口的必要。”六灭大人清点好一起,拢了拢衣服走出去。

      风雪已停,山路尽掩,踩上去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回身望一望,闪着莹莹细碎微光的厚厚雪地上,一串清晰的脚印。

      钟倾盯着六灭大人的脚印一蹦一跳的向前走。

      “十年前我下山,有人付钱请我运送满船的金银。在此之前,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离开无神山。下山后,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紧赶着去到约定的地点,我一路上用脚慢慢走,惊奇的发现,现在的太征国的一切,与我真正年轻时相比,已经改变了太多。”

      六灭大人走得平缓,不疾不徐,钟倾单脚蹦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穿得不算太厚,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浅浅藕荷色的大氅,青丝垂腰,绑着一根深绿色的缎带,风一吹,愈发显得纤细文雅,声音也是平缓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惆怅。

      “等我到了约定地点,发现雇我的人是曾在无神山修炼的某名弟子,他已经修炼到第三层,是很有资质的孩子。但最终选择回到自己的家乡,经营自己的生意,并且,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不知为何,他还记得我。途中和我谈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非常幸福,充满希望。我问他,放弃了两倍甚至更多的生命来换取这些,再过些年,这一切都不得不丢弃,是否值得?”

      “他怎么回答?”

      “哦,”六灭大人似乎笑了,声音也染上两分笑意:“他说值得,并且从不后悔,甚至认为自己当初选择来无神山是不折不扣的错误。”

      然后她轻叹了一口气,道:“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又极其寻常的生活。甚至让我觉得,我们这些费尽心力活到两三百岁的人才是不对的。但是,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并没有对错之分,可同时,活得越久,很多细微的事情也逐渐浮现出来,并在脑海里更加清晰,更多时候,我沉湎在一切回忆里,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曾经的变相重现,甚至让我备受折磨,因此越来越不愿意开口。”

      “什么样的回忆让您备受折磨?”钟倾可以理解为什么当年那名弟子居然当着六灭大人的面说出来无神山是一种错误的话。

      因为六灭大人似乎永远不会生气,永远柔和的像水。
      看,他自己不就直接问了对方的痛处。

      “钟倾。”六灭大人转过身,果然并没有生气,还是很温和:“有时候,你太敏感,一击即中的看透真相,这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比如现在,我并不想说这些事,也许等时机到了,你会知道。”

      钟倾脸红。

      六灭大人帮他把斗篷帽子带上,道:“天气冷了,詹夜辞不懂得照顾自己,魏琮也不懂得照顾他。我记得他小时候,魏琮甚至会在冬天忘记为他加上一床厚一点的被子,他一冷,就开始运行心法,但心法只在第一层的时候才可以让他身上暖和起来。他修炼的很快,后来再怎么运行也还是冷的不得了,但已经形成了习惯。你去年把他照顾的很好,今年也继续下去吧,早晚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说不期待当然是假的,说无怨无悔不求回报当然更是扯淡。但是钟倾很怀疑这种事会不会发生。

      “他会知道什么?”他会知道吗?

      六灭大人有一双雪一样纯净的眼睛,她直视钟倾:“他会知道,他不能离开你。”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将不能离开你。

      她说得那样肯定,仿佛已经看到结局。

      但愿如此。

      钟倾向六灭大人告别,一步一个脚印的回去。路上安静的像整个世界进入了冬眠,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六灭大人未免太好了一些。钟倾想。
      但是与左长老不同,六灭大人的心比最洁白的雪还要干净,她将钟倾当作平等的无话不说的朋友,不炫耀经验,也不贬损他的思想,顺其自然的发展着这段关系,两个人都很熨帖。

      钟倾很感恩,他弯腰捧起一把雪,朝手心里哈了一口气,感受着雪水从他的指缝里一滴滴渗下去。

      他一直很喜欢雪,只是以前过得不好,到了冬天,手上脚上膝盖上总是会有冻疮,老乞丐一看见他玩雪就骂他,于是只好缩着手缩着脚。但是现在,冻疮的疤已经渐渐淡了很多,穿的衣服很厚,吃的很饱,心里也很暖。已经不会再担心冬天了。

      无神山没有神,但是他遇见许多他生命中的神,他们保佑他,教导他,并成为他的信仰,让他不至偏离航向,可以平稳地驶向彼岸。

      至少目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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