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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接过花枝的教主 ...

  •   他继续磨着墨,静静地听着。

      六灭大人像是一瞬间老了二十岁,回想起往事,岁月风霜停留在她的脸上,她说得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魏琮他......我现在印象中的他,像远处青山顶上的白雪,终年不化,发着耀眼的银光,沐浴在阳光下。”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半山居雾若带然。”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钟倾甚至怀疑六灭大人是不是睡着了。

      “他是个真正的君子。”六灭大人睁开眼睛,脸上的神情已经平缓下来:“通透而正直,善良且聪慧。只是可惜,在第八层的修炼上,太过苛待自己,钻了牛角尖。”

      钟倾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飘飘乎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是所有人都会爱上的人。

      是和钟倾截然相反的人。

      他既不通透也不正直,不够善良更不够聪慧。魏琮是天上的云,他是脚底的泥。

      钟倾是很阴暗的人,他开口道:“大人,人一死,回忆就会自行将这个人美化,甚至神化。前任教主真的这样完美吗?”
      “完美?”六灭大人笑道:“不不不,他并不完美,没有人是完美的。只是他当得起我这样的评价。另外,钟倾,我向来理智,更无必要将魏琮美化成神人。我和他相识的很早,彼此都足够了解,他确实,很好。”

      “你们很早就相识?那左右长老和三灭大人呢?”
      “我和魏琮、左长老最先入教,之后是三灭和右长老,进教后因天分不错,先后成为当时教主的弟子,又因为年纪相差......不算太大,因此比起旁人,彼此更加亲密些。”

      钟倾可以想象到他们真正年轻的那时候,风华正茂,一切都昂扬向上,一丝阴翳也没有,眉目飞扬,嬉笑打闹间都是旺盛的希望,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完全有一冲到顶的信心。
      只是岁月催人老,皮相再年轻,几十年都停滞在第六层,还能有多少壮志?更多的,是不甘、焦躁、愤怒、无力。

      “师父修炼到第七层,也迟迟不能再进一层。原本的教主之位,属意的是左长老,只是魏琮修炼的更快一步,灭神教向来是能者居其位,因此最终传给了魏琮。”

      原来一向看起来淡泊无争的左长老还曾经历过这样的事。钟倾想,左长老很想得到心法要义,又对选拔标准提出颇多意见,似乎和卢承业也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显然不会是一个真正无争的人。那么这样被人横插一脚,屈居人下这么多年,他心里是什么感受呢?

      “说起来,左长老也是可怜。魏琮最后那几年状态不好,詹夜辞又不通事务,我们都以为教主之位会是他的。结果不到两年,詹夜辞已经能将无神山上上下下打理的井然有序,他又是百年来最有希望突破第八层的人,因此魏琮自然是传给了他,大家也没什么异议。只是没想到,魏琮一走,詹夜辞就下山四处漫游,六年后才回来。”

      唾手可得的东西再次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且这个人任性妄为,丢下一滩事务就离开了无神山。六年来兢兢业业的管理全教,结果詹夜辞一回来,改革心法,重接万事,人心瞬间回归。

      这六年,简直像一个笑话。

      钟倾站在左长老的角度,觉得很能理解他。他想,如果我真的是左长老,我简直愤世嫉俗到杀了詹夜辞的心都有。

      他心里一凛,所以这样的左长老,会去做些什么?

      “钟倾。”六灭大人向他招招手,笑眯眯的:“你在想什么?两眼空空。”
      “我在想,”钟倾掂量着语句:“我在想,你们的师父收了好几个徒弟,一个个也都很争气,难道魏琮教主只收了詹夜辞一个吗?”

      “哗。”六灭大人夸张的做了个表情:“他这一个可抵得过我们所有,还不够了吗?”

      “魏琮教主,很喜欢詹夜辞吗?”和六灭大人在一起久了,他也开始脱口而出詹夜辞。
      “那当然,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又这样聪明,何止是他,我们都喜欢得很。”

      “只是这种喜欢?”钟倾犹豫着开口。

      后期的日记,除了修炼,句句不离小辞,又怎么会只是师徒之间的感情?詹夜辞十三岁的时候就日夜不离的跟着魏琮,一直到二十一岁时魏琮死去,从少年到成人,钟倾已经窥到詹夜辞对魏琮的情感。

      那么魏琮呢?那个句句小辞的魏琮呢?

      可是六灭大人明确的给了他回答。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钟倾,忍着笑意:“钟倾,不是你喜欢你师父,全世界的师徒就都不纯洁。”她板起脸,一本正经:“魏琮对詹夜辞,确确实实只是师父对弟子的爱护之情,甚至可以说是亲情,但不论如何,这份感情,自始至终都清白纯粹,无关风月。”

      那这么说,只是詹夜辞在单恋?就像他自己对詹夜辞?钟倾心里挺不是个滋味。

      但是他依然存疑,他并不认为那个本子上记载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没有人会把无关紧要的话藏得那样隐秘,更不会把无关紧要的话和第八层的修炼感悟写在一起。

      疑团太多,他需要时间和耐心来一个个解开。

      “你待了好些时候了,不用修炼吗?”六灭大人拿起笔沾了墨,蹙着眉重新写起来。

      钟倾其实不太想修炼的这么快。一旦进入第四层,就必须下山去赚取足量金银,或许还要杀人,或许根本回不来。

      他不想杀人,也不想离开詹夜辞。

      六灭大人审视着他,她有一双敏锐的眼,道:“你要知道,詹夜辞如今很看好你,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你的修炼速度。想得到什么必然要失去什么,最忌讳左右为难,摇摆不定,到最后都是一场空。”
      钟倾低下头:“我知道了。大人,我这就回去了。”

      “厨房里有一小罐甜酱,你一块带回去吧,小辞喜欢甜的。”

      他带着甜酱慢吞吞地往正殿走去,路上看见大把大把漂亮的粉白色花朵,斜斜地横在路上,花繁叶茂,姿态柔媚。詹夜辞喜欢这些新鲜的花朵,钟倾蹲下身,掐下几根长长的枝条。

      握在手里的时候才想起来。

      “草木之美,悦人心神。清晨折花插于窗下,苦中一大乐。”

      不是詹夜辞喜欢,是魏琮喜欢。

      钟倾捏紧手里的花枝,觉得滑腻腻的让他心里堵得很,上面的小刺扎破表皮,渗透出一点血,他也没有感觉到。

      他想把花丢掉,但最终还是拿着往前走。

      终有一天,詹夜辞会明白,即使周围有再多熟悉的印记,那个熟悉的人也永远不会回来。

      回到正殿的时候,太阳已有西沉之势,虽然光芒绚丽,但到底快到黄昏了。

      钟倾推开门,看见詹夜辞又坐在台阶上,头埋在膝盖里,很无助的样子,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眯了眯眼,喊了一声钟倾。

      他常常这样坐在台阶上,等着钟倾回来,或者等钟倾从内房修炼完后出来。

      但是他从来都不是等钟倾,他是在等一个名叫钟倾的,魏琮的替代品。

      在魏琮钻研第八层的那几年,他常常来不及照顾詹夜辞,于是总是告诉詹夜辞,小辞啊,在台阶上等师父吧。很多时候,他直接躺在台阶上睡着,睡醒之后,也不一定能看见魏琮。

      钟倾从没有让他饿着肚子等睡着过。无论在做什么,他总是赶在饭点前回到正殿,把坐在台阶上不知坐了多久的詹夜辞领回去,为他做每一道他会喜欢的菜,和他谈论每一件或琐碎或要紧的事情。

      一年前的詹夜辞像个饿死鬼,但现在,唇红齿白,眼珠乌黑,骨肉匀称,如松如柏。

      这是他的教主,是他日日夜夜,用无数心思对待的教主。

      可是詹夜辞似乎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他走上前,接过累累花枝,声音带着薄薄的喜悦:“钟倾,插在窗户下面吧。”

      钟倾,插在窗户下面吧。
      魏琮会喜欢的。

      像整个人都被泡在黄连水里,然后眼睛鼻子嘴都被塞进极酸极涩的未成熟果子。这就是现在笑着说是,教主的钟倾。

      他开始分不清詹夜辞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同时也开始心惊,在那些没有被记载的日子里,在那些未曾得知的事件里,钟倾的某一举手某一投足,是不是都是魏琮?

      他曾经雄心壮志豪言壮语,暗地里多少次觉得他可以让詹夜辞身边只有他。
      但是现在,他终于明白,你没有办法赢一个已经消失的人。

      他太低沉,像僵硬木偶摆出固定表情,詹夜辞觉得奇怪,停下来问道:“钟倾,你怎么了?你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

      看,他已经知道主动询问,表现的像被柔化。不应太贪心。钟倾这样告诉自己。

      他摇摇头:“今天太累了,有些发困。”
      “那晚上早些睡,就不要跟我去藏书楼了,我会待到很晚。”他甚至会关心人,知道该怎么做。

      钟倾心中有种诡异的欣慰感和满足感,心想,若有一日我病在床上,起码詹夜辞应该会知道帮我盖好被子让我多喝热水。

      这就够了。他想。我其实要的不多的。

      只要我有的,我都给你。

      只要你给的,我都要。
      什么都要。只要你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接过花枝的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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