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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早已遗忘他的教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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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不知道对詹夜辞来说,那个已经失去的重要的人是魏琮。他只觉得,谁还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呢,也许是亲人,也许是朋友,也许是爱人,也许,什么都不是。
詹夜辞继续每天修炼心法,修炼一会后就停一会,嘴里自言自语。
钟倾在旁边读书,并且观察詹夜辞。
快半个月,詹夜辞除了那天出去买过一次吃的,再也没有离开庙门半里。地上有个钉子,把他的身体和精神都牢牢的钉住了。
钟倾不太能理解,问道:“每天这样,不会无趣吗?”
“哪样?”詹夜辞几乎不主动和他说话,但是钟倾开口说些什么,他必然会很认真的倾听。
“就是,每天这样坐着,练功啊。”
“不会。”詹夜辞摇头,难得的笑出一点来:“我喜欢修炼。”
他很少笑,笑起来有点傻气,看起来又天真又迷人。
“人为什么会这样喜欢某件事?”
显然,对詹夜辞来说,这个问题有些难度,他沉吟着,回答不出来。
钟倾并不执着,只是有些羡慕:“如果有一天,我也有这样很喜欢的什么东西就好了。啊!如果有一天,有人不让你修炼了,或者阻碍到你修炼,你会怎么样?”
詹夜辞毫不犹豫:“远离他。”
钟倾兴致勃勃:“如果甩不掉他怎么办,如果他使各种诡计来害你不能好好练功怎么办?”
他可能是这几天看的乱七八糟的话本小说有点多。
詹夜辞并不拿这些孩子话当玩笑,想了一会后,非常郑重的回答:“我会杀了他。”
“无论他是谁吗?”
“无论他是谁。”
“即使是太征国的国主?”
“即使是太征国的国主。”
钟倾心里受到的震撼并不算小,他心里想,他果然是和我不一样的人。
他果然,是我偶尔也会想成为的那种人。
又过了没几天,钟倾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詹夜辞早已经醒来,并且眼睛看着庙外,他听到钟倾起身的动作后转过头来道:“我要走了,谢谢你的照顾。钱我拿了二十个小的,剩下的留给你。再见。”
魏琮说过,大部分时候的告别,如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么说谢谢你的照顾,一定不会有太大的错。
当时正是清晨,庙外面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充满希望的明亮早上。詹夜辞不再瘦的像个活骷髅,钟倾甚至意外的发现,詹夜辞气色好了之后,其实也不算难看。像刚才,他站在门旁边看着太阳,整个人和光芒融为一体,像是光芒本身。钟倾在那一刻想好要去给他买金灿灿香喷喷的牛肉饼。
然后詹夜辞说再见。
钟倾刚睡醒,脑子里的某一部分功能还没有完全开始工作,譬如说了再见可能就是再也不见这种信息,他的脑部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他就回答道:“再见。”
詹夜辞像当初去买他的鸡肉梅子酒一样,迅速的消失不见了。
消失的太快,钟倾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半坐在地上,眨了眨眼睛,往四周看了看。
破败倒塌的神明,腐朽灰暗的柱子,残破飘荡的蛛网,再加一个终于反应过来的他自己。
他来的突然,任性的闯入钟倾的生活,以不容抗拒的姿态让钟倾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所有的行动都围绕着他进行,然后他达成自己的目标,干脆的走了,一点牵挂也没有。
所以后来每一次再见到他时,钟倾都很清楚他早已经忘记他了。
你知道的,忘记一个人这种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像詹夜辞对钟倾,他根本没在他脑子里留下什么印象,他也根本没想去记住他,所以根本用不了几年几十年,最多几天,他就已经不记得他了。再真实一点的话,他转头就把他忘了,也没什么稀奇。
他确实转头就把钟倾忘了。这件事情在之后得到了证实。
他走了之后,钟倾把自己抱住,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外面的风声。
没有人知道,钟倾非常非常憎恨离别。他讨厌别人在他心里留下印记,然后潇洒离开。而他自己对此毫无还手之力。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包上,回到小茅草屋继续坐着,太阳升得更高的时候,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无论失去了什么,生活还是要继续。
他拿了几个钱,把剩下的钱藏好,去到集市给自己买吃的。
他没指望会再遇到詹夜辞,事实上,詹夜辞离开了一个多月后,钟倾开始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他给自己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移植了一点蔬菜,很勤奋的去山上找草药卖钱。
极少数时候,他会想用詹夜辞给的钱去给自己买点新衣服什么的,过点人该过的日子。但是随后他就想起母亲死前说过的,无论如何,至少等七年,再堂堂正正的走在街上。
说实话,他到现在也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之后好像他家除了他,全部都被杀光了,连远房亲戚也受到牵连,人头挂在菜市口。
他一向很听母亲的话,从此钟倾就成了一个乞丐,老乞丐照顾着他,遇到人就说这是自四五岁时就跟着他的小乞儿,从别的小国一路跟着他过来的。
钟倾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了使这个理由更让人信服,老乞丐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便立刻带他出城去了太征国附近的一个小国,过了两三年,才带他回来。
八岁以前的记忆他已经不太记得,大概是脑子出了点问题,只能想起一点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比如他的名字里好像确实有钟倾两个字,比如他母亲说那些话的时候约莫是非常决绝又非常悲伤的,比如他以前住的地方,环境似乎很不错之类的。再想想起来的话,头就会非常痛。后来他长大了,觉得想起来也没用,就不再为难自己了。
老乞丐总和他说,人最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以前的,屁用没有。
钟倾现在觉得不是的。
在再一次见到詹夜辞之后,他更觉得,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人和事也很重要,譬如在那段已经过去的时光里,詹夜辞无意间经过了钟倾的人生,而钟倾此后的人生,都开始奔向他。
已成从前的詹夜辞带给钟倾的意义,像太阳带给向日葵,因你存在,永远朝向你。
不知道詹夜辞为什么还没有走,但是钟倾在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尾随了他半天的时间。詹夜辞拿着一个很大很结实的口袋在采购食物,他买了大量的可以长时间保存的面饼、干肉、咸菜和蜜饯干果,又买了好几坛子酒,把口袋塞的满满的,然后一路上边走边买点别的东西,还买了笔墨纸砚装进去。
钟倾身不由己的跟着他。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一遇到詹夜辞,身上某些变态的特质就开始操控他。
这次他住在太征与邻国交界处的一间宅子里,宅子外面爬满了已经枯萎的植物,墙都塌了大半边,房上连瓦也没有了,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钟倾看见宅子里长满荒草,但是非常大非常空旷。
然后他关上门。
过了很长一会儿,里面都没什么动静,钟倾走近些,凑在墙角处聆听。
里面安静的能听见小虫子在草丛里蹦跶的声音。
钟倾从那大半面已经倒塌的墙旁边走过去,不小心踩掉了一块砖头,墙面轰隆一声,另外一小面也塌掉了。
他吓得窜进院子里,拍拍自己的胸口安抚自己。
詹夜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他还是特别瘦,和上次离开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钟倾不得不承认,此时他心中涌动着的情绪,叫做开心。他张开嘴想打招呼,发现詹夜辞警惕地看着他,然后冷漠地开口:“你为什么来这里?”
他的眼神里是完全的陌生,好像他是第一次看见钟倾。
钟倾半张着嘴,全身冷的像被强硬的按在冰水里。
他觉得很不可思议,甚至怀疑这只是个和詹夜辞长的很像的人,他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说起,他尽力梳理思维解释:“我,我,我是……你……”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他们互相都没有告诉过对方名字。
于是他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破庙,破庙,你帮我埋我爷爷,你,你修炼武功,然后给我,给我买书,还有还有药,我,我给你买饭,就在一个多月之前,很前面,很前面那个破庙……”
詹夜辞很不信任的看着他像跳梁小丑一样拼命的手舞足蹈上蹿下跳。
“我不认识你。”他说。然后掏出几个钱递给钟倾:“你去别处讨点吧。”
他没骗我。钟倾看着他的眼睛想。这双眼睛和第一次看见钟倾时的眼睛,一点区别也没有。
同一件事,在不同人心里的地位是不同的。同样,记住的片段,遗忘的速度也不同。
比如他和詹夜辞在对待一个多月前两个人在破庙共处的事情上,是两个极端。
钟倾嗫嚅着,詹夜辞又指着那面塌了的墙道:“请你离远点,不要打扰我。”
钟倾唯唯诺诺,但又有些不甘心,他又问道:“你不认识我吗?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声音,姿势,装扮,身量,每一处,都不能使詹夜辞想起什么吗?他明明还给他买书啊。
詹夜辞看着他,很平静的开口:“不认识。”他也没有做出什么想要想起钟倾的举动。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不记得就是不记得。有意义的东西,他不会忘记,忘记了的,一定都是些没有意义的,自然也没有再费心想起来的必要。
他真不愧是灭神教的教主,他真不愧是九灭心法的修炼天才,他天赋异禀合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