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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奇怪的教主 ...

  •   后来我才知道,从你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无比感激。

      .

      钟倾再次点头。

      两个人一上午一中午都没有进食,诚然,钟倾现在什么也吃不下,但他的肚子还是咕咕叫了起来。即使心里像压了座大山,可是身体却永远诚实。

      詹夜辞掏出自己的钱袋,将里面的十几个大钱抖出来,然后这里摸摸,那里抓抓,又找到四五个小钱,他把这些钱全部递给钟倾。

      钟倾不接,蹲在地上写字:是你的钱,我不要。

      詹夜辞抓过他的手,把钱塞进去,道:“请你帮我买吃的,买完之后一起吃,我对这里还不太熟。”

      钟倾继续推辞,钱撒了一地,他顾不上捡,急急在地上写:你的钱,你自己吃。

      詹夜辞把十几个钱一一捡起来,一边捡一边说道:“我住在你的地方,所以我应该负责吃的。”捡完之后都交给钟倾:“不要再推辞了,麻烦你去买些吃的,我在庙里等你。”

      说这些话可能已经耗费了他本就储存不多的客套话,一个字一个字像蹦出来一样艰难生涩,钟倾只好收下。

      虽然只有十几个钱,但是能买的东西还是挺多的,但钟倾不敢乱花,只买了几个馒头和两个小菜回去。

      他其实另外有个容身的地方,是一个小茅草屋,离埋葬老乞丐的那座山很近,大约是以前有人上山打猎时留下的,但这几年山上的猎物越来越少,慢慢也就没什么人来了,屋子也废弃了。他和老乞丐发现这个地方后,喜不自胜的打扫后便住了进去。

      但是钟倾不打算告诉詹夜辞。除了他和老乞丐,谁也不知道他们有个家。詹夜辞很好,但目前为止,没有特殊到可以带到自己家里的地步。

      他回到庙里的时候,詹夜辞坐在地上紧皱着眉头,浑身热气腾腾像是刚从滚水里捞起来,青筋爆出,满头大汗。

      钟倾不敢打扰他,将吃的轻轻放下,自己拿了一个馒头慢慢啃着,靠在柱子上想着老乞丐,想着老乞丐冬天的时候总是多塞给他一个馒头或者半个饼子,明明他自己也就那么一点吃的。

      他抑郁灰暗到成为一团湿腻腻的灰尘,与整个破庙合二为一,又有些担心詹夜辞的状态,抽空看一眼他,确保他还活着,就再继续沉浸到回忆里。

      詹夜辞没日没夜的练功,穿的衣服被汗水浸湿,然后又被蒸干,时而温度飙升如身处六月,时而又周遭寒凉如晚秋。

      他从头到尾,一句安慰钟倾的话也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有吃的就吃,看见没吃的就睡。他也没问钟倾发生了什么,脸上甚至连一丝怜悯同情都看不见,只专心修炼,连话也很少说。

      这样再好不过,因为钟倾也一句话都不想说,也看够了每个人脸上的悲悯和嘲讽。

      在詹夜辞修炼的时候,钟倾偷偷回了一趟自己的小茅屋,把里面的几本书拿了过来,那是他和老乞丐好不容易买下来的,翻得很烂了,他几乎能倒背如流。

      他蹲在庙外面对照着书用树枝练字,这样可以短暂的不去想老乞丐。可是写着写着突然想起来,他的字还是老乞丐教他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是老乞丐一点点教他的。钟倾把树枝扔在地上,揉了揉眼睛。

      在这之后,詹夜辞消失过一个晚上,钟倾醒来之后发现给他买的晚饭一动没动。哦,钟倾想,他走了。

      短短四五天的相处,一时间也说不上心里有什么情绪,只是想着,怎么也不告个别再走。但再一想,自己只是个乞丐,也没什么告别的必要。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准备回小茅屋。

      但詹夜辞在他发呆的时候回来了,他背着一个崭新的包裹,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他将包裹放在钟倾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大堆小山似的大钱和好几本当下正火的书,然后零零碎碎几串小钱。

      钟倾看着他。

      其实这几天,他的嗓子已经好了不少,但他觉得这样闭嘴很舒服,所以并不想说话。

      詹夜辞把包裹往他那里推了推:“书是给你的。钱也是。这里很安静,很适合我练功,我大概还需要待上一段日子,麻烦你像前几天一样帮我买吃的。”

      他是看见了自己的那几本破书吗?
      钟倾犹豫着,在地上划拉:有这些钱,你可以去住客栈。

      詹夜辞道:“太吵。”又解释道:“这个阶段,我需要有人照顾我的三餐。但是客栈小二进来会敲门打扰我,我又必须去给他开门。客栈人来人散,也会打扰我。而且不够安全坚固空旷。”

      钟倾又写:哪里来的钱。

      詹夜辞想了想:“有人出钱,请我给他送一样东西。送到了,就给了我这些。”

      钟倾没多问,听话的把包裹收下,写了两个大大的谢字。

      詹夜辞提出要求:“我想吃肉。”
      钟倾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写:什么肉。
      “鸡肉和牛肉,还想吃点甜的,再要一点果子。”
      他倒是知道有了钱可以买更多吃的。

      钟倾去街市买了一只烧鸡和半斤酱牛肉,回去路上又给他买了糖葫芦和蜜饯,想起来他还要吃果子,于是在附近摊上买了两只大桃子和一点杏子。

      东西太多,他没法揣进怀里,只好抱在手里。走出城没半里,就被一群早就盯上他的乞丐一拳打在后脑勺,糖葫芦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桃子和杏子滚的远远的,怀里的烧鸡和牛肉也被硬扯出来,脸上挨了好几拳,眼前直冒星星,刚想爬起来,小腿肚被人用力一踢,立刻疼的跪在地上。

      他太难过了。忘了一个乞丐光明正大买这么多东西,又是一个人越走越偏,是多么容易被盯上。

      同时他也太累了,索性爬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挨打,等那些乞丐都走了之后,他才慢腾腾的爬起来。想再去买些什么,但是并没有带多的钱,于是只好一瘸一拐的回到庙里,心里希望詹夜辞继续闭着眼睛练武功。

      但是詹夜辞在他拿钱的时候睁开眼睛,问:“吃的呢?”
      钟倾低着头在地上写:忘记带钱了。
      詹夜辞很肯定:“不,我看见你拿钱出去了。”
      钟倾浑身疼,没理他,数好钱之后木着脸走出去。

      詹夜辞又问:“你的腿怎么了?”他拦住钟倾,看了看他,又道:“你的脸怎么了?你的鼻子在流血。”

      钟倾盯着他,和他大眼对小眼,詹夜辞把衣角撕了一块下来捂住钟倾的鼻子。钟倾无奈的叹口气,自己一只手捂着鼻子,蹲在地上写字:被人打了。吃的也被抢走了。

      “谁打的你?”
      钟倾摇摇头,写:不知道。

      他其实知道是谁打的他,但是说了有什么用?让詹夜辞去打他们一顿?开玩笑,詹夜辞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走,最后这些报复都会加倍的回到钟倾身上。他犯不着。

      詹夜辞的脸色不太好看,钟倾又写:下次买少点,跑快点,就可以了。

      “你多拿点钱,买点药。”
      钟倾点了个头准备走,詹夜辞喊住他:“我教你一点防身的你要学吗?”
      钟倾指指自己的腿和肚子:谢谢,等伤好了。

      一直到钟倾又一拐一拐的走了几步,詹夜辞才想起来最该做的事:“你休息吧,我去买,我已经认识路了。”

      他接过钱,大约是饿狠了,使出轻功,三两下就没了影。钟倾坐在庙门口等他。捂着他给的那块黑色衣角。被鼻血浸染后,有一小块区域的黑色更深了些,闻着有淡淡的腥味和铁锈味。

      这个人挺好的。他想。只是有点楞。

      看上去不太爱管闲事,因为太专注于自己的事,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但是如果很早就和他相识,在老乞丐被人杀害后,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开始对詹夜辞有好奇。并且有莫名其妙的期待。

      也许只是太悲伤和太寂寞的原因。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种下种子,这颗种子到底还是种下了。

      他想,这世上不会有人爱肮脏油腻笨拙丑陋的乞丐钟倾,但如果有,那么除了詹夜辞,不会有第二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这样肯定。

      詹夜辞买回来双倍的食物,还掏出几小瓶一看就贵的要死的药递给钟倾,把使用方法一一告诉他。钟倾接下来,把这些药和那几本新书放在一起。再回过头,发现詹夜辞已经飞速地坐在地上吃起了鸡,他还给自己买了一坛梅子酒喝着。

      无论怎么说,他应该感谢詹夜辞的出现。他让他在处于极度低谷的情况下有事可做,不至于颓唐至死,让他发现世上其实还有另一种人,另一种活法。

      他是外来的异物,本人毫无意识的在冲击着钟倾尚不稳固的整体思想架构。

      钟倾扯了一只鸡翅膀,沙哑着嗓子问道:“你有失去过重要的人吗?”

      詹夜辞反问:“什么叫重要的人?”又耿直的分了一半鸡给钟倾:“你愿意开口说话了?”

      钟倾愕然,不知该先回答哪个问题,他放轻声音,好让嗓子更好受点:“你知道我能说话?”

      詹夜辞吃掉一颗糖葫芦,把另一串递给钟倾:“知道。你每天晚上都说梦话。”

      钟倾颇为不安的接过糖葫芦:“我,我说了什么?”

      “最开始一直重复说他是被害死的,然后开始重复说你别走,我带你去吃馄饨,热的馄饨。”

      钟倾沉默,道:“对不起,打扰到你了。”

      “没关系,我不用睡太长时间。”他又吃了两颗糖葫芦。

      此前的每一个夜晚,他都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嘶吼、愤怒、悲号,然后无能为力、疲惫伤心至极,最终沉沉睡去,第二天睁开眼睛,成为一个安静的、没什么表情的、常常发呆的假哑巴。

      某种方面上来说,他觉得他像魏琮刚死去时候的自己。

      詹夜辞又问:“什么叫重要的人。”
      钟倾反复确认,发现他确实不明白,于是想了一会,道:“就是你无论如何也不想和他分离的人。”

      詹夜辞更认真的想了一会,然后让钟倾惊讶的是,他捂住自己的左胸口,脸上浮现出一种他自己可能根本没有察觉到的叫做痛苦的表情。他说:“有。”接着他的表情很快恢复正常,钟倾听见他说:“我有失去过重要的人。”

      他的语气很奇怪,钟倾当时不太明白。

      现在想起来,奇怪是因为,他想表达的意思不是我有失去过重要的人,而更像是,原来我失去了重要的人,原来我失去的是对我来说重要的人,原来失去的那个人,对我来说是那样重要的存在。

      他好像失去很久,到今天才终于明白过来。

      但以前的他不明白,现在的钟倾也没能明白。

      钟倾继续问道:“那你当时是什么感受?”
      “我?”詹夜辞疑惑起来,他重复了一遍:“我是,什么,感受?”

      他连糖葫芦也不再吃了,喝酒的手停在半空,表情不断变幻,钟倾注意到他的脸在微微抽搐,看起来很瘆人。

      他毫无预兆的烦躁起来,然后将半坛酒奋力丢出去,力气之大,将整只坛子都摔成了粉末。

      钟倾被这声巨响吓的动也不敢动。

      之后,他一言不发的将手上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猛地刺进自己的胸口,竹签顶端尖锐,折断在他的肉里,流出细小的,绵绵不绝的鲜血来,胸口处的黑衣服变得更加黑。

      钟倾“啊!”的大叫出来,脸色惨白,这一幕太让人害怕,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做完这两件事之后,詹夜辞的表情反而柔和了一点,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冒血的胸口,封住几道大穴,对钟倾说道:“帮我把那几瓶伤药拿来。”

      钟倾去拿药的时候,詹夜辞把那根断掉的竹签拔出来,血瞬间喷成一道小喷泉,像血红的蛇信在他的胸口处吞吐,他将浸透了鲜血的竹签丢在旁边,镇静的给自己撒上伤药,又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套衣服,撕成长长的布条,面无表情的把伤口缠好。

      钟倾哆哆嗦嗦:“疼,疼吗?”
      詹夜辞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摇摇头说:“不疼。”

      比起失去某个人时的感受,他此时此刻,确实一点也不觉得疼,甚至觉得只有这样做,才能更不疼一点。

      但他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想起失去魏琮的那一刻,庞大而陌生的情绪席卷他,笼罩他,紧紧的挟裹住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当时做了些什么,竹签插进去的时候,他的心灵千疮百孔,反而没有在□□上感受到什么疼痛。

      钟倾想,他果然是个另类。

      因为怕他再突然的伤害自己,钟倾再也没有提起相关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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