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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差点饿死的教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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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安葬老乞丐的时候发现,老乞丐的身上有新鲜的伤痕,他似乎被人打过,肋骨也断掉了一根,钟倾看了看他的手指甲,他听验尸官说,如果是活着的时候掉进河里,那么人会挣扎,手会乱抓,指甲缝或者身上就会有水草或者淤泥。
老乞丐的手指甲长长的,里面确实有点泥土。可是他是个乞丐,浑身都脏兮兮的。
钟倾不相信老乞丐会无缘无故的死掉,更不可能是淹死,他明明水性很好,他明明一向谨慎又顽强,他说他就是打不烂的烂泥,任你怎么摔,照样一滩烂泥让你没奈何,他还说以后等钟倾出息了,就等着钟倾给他养养老。
这样努力活着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熟悉的河里淹死!简直太荒唐了。
他将老乞丐指甲缝里的泥土挑出来放在干净的叶子上晒干,又从那条淹死老乞丐的河的上游、中游、下游分别挖出一点土出来,同样也铺在叶子上晒干。
指甲里的土全是偏黄色的,可河里的土却都是偏黑色。
是不一样的土。
钟倾捏紧拳头站起来,眼前一片黑暗,几乎站不稳:他是死了之后被人扔下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他连一点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是被人害死的!
可是到底是谁杀了他,钟倾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找了一张破草席,将老乞丐的尸体裹在里面,然后背着这具已经开始散发异味的尸体,从郊外一直走到公堂。
是太征国都城的公堂,一路上人声鼎沸,人们指指点点。他们曾经到过这里,并没有人这样关注他们。腐烂在太阳下的尸首像数九寒天的冰块一样让他的牙齿都战栗起来。
多么好笑,一个乞丐为另一个乞丐到衙门处讨公道。
当然没有人让钟倾进去,他们连碰也不想碰他,执着刀呵斥钟倾滚开。
钟倾头一次倔的像头驴,他就坐在衙门门口,把老乞丐的尸体放在草席上,然后自己坐在尸体旁边,学着那些不讲理的泼妇一遍遍扯着嗓子喊:“有人杀了他,把他抛进河里,青天大老爷不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啊。大家看啊,他身上都是伤,他肋骨被人打断了,他掉进河里但是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他们赶他走,但他无论如何也也不挪地,刀架到脖子上时,自己往前一伸,一点也不怕死,到底是光天化日,没有人敢真的当场杀人,只是拳打脚踢是少不了的。钟倾忽略掉这些,更大声的喊,说的累了就歇一会或者慢慢说。
太阳很大,照在老乞丐的尸体上,愈发触目惊心。钟倾告诉自己不要哭。
街道人来人往,很快有人站在附近看起了热闹,闻声而来的相识的乞丐,大部分都劝他不要惹事,毕竟他们这些人,活着并不比死了好多少,甚至死了可能会更好。
当生存和自保都成问题时,正义和公平是不会来临的。
并没有人帮他,包括那个在冬天时,老乞丐把自己的馒头分了一半给他的那个乞丐,钟倾记得他当时感动的差点把馒头弄掉了。
在这一天,所有的乞丐都有了同一张脸和同一张嘴。钟倾知道自己从此并无依靠。
他已经失去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是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脸上永远不干净,衣服永远是破的,说话说不明白,打架总是挨打的那一个,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看不清自己的未来,连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叫钟倾都不确定。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爱这样的他。
天色渐渐的黑了,人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把他当一个笑话,看完了,就没了。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掉,憋出一个音出来,像破锅在沙地上拖着摔。
他很怕天一黑会有人看他不顺眼把他杀掉,也许是衙门的大人,也许是那个杀死老乞丐的凶手。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除了一条贱命,他一无所有。
他要好好活下去,看看这个世界还会变成什么样,替老乞丐也看看,他绝不会、也绝不能像老乞丐一样,不明不白的死掉。
钟倾半背半拖着被草席包着的老乞丐的尸体,艰难地往破庙方向走着,明天,他想,我明天就要把他埋葬,无论死生,他都不能再见到他了。
他们相互陪伴六年,这世上的美好总是在快结束或者已结束的时候才发现。
他常常对钟倾欲言又止,最终再三缄默,他明明是个乞丐,却又识得那么多字知道那么多道理,他也会偶尔毫无缘故的破口大骂或者大声嚎哭,他带着拖油瓶似的钟倾,从太征到氐司,再从氐司到其他许多小国,最终回到太征都城告诉钟倾快到时间了。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些年难言的真相还未来得及言明便已无见天日之时。
你是谁,从今以后,我又是谁,我该如何走下去,又该走哪条路。
走了好久,突然有人递给他一碗馄饨,钟倾抬头看了看,天空黑沉沉的,圆盘一样的月亮高高的悬着,但是发出的光却那么暗淡,还来不及照到地上就已经散尽,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卖馄饨的人有些不忍:“吃点吧。衙门的人都不管事的,陶大人向来是有钱则理,无财则避,不会搭理你的。”
钟倾蹲在墙角,一边吃一边哭,他想,以后老乞丐再也吃不了这些了。
他哭着把尸体拖进了郊外的小破庙。秋天了,这里很远,也很冷,几乎没有人会过来,屋檐上挂满了全是灰尘的蜘蛛网,房梁破破烂烂摇摇欲坠。
所以他在看见大门口躺着一个人时吓的差点背过气。
他把这个人翻过来,看清了他凹陷到骨头突出如同骷髅的脸,也听清了他嘴里重复着的一个字:“饿......”
这才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他死了最重要的人,世界一片黑暗,在这一片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差点把自己饿死的詹夜辞。
钟倾一边哭一边把自己昨天藏在破庙里的一点剩饭剩菜剩汤水拿出来,一点点的喂到詹夜辞嘴里,他的眼泪滴了詹夜辞一脸,流进了詹夜辞的嘴里。
世俗意义上说,钟倾可以算是詹夜辞的救命恩人。
人生无常。钟倾想,他对最亲的人的去世从始至终无能为力,而此时,却正在救一个昏迷的陌生人。未免有些讽刺。
期间詹夜辞醒过来一次,确切的说,是睁开过两秒钟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在下意识的咀嚼食物,脸上有冰凉凉的液体,眼前有一双眼睛,不断的涌出晶莹泉水。然后他又昏睡过去。
钟倾使劲把他拖进庙里,自己躺在他身边,把破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他真正躺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酸软的已经使不上力气,整个人疲惫的一合上眼睛就控制不住的睡着了。天知道他心里多难过,原本会以为自己根本睡不下。
结果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一醒来就觉得心口沉重,压得他根本起不来。难怪有些人会觉得不如死了好,因为根本不想面对下一秒。
下一秒,詹夜辞骷髅一样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钟倾拼命发出破锅声音,一巴掌呼到詹夜辞脸上,然后连滚带爬的狼狈逃窜。眼睛干涩的已经哭不出来了,看东西都像蒙着一层雾。
詹夜辞捂住脸,声音也很嘶哑:“谢谢你救我。”
钟倾慢慢平复下来,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发现眼前的人并没有恶意,他摆摆手。
“你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钟倾需要他赶快离开。但是他又看见老乞丐的尸体,于是站起来走到尸体面前,指指尸体,一只手做出一个铲土的动作,再指指詹夜辞。
很明显,詹夜辞看不太懂:“你不能说话吗?”
钟倾捏住嗓子想挤出几个发音来,但毫无作用。于是拉着詹夜辞走到外面,拿树枝在地上写道:可以帮我一起埋了我爷爷吗?
詹夜辞点头,道:“可以。”
然后他回到庙里,面色平静的将肮脏可怕的尸体平平整整的放好,用草席重新裹起来,稳稳地扛在肩上走出来:“埋在哪?”
一点鄙夷也没有,一点同情也没有,一点嫌弃也没有,像在做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钟倾差点又哭出来,他跳着要把尸体接过来,詹夜辞不解的看着他。
钟倾继续匆匆写字:我来扛吧,有味道,太脏了。
詹夜辞道:“不必,走吧。”他的两只手准准的托着散发着阵阵恶臭的草席。
所以你瞧,有时候他是很能让人感动的。即使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钟倾带着他来到几里外的山上,老乞丐以前说这座山好,安安静静的,又不算大,以后死了葬在这里肯定很舒坦。
詹夜辞劈了两把铲土的工具。
他一掌把一棵树齐齐斩断时,钟倾在铺天盖地的落叶里惊的下巴差点脱臼。这样的人,是怎么把自己折腾的差点饿死的?
安葬好老乞丐之后,钟倾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詹夜辞默默的跟在他后面拜了拜,下山的时候道:“你住在那个庙里吗?”
钟倾点头。
詹夜辞有一点点生硬的问道:“我可以和你一起住一段时间吗?我身上只剩一点钱,不够住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