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月与长安

3、第三章

　　雅间的门被敲开，老鸨带着龟公端着酒菜进来，身后跟着一位抱着琴的姑娘。

　　“这位是我们潇湘阁的头牌，潇湘。慕世子和这位公子请尽兴啊。”老鸨掩着唇笑着离开，桌上摆满各色菜式，潇湘将琴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十指拨弄琴弦试了试音，声音清冽如雪，“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高山流水吧。”

　　简玉衍静静的打量着潇湘，一身火红长裙妖娆却不俗气，反而更衬的她肌肤似雪，双目犹如一潭清水，眼波流转，确有一番清雅之气，让人为之所摄却又不敢亵渎。

　　当真是极美，尤其是那眼神中带着清冷高傲。

　　若说美貌，简玉衍并不在意，世间貌美的女子数不胜数，然而有人貌美如花却心如蛇蝎，这样的女子简玉衍唯恐避之不及，他喜欢的是心灵美的女子，哪怕其貌不扬却心思纯净之人，他也是极为欣赏的。

　　潇湘的琴技甚是绝妙，琴声如山涧清泉般动听，让他不知不觉中沉浸到了绝美的声音中，感受着伯牙子期浓浓的知己之情。

　　“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简玉衍叹了口气，“知音难遇啊。”

　　慕辞听了简玉衍的感慨，忍不住皱着眉头，知音难遇？难道他这些年的陪伴都还算不上知己么？他面色含怒，一杯一杯的喝着酒，不多时便醉倒在桌上，薄唇紧抿，呼吸并不均匀的睡了过去。

　　指尖勾出最后一个音节，连空气都安静下来，潇湘忍不住抬头凝视着简玉衍。

　　那个白衣干净的少年公子恬静的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孤寂了一生......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落寞，他的气息是那样的清冷，他感怀伯牙子期，可是在倾诉世上无人懂他？看着那微微皱起的眉峰，只想让人将它抚平。

　　潇湘跪坐在他的面前，语调轻柔，“公子的眼神很让人心疼。”

　　简玉衍轻笑，声音低低的，如璞玉相撞般好听，潇湘有一瞬间的失神，“公子笑起来真的很美，只是那笑容太过于苦涩。”

　　她细腻嫩滑的手缓缓伸向他的眉睫，就在快要触碰上的一刹那，门边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不许碰他！”

　　潇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缩回了手，简玉衍与潇湘齐齐看去，封舒玄站在门口，脸色阴冷盯着潇湘的那只手，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么她此刻早已被千刀万剐。

　　简玉衍淡笑着看着潇湘，“你先下去吧。”

　　潇湘有些不舍得看了他一眼，抱着琴快速的从封舒玄身边离开。

　　房间静悄悄的，他对封舒玄刚刚的反应有些奇怪，试探般的开口，“你做什么对她那样凶狠？”

　　封舒玄冷笑，“凭她什么身份，也配碰你？”

　　察觉到封舒玄此刻的心情极为不好，他收回目光，默不作声的起身，弯腰将慕辞扶到一旁的小榻上休息。

　　“玉衍，你为何会与他在此？”

　　简玉衍挑眉，对封舒玄这样称呼自己很是惊讶，他们之间似乎还没有熟到这种地步吧？

　　“恒郡王不是也在此处？难道这里只有你能来，我便不能来了么？”

　　清冷的月光从一旁半开的窗子映射进来，简玉衍静若处子，眉目淡然，浅色的外衫好似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即使身处烟花，却仍有一股不染尘世的淡然脱俗。

　　封舒玄抿着薄唇，目光紧紧锁在简玉衍的脸上，那人眼睑半垂，长长的睫毛在如玉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或许是他过分的安静，总给人一种寂寞如雪的感觉。

　　也许他本来就是寂寞的，那张谪仙般的脸上虽然总是挂着笑容，就如同现在，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可落在封舒玄的眼中，心却微微抽痛，那笑容苦涩，诸事不遂，无奈之余便也只剩妥协罢了。

　　“你知道么？”封舒玄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安静的空气，“你的眼神真的很让人心疼。”

　　简玉衍微微一愣，神色错愕，随即自嘲的笑了笑，“潇湘也与我说过这句话。”他手指修长，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嘴角弯起，“那么请问，恒郡王打算如何心疼我？”

　　封舒玄注视着简玉衍，他虽然在笑，却悲伤的让人潸然泪下。

　　那抹笑容刺痛了封舒玄的眼，他伸出手拉住简玉衍，温热的手掌包裹着那只冰凉的手“既问我如何心疼你，跟我回府，我告诉你。”

　　简玉衍被拉着走出雅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依旧是那晚灼人的热度，此时此刻他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的目光注视着二人相握的手，视线久久不能移开。

　　月光柔和，夜色旖旎，温柔缱绻。

　　二人走在无人的街上，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他们相握的手，简玉衍也不知为何没有甩开封舒玄的手，只觉得他很喜欢指尖上的热度，不仅温暖了他的手，还温暖了他的心。

　　或许他们曾经有过什么交集，但他并不曾记住，迄今为止，除了那万分熟悉的感觉外，他们也不过是见了两面的人，可是封舒玄带给他的感觉是那样的踏实和安心，他知道，封舒玄与慕辞是不一样的存在。

　　封舒玄看着那抹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样的温暖动人，摄人心魄，好像一双手紧紧的握住了他的心，他声音变得温柔，“你这样笑起来很好看。”

　　简玉衍嘴角的笑容来不及消散，想松开握着封舒玄的手，可他抓的紧，简玉衍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封舒玄，你说今晚的夜色美么？”

　　封舒玄抬头看着月明星稀的天空，有些不明所以。

　　“如果我不是定国王府的二公子，如果你不是恒郡王，我想我们可以是很好的朋友。”他动了动被封舒玄握着的手，凤眸闪着点点亮光，有着对幻想中新生活的向往，他呵出一口气，“有时候还真厌了这种生活。”

　　他抬起被握住的那只手，微微一笑，似乎觉得这样也不错。

　　封舒玄亦看着二人相握的手，“我们可以是朋友。”

　　月光将二人的身影拉长，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他们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以茶代酒，相视而笑。

　　“原来恒郡王府也是这般冷清，还以为会与定国王府不同呢。”简玉衍环顾着空旷无人的王府，径自苦笑，他是身处风口浪尖上的人，定国王府自是与外界一切划清界限，没想到他一个不受宠的郡王亦是孤身一人，感受着漫漫长夜带给他的冷清和孤寂。

　　“我从小便不受宠，自是无人陪伴的。”

　　封舒玄回答的简短干脆，可是却紧紧揪住了简玉衍的心，很多时候他觉得无人懂他，觉得凡尘寂寞，觉得一腔抱负尽付东流，可殊不知，世上同他这样的人数不胜数，他尚且有慕辞的陪伴，可眼前之人，陪伴他的也许只有这长夜漫漫了吧。

　　简玉衍笑得明媚，眉眼弯弯，“不知为何，明明理智告诉我不能与你走在一起，可此时此刻却还是与你对坐饮茶。”

　　月色朦胧下，封舒玄目光模糊，似乎看见了小时候的他们，“玉衍，我希望我们不仅仅是朋友。”

　　简玉衍有些疑惑，除了朋友还可以是什么？

　　封舒玄双手撑着石桌，倾身上前，呼吸交错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简玉衍的脸上，有些湿也有些痒。

　　这温润如玉，寂静如水的人离他这般近，近到触手可及。

　　简玉衍抬眼便触及到封舒玄那意味不明的目光。

　　为何每次遇见他，心跳都如此急促？

　　按捺下心中怪异的感觉，简玉衍身子微微后仰，慌乱起身间，一抹微凉擦着唇瓣，仅那一霎那，简玉衍却犹如已过万年时间，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唇上的那一抹柔软带着茶香，挥之不去......

　　“你不该如此。”

　　平静下的心情，再没了刚刚的慌乱，简玉衍站在树下恢复了往昔的样子，如此平静淡然的神色好像刚刚并未发生任何事。

　　封舒玄恼怒他的平静，欺身上前，将他逼入树下无处可逃。

　　“你说我不该如何？”抬手抓紧他的手腕，将他压在树干上动弹不得，看着那双凉薄没有感情的眸子，“不该这样么？”

　　话音未落，封舒玄抬手覆在那双眼睛之上，感受着睫毛摩擦着汗湿的手心，就如同一片羽毛在骚弄着他的心一般，酥酥痒痒的令人难耐。

　　他俯身在他耳边，声音低魅，“你好像有着蛊惑人心的本事。”

　　简玉衍心下微惊，感受到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再次加大，唇上微凉却依旧是刚刚的柔软，他猛然抬起的手距离封舒玄的头不过尺寸距离，犹豫片刻却最终没有落下。

　　谁人不知简玉衍武功超群，又怎会困于那温暖的怀中，不过是不忍和不愿罢了。

　　封舒玄以为简玉衍会一掌劈下来，他已做好了面对后果的准备，可是简玉衍的睫毛只是颤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做，直到他从他的唇上离开，拿开覆在他眼上的手，松开他的手腕。

　　看着那双没有波澜的眸子，封舒玄笑道：“你当真凉薄。”

　　简玉衍垂下眼睫，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凉薄之人亦是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