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礼物 不是富贵乡 ...
-
吴县养蚕织布的历史已有上千年,全国最好的丝绸都是从这里生产的。缫丝坊位于老庄头吴县的田庄上,规模不算大,只有二十来个织布的绣娘,但是每年也能治出上百匹丝绸来。缫丝坊的丝绸并不买卖,而是专门供给袁府一家老小穿衣用的。袁家的各位主子从来是不穿别人送的衣服的,逢年过节旁人孝敬的衣物要么赏给下人,要么送人。因此缫丝坊规模虽不大,但是从衬衣料子到外衣料子都要织,种类也颇多。
老庄头让收拾了一间屋子拨给江妙仪,屋子不大,却很干净,和别的绣娘俱是一样的条件,并不见其特殊。老庄头安排江妙仪先跟在两位初级绣娘后面瞧着,不忙着干活,先熟悉一下生活环境和工作内容。
老庄头一切安排妥当,对袁京墨说:“三爷,人找着了,也领回来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袁京墨曾经养过小猫,是从外面捡回来的流浪猫。刚捡回来的时候总躲在桌子底下或者花瓶后面,不让摸,也不吃东西,连多看一眼都不让。袁京墨也不去管它,每天按时把它的饭盆盛满,然后就去做自己的事情,仿佛小猫并不存在一般。如此过了几天,小猫终于放下防备开始去它的饭盆里吃饭了,又过了几天它能站着不动让袁京墨摸两下了,现在整天把肚皮反过来让袁京墨给它挠痒痒。
“这点耐性还是要有的。”袁京墨心里打定主意,便按捺着性子,等江妙仪在老庄头的缫丝坊安顿下来后再做打算。
虽然是富贵出身,但是平日里尽是经史子集、骑马射箭,并不了解传奇话本里的公子哥儿追求心仪的姑娘是怎么个套路。但是袁京墨是个很实在的人,他把马蔺叫到书房,让马蔺跟他讲讲京城里各家少爷都是怎么娶到那么些莺莺燕燕的。
马蔺是袁府里知名的包打听,这一问可激发起了他无限的热情,从工部尚书的小儿子与宰相府的小姐明珠暗合却又始乱终弃,被宰相府的几位少爷摁住,仔仔细细打了一顿。到京兆府尹的大少爷有龙阳之好,被家里人逼着娶了一房夫人,那位夫人成日里在家守活寡。絮絮叨叨大半天,听的袁京墨脑子直发晕,得亏他还能从马蔺的一通神侃中剥丝抽茧得出三条要诀:一是要送东西;二是要设法制造独处的机会;最关键的是第三点,脸皮要厚。
等老庄头把江妙仪接过来有半个月,袁京墨觉得等的差不多了,便提议去缫丝坊看看工人活计做的如何。老庄头陪着他先去看了几亩桑树田,拿过几片绿油油的桑树叶子,叶子上面爬着好几条正在一节一节蠕动的蚕宝宝,有两条摇头晃脑,头部一开一合,正在啃食桑叶。袁京墨看着眼前这几条肉虫子,不由得头皮一紧,心里瘆得慌,赶紧推开了老庄头的手,故意清了清嗓子。
“老庄头,慧文法师推荐的新来的女工来了吗?”
“回三爷,已经接来半个月了,跟着两个绣娘开始上工了。”
“哦,是吗?那我们去看看人家,也算不枉慧文法师一番嘱托。”
于是老庄头带着袁京墨去到江妙仪所在的作坊,那已经是缫丝坊整个生产很后面的流程了,给染好的布匹绣上花样。缫丝坊主要是生产布匹,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料子需要绣花样,大部分还是原料子送到袁府,供袁府里的小姐丫鬟们绣上自己中意的花样。因此绣工坊的绣娘并不太多,袁京墨到绣工坊的时候,江妙仪正跟着两个初级绣娘学一些最基本的绣工手法。
她们坐在窗边,这样光线比较充足,三个人俱是相同的打扮,蓝底印花的粗布衣裳,头上扎着一块相同布料的头巾。江妙仪穿着尼姑庵的素衣素服的时候很有一股出尘脱俗的仙气,此时穿上这么一身女工的服饰倒是沾了满满的俗世里的烟火气,有些土气,却也多了生气。但这样的江妙仪还是美的,白玉般的脖颈、手腕从衣服里伸出来,配上蓝底印花的衣裳,立在那儿就像一座元青花,脸上虽然白,到底是年轻,双颊还是透出红扑扑的粉来。她此刻正微微皱着眉,神情很是认真,她前边的绣娘讲一句,她就微微点个头,时不时还若有所思地想上一想。
袁京墨光在一旁看着已经有些痴了,这样有表情有生气的江妙仪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只觉得便是在旁边看着江妙仪脸上的神情变换就能看上一天。
当老庄头轻声“咳”了一下,江妙仪她们三个绣娘转头看见他们,过来作揖的时候,袁京墨已经把马蔺给他讲的风花雪月的故事全忘了,他听见半空中自己的声音:“妙仪姑娘,在缫丝坊可还住得惯?”声音竟然还很镇定。
江妙仪又恢复面无表情的神色,眼睛看着地面答道:“谢袁三爷、老庄头关心,江妙仪一切安好。”
然后袁京墨就词穷了,愣在原地不知说些什么好。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老庄头赶紧出来打哈哈:“那个妙仪姑娘,手艺学的如何?上手还顺吗?”
“回老庄头,两位绣娘教授技法尽心尽责,江妙仪获益良多,深感老庄头之恩。”
“哎呦哎呦,妙仪姑娘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袁三爷交代的。江妙仪姑娘是慧文法师托付过来的,一定要多加关照。”
江妙仪默默听着,并不做声。
老庄头扯了扯袁京墨,又开口道:“这不,天气越发炎热了,湿的很,不比你们山上凉快。袁三爷特地吩咐给你带了几柄潇湘扇,又去雷允上配了几瓶十滴水,一并给你送来,苦夏也可过的舒服些。”
江妙仪看袁京墨身后的马蔺手上拎着几包东西,想是老庄头说的几样。旁边的两个绣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江妙仪却面色不好起来,刚刚还红扑扑的脸蛋,此刻全然褪去了粉嫩,白惨惨的。她冲着老庄头福了一福,却蹲在地上一直不肯起来。
“老庄头、袁三爷,妙仪本就是受慧文法师之托,蒙二位爷关照,得以栖身此处,内心已然感激不尽。现下能和诸位绣娘一同吃一同住,还能学习手艺,已是我想都不敢想的福气,我只盼着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些。二位爷慈悲,惦念着我耐不住苦夏,送了我这么些东西。其实我哪里有这么娇贵,二位爷真真是折煞我了,妙仪真的不能收,还望二位爷见谅。”说罢,竟给老庄头深深磕了一个头。
老庄头连忙要把江妙仪扶起来,奈何江妙仪也轴地很,就是不肯起来。拉扯了一番,老庄头没办法只得说把东西都带回去,江妙仪这才从地上起来,依旧低着头,不肯与袁京墨的视线接触。
老庄头又说了两句关照绣娘的话,便拉着袁京墨离开了。
他们走后,江妙仪她们刚才的活计被打断了,两位绣娘都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江妙仪没有给她们发问的机会,正了正脸色道:“两位阿姐,刚刚讲的那个缠针法,我能绣一下请两位阿姐看看手法对不对吗?”
老庄头和袁京墨从缫丝坊回来,老庄头只叹了一口气,便走开自己去忙了,独留袁京墨一人在屋里。他默默坐在椅子上,脑子中过了一遍刚才和江妙仪的对话,虽然也只两三句话,他倒在心里咀嚼了很久。仿佛福如心至般,他想到或许是有旁人在场,江妙仪拉不下脸面收下他的东西,女孩子嘛,总是脸嫩。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暗暗后悔今日自己又鲁莽了。但他并没有灰心,最重要的是第三点脸皮要厚,他记得的。
又隔了两日,他收拾停当独自去往绣工坊,找到江妙仪所在的院子。从外面看进去,江妙仪正和绣娘在屋子里研究活计,袁京墨不想惊动别人,便在外面的场院里来回踱步。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看到江妙仪一个人走出屋子。他叫了江妙仪一声,示意她到边上说话。江妙仪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转头去找,发现是袁京墨时,脸上有一丝不快一闪而过,但随即又换上惯常的淡漠走到袁京墨身边。
“给袁三爷请安,敢问袁三爷有何贵干?”
袁京墨抿嘴笑了笑,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献宝似的递给江妙仪。江妙仪并没有接,只冷冷地看着他,他当下有点讪讪的,却也不恼,自己把盒盖打开,往江妙仪跟前送了送道:“妙仪姑娘,我前两日在城里闲逛,正好看见这副耳环,觉得很衬你,还望姑娘笑纳。”
盒子里是一副白玉质地的耳环,款式简洁大方,细节处却又不失小巧思。白玉雕成了水滴状,在最上头装饰了一圈鎏金的金箍,四面各镶嵌了一颗小小的红珊瑚,整个耳坠被悬悬地系在一根长约一寸的链子上,链子极细,仿佛一口气便能把它吹断似的。。
闲逛得来只是袁京墨哄江妙仪的话,这耳环其实是袁京墨费了许多心思才得来的礼物。自从在慈云庵那次唐突以来,他就一直被江妙仪小巧的耳垂所蛊惑。那对软软嫩嫩、白的透明的耳垂总在他眼前飘过,脑海中闪过,闪得他心里痒痒的,总想用个什么法子拴住才好。所以他找人打了一副耳环,水润的暖玉正好衬托江妙仪的肤色,再配上一星半点的红珊瑚,这样一副耳环在江妙仪的耳垂下面晃啊晃的,袁京墨光想想就觉得心动。
袁京墨这一番心思在他心里翻腾了许久,觉得自己这次应是算无遗策。怎奈江妙仪只是轻轻暼了一眼,便把眼神移开,然后向袁京墨行了个大礼。
“江妙仪谢过袁三爷关心,我在绣工坊里一切甚好。如若袁三爷真心想关照江妙仪,那恳请袁三爷以后不必时时过来看顾我,更不必施以馈赠。一开始我就说了,我在绣工坊什么都不缺,这些东西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袁京墨被当头拒绝,很是错愕,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此刻没了老庄头,江妙仪言语间也没了顾忌,她侧过身,斜对着袁京墨。
“袁三爷,今天我跟您说句实话,此番我下山来其实只是为了了却慧文法师的心愿。慧文法师从小看着我长大,女儿一般地待我,心疼我,盼着我能像一般人家的姑娘一样出嫁生子。但于我自己,我是不想要这般生活的。我自然有我想去做的事,只不过现下并无门路,既然如此,我宁愿去当姑子清净。但慧文法师知晓我这一番想法后,总是内疚自责,觉得是她没能寻得法子让我在俗世间觅得安身之所。所以此番老庄头带我下山,慧文法师自是欣喜万分。我实在不愿伤了她的心,便遂了她的意,到这缫丝坊来。但是于我来说,在缫丝坊和慈云庵其实无甚区别。”
“那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袁京墨问。
江妙仪惨然一笑:“怕是我一辈子都做不成的事,没什么好提的。”
“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我感激老庄头帮忙了却慧文法师的心愿,虽然他也只是在顺着袁三爷您的意思办事。只是,袁三爷,你的心思并不简单吧。”江妙仪转头看向袁京墨,两眼直直地看到他脸上。
突然这样被赤裸裸地逼问,袁京墨简直难以招架。
“袁三爷的心思我能懂,妙仪一介孤女,能得三爷青睐是妙仪天大的福分,但现在我只想安安生生地在此处过活,此事怕是无法顺三爷的意了。如若三爷逼的甚紧,那我也只得另寻他处,少不得要考虑寻个远一点的地方剃度为尼了。”
“你别这样。”一席话听的袁京墨心惊胆战,“我不逼你,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千万别去剃度。我,我再不来烦你了。”
“江妙仪谢袁三爷体谅。我出来挺久了,绣娘们该找我了。”
“哦,是吗。那你回去吧。”袁京墨闷闷地说。
江妙仪转身欲走。
“等等,”袁京墨突然又叫住了江妙仪:“这副耳环还请姑娘收下,也算我给姑娘留个念想。”
江妙仪闻言淡淡地说:“袁三爷,于阗的和田玉和南海的红珊瑚都是极其贵重之物,江妙仪福薄,消受不起,还请袁三爷收回。”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妙仪的身影早已消失,袁京墨却还在原地有些失神,这副耳环看起来颇为素雅,远比不上街市里卖的那些花哨,不是富贵乡里长大的人只觉得这耳环过于素净,却不知江妙仪是怎么看出它价值不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