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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唐突 晶莹欲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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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京墨败兴而归,把马鞭往马蔺手里一扔,自己垂头丧气地进了屋。刚好碰上老庄头,他知道袁京墨去尼姑庵碰了壁,正自顾自生闷气呢,但是老庄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呦,三爷,您外出公干回来啦?”
袁京墨当然知道老庄头在膈应他,鼻子里气呼呼地发出一个“哼”,也不理老庄头,进屋在椅子上坐下。
老庄头也不恼,笑眯眯地接过下人递过来的茶水,送到袁京墨手边。
“三爷,公干办的不顺啊?”
袁京墨闷声闷气地接过茶水,也不喝,直接往手边的桌上一放。
“我的老庄头,您就别看我笑话啦。我去干嘛您不知道吗?这不慈云庵一日游回来了嘛!”
老庄头慢悠悠往袁京墨旁边椅子坐下,脑袋凑近袁京墨,“小尼姑见到啦?”
“见什么啊,一天下来连个大殿里敲木鱼的尼姑头都没看见。”
“哦~,呵呵。”
“别呵呵了老庄头,这地头儿你熟,你帮我想想办法。”
“办法可以想,但是到时候三爷您得都听我的。”
“成,我全都听您的。”
老庄头出马声势就是不一样,他让小厮先去慈云庵递了拜贴,说是京城来的袁三爷要来礼佛,约好了上门的时间。
到了日子出动了两架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慈云庵,主持慧文法师亲自出来迎接。在大殿里由慧文法师领诵经文后,由法师领着去后院吃茶休息。
吃了几口茶,老庄头和慧文法师拉起了家常,从田间地头聊到佛爱众生,从饮茶用太湖水还是露水聊到素斋放大豆油还是菜籽油,两人津津有味,颇有兴味相投之感。老庄头还拉着袁京墨,许诺说袁三爷乐善好施,要连捐三年的香火钱,直把那管事的法师哄的喜笑颜开,连道“阿弥陀佛”。
趁着兴头上,老庄头对法师说:“实不相瞒,我们这次叨扰,除了礼佛之外,也是来寻恩人的。”
“哦?老庄头这话怎么讲?”
“我们袁三爷前些日子路上遇些小麻烦,多亏一个小法师出手相助,这才化险为夷。当时情形混乱,等回过神来,这位小法师已经走了。我们袁少爷最近一直心里挂念着这件事,想找到这位小法师当面重谢。这不,寻到您这里,看有没有什么头绪。”
慧文法师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虽说出家人出手相助本是应该,但是袁三爷这份心意也着实令人感动。敢问袁三爷路遇的小法师是何样貌?我看看我们庵中是否有相符之人。”
袁京墨刚要开口,被老庄头死死摁住了。
“说来惭愧,当时手忙脚乱的,我们袁三爷也没看清小法师的长相。只记得面相很年轻,年纪十八九岁上下,白白净净的,别的就说不上了。”
“十八九岁年纪的话,本庵倒是有两三个小尼,但是她们这一阵子一直在庵内潜心学习佛典,并未外出。不过也把她们叫过来请袁三爷和老庄主认认吧。”
慧文法师唤了一个小尼过来,“去把灵净还有灵清一并叫来。”
一会儿的功夫,进来两个十几岁的灰衣灰帽的小尼姑,确实也都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
老庄头看向袁京墨,袁京墨摇了摇头。
老庄头冲慧文法师拱拱手:“真不好意思,不是这两位小法师。看来佛祖佛法高深,施恩于我等凡人,想要寻恩,必得历经一番磨难。今日叨扰法师了,改日再来听法师讲解佛法。”
说罢老庄头和袁京墨起身告辞,慧文法师也起身告辞,念道“阿弥陀佛”。
回到庄上,老庄头冲袁京墨摊开手,“三爷,这能用的法子都用了,那下面还怎么找?”
袁京墨也也一筹莫展,“哎,你也说了,能找的都找了,还能怎么样。只能这样了呗。”
袁京墨有点心灰意冷,想想在苏州也待了不少时日,便有了离开的打算。离开之前,他打算再上一次穹窿山,再去看看那个他曾经遇到玉面女子的地方。
再到穹窿山,已经没有赏景的兴致了,似乎心情不同,连带着景致也没有那般宜人了。他带着马蔺,轻装上山,这次觉得穹窿山怎的这般小,抬脚没走两步便已经到了慈云庵。来都来了,就给佛祖上柱香再走吧。
袁京墨跪在蒲团上,清空内心的杂念,一心一意念着经文,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此祭拜了,他想,于是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起身后他便退出大殿,碰到了上次来时见过的灵净、灵清,他冲两人拜了一拜,两位小法师也双手合十,弯腰回礼。袁京墨刚直起身走了两步,便看见在净心、净玉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深衣长发、肤如凝脂的女子。
这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袁京墨呆立在了原地。这不就是他一直苦苦寻找的玉面女子吗?他直直地看着那女子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却已经手脚麻木,做不了任何反应,一直看着那女子跟着灵净、灵清走进大殿后面,不见身影。
“少爷?少爷?”马蔺见袁京墨一动不动,开口问他。
袁京墨一把抓过马蔺:“去,赶紧打听一下刚刚跟在灵净、灵清后面的女子是谁?”
“少爷您认识她?”
“别废话了,她就是我说的玉面姑娘,你立刻去问,问了回我。”
“哎,好嘞。”马蔺一溜烟跑掉了。
袁京墨等了一会儿,其实并没有多久,但是他却怎样都待不住,几乎要冲到后殿去。
幸亏马蔺及时回来了。
“少爷,打听清楚了。玉面姑娘叫江妙仪,是慈云庵前任主持领养的孤女,前任主持前几年去世了,当时她才十三、四岁,没有地方去,就一直留在庵内,帮着做些杂事。但是她并没有剃度,所以咱们上次来的时候找不到她。”
“哦“,袁京墨轻轻吸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据说这位江姑娘今年芳龄十八,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但是谁会上尼姑庵里提亲呢?可是庵里也不富余,没法一直养个闲人,所以江姑娘正考虑剃度,以后专心致志在慈云庵里修行。少爷,您说这如花似玉的年纪怎么能准备在尼姑庵里聊此余生呢?佛祖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呀。”
“就你话多,走,跟我下山。”
“哎,少爷,好不容易找到了玉面姑娘,怎么又走了?”
“不走能怎么办?冲进去把人家姑娘抢走?我说你能不能动动脑子。”袁京墨一个扇柄敲在马蔺头上,转身往山下走。
马蔺抱着脑袋跳脚道:“少爷,再打脑袋真会变傻的。”随即一阵小跑跟到袁京墨身后:“那少爷,您下面准备怎么办啊?”
“我”袁京墨噎了一下,悻悻然道:“我得回去找老庄头商量商量。”
过了几天,老庄头又发了拜贴到慈云庵,两马车的人外加一马车的丝绸浩浩荡荡驶向穹窿山。慧文法师不明所以,怎么平日里只事生产的老庄头突然热衷起礼佛来。慧文法师带着老庄头和袁京墨又念诵了经文,然后被请到后院吃茶聊天。
慧文法师给老庄头沏了杯碧螺春,把茶端给老庄头和袁京墨,然后在八仙桌旁的交椅上坐下。
老庄头品了一口茶赞道:“慧文法师,您这碧螺春灵得很啊!”
“哎呦,老庄头,你就别寒碜我了,我这小庙里的碧螺春能有你在西山茶园采的明前茶好吗?你跟我交交底,你这一趟一趟上山是个什么意思?平日里也没听说你热衷佛事啊?即便是突然入了道了,寒山寺这样的大寺不去,偏偏车马劳顿地到我们山上这小庵里来,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慧文法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一个凡夫俗子被佛法感化难道不是好事吗?寒山寺都是达官贵人去的,我一个村头种地的,去那大庙里凑什么热闹?您要我交底,那我就跟您倒倒实话,上次不是跟您问起过我们袁三爷在寻小恩公吗?已经找到重谢了。我们袁三爷说了,这都得归功到您这儿许愿灵验,所以啊我们这次是特地来还愿的。”
“阿弥陀佛,既如此,那真是佛祖显灵。”
“可不是嘛。袁三爷上次来到庵里,看到众位法师修行很清苦,深感修行不易。这次专门带了一些白缎子,和秋冬的夹袄,给诸位法师置办点过冬的衣裳。”
慧文法师正色道:“出家人重修行,怎么能在吃穿上做计较。”
“慧文法师,这些白缎子也不是什么稀罕的料子,不过是厚实点、舒服点,天冷了裁了衬衣穿着压风。出家人再简朴,那也得穿暖和了不是?我们庄上有几亩桑树田,还有个小缫丝作坊。这白缎子就是我们自家织的,不值几个钱的。法师就不要客气了,毕竟是我们一点心意。”
一番话倒把慧文法师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既如此,那贫僧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到缫丝坊,这两年我们坊里的活计是越来越多,这两年吴县这里的缫丝手艺变化的那叫一个快,我们作坊特别想招一些年纪不大的姑娘来做绣娘。小姑娘嘛,脑子活,心又细,手艺学的快。法师要是认识合适的姑娘,还望帮我引荐引荐。我们坊里都是女绣娘,小姑娘来做事也不会损毁清誉,等到出嫁了,我们坊也算是娘家,也会送份嫁妆的。”
慧文法师听到之后眼睛直发亮:“哎呀,老庄头你来的真是太巧了。我们庵里就有一位姑娘,是前任主持的养女,如今岁数大了,无处可去,准备在庵里做姑子。粗茶淡饭,我们庵里也不缺一个人的口粮,只是年纪轻轻就青灯长伴,我也于心不忍啊。这下可好,若是能去做绣娘,到底长些见识,日后说媒也有个去处,我也不算辜负前任主持的一番嘱托。你们稍等,待我去和那姑娘说道说道,总得人家姑娘愿意不是。”
过了一会儿,慧文法师便领着江妙仪进了屋。袁京墨看见她,心念一动,却被老庄头掐了一下,于是别过眼去,控制着自己不要盯着她看。
慧文法师拉过罗衣:“妙仪,快来见过袁三爷、老庄头。”
江妙仪也不吱声,冲袁京墨和老庄头分别福了一福。
老庄头对江妙仪说:“姑娘,你先收拾一下,过几日我安排好了派绣娘上山来接你。你不要担心,我们有吃有穿有手艺学,你要是实在待的不自在还想回庵里,我们也不拦着,还送你回来。”
江妙仪冲老庄头深深一福:“谢过老庄头。”
老庄头笑呵呵地搓搓手:“好说好说。”
和慧文法师简单叙了叙,老庄头和袁京墨便准备告辞。江妙仪跟着慧文法师将二人送到禅院门口。在等马车过来的空挡里,老庄头和慧文法师在前头聊着,袁京墨和江妙仪在稍许落后的地方。袁京墨欲言又止,江妙仪面无表情。
他们并肩走出那个稍显破落的庙堂时,袁京墨就觉得他们之间一定会发生些什么。青春年少的翩翩佳公子遇上年轻美丽的陌生女子,难道不应该顺理成章地互生情愫,相互羁绊吗?不就应该像话本折子那样上演一段男才女貌的佳话吗?这才符合他京城纨绔子弟的风流姿态啊。
正当他思绪翻腾的时候,江妙仪微微低垂下头,挽了一下头发别至耳后,露出了玉一般白净小巧的耳朵。袁京墨偷看了过去,只觉得江妙仪简直白的过分,一丝瑕疵也无,仿佛稍稍一用力皮肤变会裂出缝来,尤其是那盈盈欲滴的耳垂珠,卷走了他的全部心神。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轻轻碰触那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耳垂,软软的,凉凉的,是和男孩子完全不一样的触感。他只敢这么轻轻地轻轻地碰一下,就这一下,也还是让接触的皮肤一麻,这麻又顺着手臂一路传到脑子里,袁京墨就这样麻住了手,再也不敢碰第二下。
江妙仪也是一惊,猛地往另一边侧了一下脑袋,让过了袁京墨的手,同时面带薄怒看向袁京墨,看到他呆立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她看,她立马把头转了回去,不再理他,从脸到脖子红了一片。
江妙仪满腹狐疑,这位公子也太唐突了吧。可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袁京墨此时如梦初醒,深觉刚才的行为极其不妥,简直和街头欺男霸女的混混别无二致,不禁大为懊恼。
所幸江妙仪并未就此翻脸,只是低下头,埋头走在前面。袁京墨讪讪地尾随,在她右侧留着一个肩位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随着。
不多会儿马车过来了,袁京墨抱拳道:“姑娘告辞了。” 江妙仪欠了欠身,回了个礼,却并不言语。老庄头拉着袁京墨上车,袁京墨上车前又去看了一眼江妙仪,江妙仪却躲在慧文法师的身后,避开了袁京墨的视线。
袁京墨很想再对江妙仪说些什么,可是刚刚已经唐突过一回了,他不敢再孟浪了,只得放下马车的帘子,随着车轱辘的滚动,晃动起身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