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步摇》黛西江

6、离开 离开，前往

　　几天后，令公子来田庄找袁京墨的时候，老庄头先把令公子拉到一边：“令公子，您帮着开解开解我们三爷。面上瞧着挺好的，但这几天总是闷在屋里，也不像之前爱出去溜达，这万一憋坏了可怎么好啊。”
　　“别着急老庄头，你先跟我说说京墨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哎，自古少年多情，我们三少爷前些日子在穹隆山上见到一位小娘鱼，倾心人家。现在人也找到了，就安置在庄上的缫丝坊里。可是好像人家对三少爷只是一般般。这要是过个一年半载的，怕是三少爷自己都不记得这个人了，可现下里就是转不过弯儿来呀。”
　　令公子拍拍老庄头，安慰道：“别担心，我去瞧瞧，出不了大事。”
　　推门进屋，袁京墨一个人坐在桌前发呆，连令公子进来都没有觉察。袁京墨平日里最在意自己的相貌打扮，此时却只松松披了一件褂子，头上也只胡乱扎了一个髻。令公子有些失笑，也不作声，默默坐到袁京墨旁边，从托盘里自己翻过来一个小茶杯，拿起壶来给自己斟满。
　　袁京墨伸手摸壶，一伸手没摸到，这才注意到令公子。
　　“令公子，你怎么来了？”
　　“什么叫我怎么来了？你算算你多久没找过我了，连马蔺看见我都说好久没见着我了。倒是你，见天的在府里宅着，约你出游都被你回了，你到底在庄上做些什么呢？该不会是金屋藏娇吧？”
　　袁京墨低头苦笑，并不言语。
　　“我可听说啦，你从穹隆山的尼姑庵接回来一个玉面狐狸一般的女子，安置在缫丝坊。怎么啦？你落花有情，她流水无意？”
　　“这个马蔺，就他话多。”
　　“行啦，别怪马蔺了。人都被你接到庄上了，你还愁些什么？”
　　“她虽在缫丝坊待着，但是不让我去找她，不然她要出家当尼姑的。”
　　“呦，好一个烈性女子！可是凭你袁三爷这般仪表堂堂，又富贵逼人，什么样的女子会拒绝你的倾慕呢？”
　　“她不在乎这些个身外之物，说喜欢庵里清净的日子。到我们庄上来也不过是成全慈云庵师太的心意，她本意是不愿意来的。我送她的东西，也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袁京墨指了指桌上装白玉耳环的盒子，又把之前去找江妙仪的事略说了说。
　　令公子一边“嗯嗯”点头，一边打开盒子，撇嘴道：“小姑娘不都喜欢花里胡哨的吗？瞧你这首饰选的，人家指不定觉得你这是三文不值二文买了来糊弄她的呢。”
　　袁京墨摇摇头：“她认出这是和田玉和红珊瑚，说是太贵重了，因此不肯收。”
　　“哦？她一个尼姑庵里长大的小尼子竟然认得这些？有意思，真有点意思。”
　　“这耳环本就是为她打制的，现在偏偏留在我的眼前，看到便心烦。”说罢，袁京墨把盒子一盖，随手一扔。
　　令公子眼疾手快，接住了盒子，又递给袁京墨，“京墨兄，看你这架势，是动了真情啊。”
　　袁京墨也打开盒子，对着盒子里静静躺着的耳环发了一会愣，然后才开口道：“令公子，不怕你笑话。一开始我也只是想效法一下传奇话本，作一回风流书生。是我太自命风流了，觉得可以手到擒来，结果人家姑娘根本不耐烦多看我一眼。可是吧，人就是很奇怪，她越不搭理我，我心里倒更加挂念她了，吃饭睡觉满脑子都是她。现在，我只想拿我的真心，换她一份真心。”
　　令公子是个实际得不能再实际的人，若是看到别人这般深陷情网，他必是要笑话别人发痴的，可是看到袁京墨现下这般光景，他倒没有来地心里有些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时间，他也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只是习惯性地压下情绪。
　　“京墨兄，恕我直言，你使的这些手段都是都城里公子哥儿耍风流用的，礼是挺重的，可这和迎春楼里捧个姐儿有什么分别？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会因为你送了大礼就巴巴地跟了你？”
　　“可是我听马蔺说起都城里的公子都是这么讨姑娘喜欢的呀？”
　　“嗨，我说你怎么碰了这一鼻子的灰呢，马蔺那小子的话能信吗？你啊，太单纯了。都城里的公子们，婚事由他们做主吗？他们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只在外面风流快活一下。他们求风流，女子求钱财，这叫各取所需。可你现在是想讨人家姑娘欢心，最要紧的得表现的礼貌一点，别老居高临下地赏赐人家东西似的，搁谁谁高兴啊？”
　　“你也替人家姑娘想想，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所有的无非就是自己一颗真心。她为什么想去尼姑庵剃度，一个从没有在俗世过活的弱女子，她能想到唯一能保护她的地方就是尼姑庵了。她最怕的就是遇见一个纨绔子弟，捧出一颗心来，却平白被人糟蹋了。你这样的行事做派，她可不得时时刻刻躲着你、防着你嘛。”
　　袁京墨不禁苦笑：“令公子你说的对，她防的可不就是我嘛。哎，可如今木已成舟，无可挽回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另公子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袁京墨的肩膀，“京墨兄，我也不说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之类没用的话了，你也别信什么风流书生美人归之类的鬼话了。你是怎么样客客气气对老庄头、对我的，你也怎么样客客气气对人家姑娘。即使现在人家不愿意再见你，但既然已经把人接来了，就安顿好她的生计，不能让人家觉得你小气不是。”
　　袁京墨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笑了笑，然后轻轻一拳打到令公子胸口上，“好兄弟，还是你说的有道理。”
　　令公子见袁京墨的拳头伸过来的一刹那，条件反射就要伸手挡住拳头，伸脚拦腰将袁京墨抱摔在地。但是他毕竟克制住了，任由袁京墨轻轻一拳打过来，才明白袁京墨这是在表达亲近。他绷紧神经的日子实在是太久了，身体已经习惯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作出行动，幸好他克制住了。
　　令公子摆摆手，“京墨兄，你太客气了。”
　　袁京墨却不肯被令公子敷衍，反而走上前去，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令公子。
　　“令公子，是你太客气了。我袁三能遇见你真是人生幸事一件啊。”
　　被抱住的令公子有些错愕，若是旁人，早被他推开扔到一边。他从未与人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即使有，那也已经成了死人了。但是此时袁京墨这一抱，他没有推开，因为刚才那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突然有了些头绪。他应该是喜欢和袁京墨亲近些的吧，虽然他从小到大都像一只狼一样孤独而凶狠地活着，但是或许他身边也有可以个人走进他的安全领地，他不介意那个人是袁京墨。

　　如此又过了几天平静日子，庄里上上下下又忙活开了，说是袁三爷要回大都了，庄里要打点些收成让袁三爷带回府里。
　　江妙仪听到袁京墨要走了，面上仍是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仍旧做她手头的事情。
　　袁京墨是在一个傍晚走到江妙仪住的院子外面的。今日的晚霞格外美，烧得天边的云红樱樱地连成一片，给院子里的树上、篱笆上都打了一层橘红的霞光。江妙仪就在这一片霞光中走了出来，她白到透明的肌肤上也被晚霞打上了一层橘红的霞光，给脸上带来一些气色，一瞬间的眼波流转，分外动人。
　　袁京墨叫住江妙仪：“妙仪姑娘”
　　江妙仪听见有人叫她，转头看见是袁京墨，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袁京墨苦笑道：“但明天我就要回大都了，以后估计也再不会来了，所以想跟你道个别。”
　　江妙仪欠了欠身，“袁三爷诸事繁忙，妙仪不敢耽误三爷时间。”
　　袁京墨这下连笑都笑不出来：“妙仪姑娘，之前我太过鲁莽，冒犯之处还请见谅。我已交代过老庄头，他会照应你的，你就安安心心在这里待着，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去找老庄头。”
　　江妙仪又欠身道：“江妙仪感激袁少爷、老庄头大恩大德。”
　　袁京墨又接着说：“我知道我送你的东西，你都不稀罕。这番我要走了，只想和你好好道个别。”说罢，两手抱掌前推，恭恭敬敬给江妙仪作了个揖。
　　江妙仪倒有些惊讶，不禁“啊”了一声。
　　“与姑娘相识一场，已然无憾，我们就此别过。”说罢，袁京墨很潇洒地抱了抱拳，毅然决然地转身就走。
　　“袁三爷”，江妙仪突然叫住了他，“袁三爷于我有恩，敢问三爷身世名讳，妙仪将为三爷供奉长生牌位，烧香磕头，祈求三爷福寿双全。”
　　“原来姑娘你一直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啊，我果真是太自说自话了。”袁京墨无奈地摇摇头。
　　“我叫袁京墨，在家排行老三，所以经常被叫做袁三。家住大都，家父是一品镇国公袁世勋，这座田庄是我们袁府在苏州的田产。”
　　“袁少爷身世显赫，江妙仪有眼无珠，还望恕罪。”
　　“姑娘这是什么话，我从来没有要用家世逼迫你的意思。只是我这次出来的日子挺久了，也该回去了。而且我待在这里你也不自在，还是回大都，于你于我都好。”
　　“妙仪祝袁三爷一路平安，他日前程似锦。”

　　当天夜里，夜深人静，月黑风高，整个田庄都静悄悄的，只有池塘里的青蛙不知疲倦地“呱呱”的聒噪个不停。江妙仪不知被什么物件轻轻弹了一下，她平日里睡的就浅，此时睁开双眼，便了无睡意。她坐起身来，一个小石子打在窗棂上，探了探和她住在一个屋里的另外两位绣娘的鼻息，很沉稳。江妙仪在慈云庵的时候，学了一手按摩的绝活儿，对人体的穴位和脉络都了如指掌。入夜后，借着吃完晚饭的困意，她提议给两位绣娘按摩筋骨，舒缓一下一天的劳顿，两位绣娘自是愿意。江妙仪按到脑袋的时候，使了巧劲儿去按她们耳垂后面的安眠穴，助她们一夜无梦，安睡到天明。待确定二位绣娘都已沉沉睡去，江妙仪定了定心神，怀揣了一把匕首，溜出了院子。
　　结果刚踏出院门，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身簇青夜行衣靠的男子立在门口，脸上蒙着黑色布巾，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江妙仪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陡然看见一个人，心下大惊。那男子听见声响，转过身来，虽然蒙着面，依然能看出对江妙仪笑了笑，仿佛已经等她很久了。
　　“江妙仪姑娘，久仰了。”
　　“你是谁？”
　　“在下是谁并不重要。”
　　“你想干什么？”
　　青衣男子似乎被逗乐了：“姑娘不必担心，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来给姑娘打个提醒。”
　　“提醒什么？”
　　“姑娘此番是要去杀了袁京墨，是不是？”
　　江妙仪心下大骇，这个人怎么会知道她要去杀袁京墨？
　　青衣男子接着开口道：“可是手头可用的工具不多，毒药来不及配置，锤子斧头块头太大不易携带。绳子倒是可以考虑，但是袁京墨是个练过武艺的男子，勒住他脖子时可能会被他挣脱，也可能会因为动静太大，引来旁人。那么我估计在慈云庵长年揉面做馒头，手劲不小的江妙仪姑娘，此刻怀里正揣了一把匕首，准备去一刀结果了袁京墨的性命。”
　　江妙仪异常震惊，自己的心思竟然被他猜的一丝不差，而且她也确实带了匕首准备去割破袁京墨的喉咙。袁世勋的儿子第二天就要离开了，今晚不杀了他，以后怕是再没有机会报仇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在下想问江妙仪姑娘，你知道袁京墨住在哪儿吗？”
　　“东厢房的正屋里。”
　　“那只是个幌子，那张床上躺的是他的贴身小厮马蔺。他们袁家人谨慎地很，袁京墨自己睡在老庄头的院子里，院子外围有人巡逻，屋外有人守卫，老庄头亲自睡在袁京墨的床外头，准备替袁京墨档最后一刀。姑娘只有一把匕首，能杀几个守卫？即便能杀出一条血路，姑娘又忍心对老庄头下手吗？”
　　江妙仪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酷暑里她却手脚冰凉，心中才冒出的希望的火苗被彻底浇灭了。她失魂落魄地从怀里摸出准备好的匕首，眼泪像线一样地流个不停，结果手掌握的却是刀刃的一边，献血随着掌纹流下来，一路淌到了胳膊上，又一滴一滴地落到了地上。
　　青衣男子皱了皱眉，抓过江妙仪的手，掰开她的手掌抢过匕首，又蹭蹭地上的土，让血迹混入泥中无法辨识。她拆下江妙仪头上绑的蓝底白花的布巾，把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才放开江妙仪的手。
　　这一次他不再戏谑，看向江妙仪的眼神认真而严肃：“江妙仪姑娘，你问问你自己，你的仇人到底是谁？是袁世勋还是袁京墨？袁京墨是袁世勋庶出的三儿子，他上面还有两个嫡出的哥哥。你就是杀了袁京墨，袁世勋会伤心一阵子，但是他还是一等镇国公，他们袁家还是名门望族。而你们方家还是谋逆之臣，已故的大皇子还是谋逆之子，不是吗？”
　　江妙仪猛地看向男子，这世上知晓她身世的人早都死绝了，眼前这个男子又是如何知晓的？甚至还知道早就没人敢提起的已故大皇子？
　　江妙仪哆嗦着嘴唇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衣男子这次没有笑，眼神反而变得柔和起来，甚至带了几分慈祥：“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有人在乎方家的清誉，在乎大皇子的清誉。姑娘你想想，我若是有害你之心，还会专程来阻拦你吗？还敢提起方家和大皇子吗？”
　　江妙仪迷茫地点了点头。
　　青衣男子接着循循善诱：“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什么意思？”
　　“只要能留在袁京墨的身边，就能接近袁世勋，也就有扳倒袁家的机会，不是吗？”
　　“你要我留在仇人的儿子身边？天天看着那张酷似害死我一家老小五十二口人的脸？这叫我如何忍受得了？”江妙仪声嘶力竭，简直难以置信。
　　青衣男子对江妙仪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要报血海深仇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忍吗？在下言尽于此，去留与否端看姑娘自己选择。”说罢一个纵身，飞上了屋檐，几块瓦响之后便再也听不到任何踪迹了。

　　第二天一早，袁京墨骑着马打头阵，一行人精神抖擞迎着朝阳整装出发。刚走出田庄，路旁忽然飞奔过来一个身影挡在袁京墨马前，他定睛一看，竟是江妙仪。她换下了绣工坊里蓝底印花的衣服，还穿着以前在慈云庵的灰衣灰袍，肩膀上还系了一个小包袱。
　　袁京墨不明就里问道：“江妙仪姑娘，你这是何意？”
　　江妙仪也不避讳，直直地看向袁京墨说：“我想跟你走。”
　　袁京墨简直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走，带我走吧。”
　　“可是，为什么？”
　　江妙仪掏出玉佩：“因为它。”
　　袁京墨有些沮丧：“是因为我的家世，所以你才想跟我走的吗？”
　　“因为你说着是你唯一实打实凭自己本事挣来的东西，因为你说着是你最珍爱的东西。我信你。”
　　“可是大都离这里万里之遥，以后很难再回来了。”
　　“我江妙仪无依无靠，以后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依靠。”
　　袁京墨一阵热血沸腾，一把拉过江妙仪，将她放在自己身前。
　　车队又重新启动，向大都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