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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揽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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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仙门林立,少说也有数百宗门。其中尤以六大世家为尊:金陵叶家、杭州陆家、津门方家、东海韩家、雁门曹家、天山段家。
仙家分汉时,各地诸侯起事,以其六家为首。自封君侯瓜分汉室国土,其中叶家与汉室更是有着切不开割不断的血缘联系。故而就算同时天下大宗,只有叶家能以黄色为服色,虽皇室天下已不存,但这其中的荣宠和尊卑,又是分出三六九等。
金陵的西北方,有一处并不起眼的居所,傍山环水,无奢豪装饰,亦无歌舞升平。但其名闻于天下:有一楼号“听风”,有一亭号“观月”。是为风月皆览。谁人有此豪情?
叶司空提酒两壶独上听风楼。
天璇尊,以北斗星位命名的尊号。六大世家立门之初,皆以星位命名其宗主,叶家便是天璇。每一代宗主便是一位天璇尊。但三百年来无一位天璇尊能有叶司空之成就,叶家富贵尊荣,但叶司空之前从未有一代独领风骚。
叶司空登楼,他不带护卫不召侍从,孤身一人轻装便衣。他本就生得俊秀,少年时眉眼间便有灵性,嗓音醇厚举止有度,如此男子,谁人得见都是如沐春风。但他似乎很少真正欢喜。
礼貌与客套都是为达目的,无论多么精通外交,叶司空也有自己的喜恶。故而能让他着薄衫赤足登楼之处,定是深得其心,将其当做家中都比拟不了的安逸居。
振衣登楼,叶司空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像极了幽会佳人的书生,所谓金屋藏娇不过如此。
但他所藏非尤物,乃是宝物。
“先生。”
叶司空恭恭敬敬登门,屋中布置淡雅,但所用物什皆是名器。当年男人入楼时曾言道:“阅遍天下书,此生足矣。”
你要天下书,我便赠你。
听风楼地下书库,每季更新增籍,若是外来学者有幸得见,怕是此生不愿再出。
但那个男人丝毫没有感激愧疚,坦然受之,二十余年一步不出楼。
男人名叫宋义夫。
“天璇尊,五年了。仙尊今日登楼,好兴致。”
两颊已泛白的书生看着面前的仙尊,带着些许笑意。
“想念先生,想与先生共饮。”
坐在桌前的书生站起身,走到叶司空面前。叶司空也得以正视着这位宋夫子,二十年来,哪怕是自认为观微知著的叶司空,也不得不败给时间。叶司空已是艾年,步近花甲。但出色的养气功夫让他精神焕发。面前的书生不过四十七八岁,却以两鬓泛白,记得入阁时他还是个少年。
宋义夫也不多话,接过酒壶与叶司空下楼。两人行至观月亭下,月朗星稀,观湖中月观天池月,观得是古今兴亡还是世态炎凉?
“敬酒,敬再会。”宋义夫举酒敬明月,不知是在敬天璇尊还是敬半生风月皆览。
叶司空也举酒,一饮而尽。
“咳咳......”宋义夫喝的猛,呛出两口气,却显得无比舒坦。
“少年时曾与先生论道,天下人被先生以地域划分,曰一方水土一方人。”叶司空嘴角泛着笑意,哪怕宋义夫没盯着自己,他也难以掩盖心中波澜。
宋义夫坐在栏杆旁,喘了口气端起酒杯:“天下人饮水思源,一方水土便是一方人。金陵、镇江、庐州、徐州、扬州、苏州。”他打了个嗝儿,毫无名士风范,抬袖擦擦嘴继续说道:“往北。雁门、太原、大同、燕山、津门、开封、河南、归德、汝宁、南阳......”他继续说着,仿佛这些普普通通的地名有什么玄机一样。
宋义夫足足数了半炷香,叶司空也只是静静听着他数。
“三两个字就是多少万人,你我手中酒也是如此,一方水土才能育一方酒。”宋义夫有些失神地盯着湖面,手中酒杯掉了也不去捡。
叶司空上前捡起夫子脚边的酒杯,道:“先生教我。”
先生教我,一如少年时。
“酒如人。雁门酒如曹家人,刚直暴烈,故而酒味暴躁,热血提神。再如楚地之酒,甜糯绵软,无力粘腻。三百年来徐州等地一如此酒。蜀酒辛辣,燕酒清冽。山东酒醇厚味美,一如传统......”宋义夫遍谈天下之酒,其人不嗜酒,但谈来头头是道。叶司空听得入神,挽起裤脚袖子,蹲在夫子脚边,如求学稚子。
“那么,金陵酒如何?”等宋夫子停下,叶司空方才发问。金陵酒,在叶司空口中与其他以地以族划分的酒是同一等级。金陵可抵一国。
宋义夫不知为何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是在思索什么。叶司空从来不恼,只静静等着答案。“酒味高正,因粮足水丰。但......”宋义夫犹豫着该说什么,但叶司空从不接话,定要等着宋义夫说清楚。
“但酒味暗藏甜蜜,饮酒多便中毒,是为饮鸩止渴。”宋义夫说完便闭上眼,已经接受了可能到来的命运。
沉默,两人之间突然有种窒息的沉默。过了会儿,叶司空开口笑了。
“汉酒如何?”叶司空再问。
宋义夫显然料到了,但他依然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手心被自己捏出了汗。数十年来他心中无数算计揣测,但始终不愿相信叶家当真有这么一问。
宋义夫抬头睁开眼,看着已经从自己脚边站起身的叶司空,那张脸无比熟悉但又有种陌生的感觉。他想对天璇尊说些什么,但不知如何开口。自己劝他他又会听吗?
“汉,存国七百年。”宋义夫一张口,嘴唇已经颤抖,他竭力不让自己嗓音变哑。
叶司空闻言,负手转身背向宋义夫。他望着水中月对宋夫子说道:“自七百余年前汉立国之初。天下局势未定,乾坤未清。那时的叶家,便已在诸多世家门阀中脱颖而出。叶之兴,兴于血统。”叶司空的武道气道已至上境,不需拔刀出剑也可以气伤人。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便是未出手便能使人退缩,正是叶司空如今的气质,他不会伤害宋义夫,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即便是书生的宋义夫也有对敌之感。
“但是叶家从不以血统为荣,那是我们血脉里的魔咒。汉室赵家登位,叶氏功勋卓著,能加封的荣宠加了个遍,甚至成了王朝少有的异姓王。大概五百年前,有人飞升。修仙之道大开,叶家以武封侯,便成了仙门之一。然而,赵氏容不下我等,便诸般阻挠,以权谋武力并施,搅得江湖不宁。”
叶司空看了看身后的宋义夫,他只是低头不语,双手搁在膝上,止不住地颤抖。于是叶司空接着说道:“先生,三百年前,是叶家保住了赵家的根基。叶家以双手富达,从不靠外界借力。但我们还是深知,天下不能乱,需要赵家的帝王。我们身上的锦黄,是自己挣来的。所谓仙家分汉,实是无知之言。”叶司空说到这儿,流露出些许惋惜。
“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三百年了,叶司空想喝这壶酒。”
“壶中装的便是天下。”
宋夫子终于开口,他紧盯着天璇尊,而叶司空永远是笑对着面前的书生。
“古今天下皆以弱灭,独汉以强亡。铁血帝王刚烈子民,东征西讨,无割地献贡之举,唯有刀兵相向。”叶司空给七百年汉室江山下了定论。“先生说,此壶,可饮否?”
“汉以强亡,汉以强亡......”宋义夫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低。
叶司空独酌,宋义夫心伤。
“宋义夫是读书人,欲读遍天下书。但心里也知人寿有尽,大愿难以实现。而天璇尊心里之愿,大过宋义夫心中万倍。我难以与谋。”
叶司空显然有些迟疑,面前的书生一向性子淡泊。他忆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寻宋义夫,是因一位老者说此子乃是读书种子,便是以后读书人的脊梁。
书生不同文人。书生有脊梁,粉身碎骨,脊梁不断。
叶司空在这位书生惊讶的眼神中在他面前跪下,为方才饮酒时踢掉鞋子的宋义夫穿靴。士者,立大功,报大仇。世人说书生无一用,我叶司空便以国士待之。
为宋义夫穿完靴,叶司空起身握住宋夫子的手。
“先生助我。”
叶司空二十年不对宋义夫提一要求,有求必应有问必答,直至今日一问先生二请先生。先生助我。
宋义夫无法拒绝。
“唉......”宋义夫长叹一声。“仙尊修道,世间仙门皆以飞升逍遥为饵诱导天下。帝王之气百姓之气,最是俗气血腥,为何自毁仙路。”
“先祖大愿,不敢荒废。愿效愚公,以后世千秋万代子子孙孙移山。但终司空一代,能断赵氏气运,无憾。”
听罢,宋义夫长作一揖。
“拜过仙尊。”
“拜过先生。”叶司空一样回礼。
回楼时,叶司空已不在身旁。宋义夫执意要自己登楼,让这位世间无匹的仙尊孤身返还。
宋义夫喝醉了酒,但脚步蹒跚非酒之故。听风数十年,不见故国山月,心中却有波澜万千。宋义夫终于回到自己的居室,他没有点灯,站到窗口静静望着窗外。观月亭所观的水中月,与听风楼里的天空月,哪个更迷人?万里河山,天上仙境,哪个更诱人?
宋义夫老泪纵横。
三百年,读书读夫子名言,读王侯将相,读风月春秋,读铮铮大义。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又要几个人生才凑得出三百年?宋义夫半生所见之人,上到天璇尊之尊贵,下到脚夫娼妓的卑贱。难以分得高低。
但在他心中,修得长生有何用?或许长生仙人眼中三百年不过一瞬间吧?那你们为何坐视?
他翻开一卷书,是大诗豪所写:“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他不知自己名字从何而来,但这句诗很是喜欢。
万古用义夫。
他想效仿书里的大国士,纵横捭阖人臣之极。一生效一主,了却君王事,留得身后名。但他今日才知,梦终究会醒,百年大梦如何不美?
他又想起那句话“独汉以强亡”
宋夫子猛然提笔,摊开书卷。饮酒落笔,不见涩滞,酒尽功成。
长诗一首现于桌前。
宋义夫来到窗边,叹出一口气,如梦醒:“明月知我啊。”
三百年不见故国,心中苦涩谁人知?
明月知我。
书案上那首诗次日便被收起,直到多年后才重见天日。
最后一句
“国士依然在,谁云汉已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