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迟》吃瓜少女王钢铁

4、剑雨 剑有灵，遇

　　徐州作为五地通衢，第一大酒肆徐水亭每日流动上千客人，其中有脚夫市侩，也有仙门贵族。沈旷一行人在此地静坐半日，听得诸多消息：有的言之有据；有的骇人听闻；亦有初听夺人耳目，细想空洞乏味的酒后妄言。

　　叶子枫自上午仗义出手后，已在净室的墙角独站了两个时辰。虽性子活脱好动，但他也深知自己险些连累师兄弟身陷囹圄，如今仍有余悸，也只得留着一副做错事的表情孤身面壁。叶子枫本就是叶家人，叶氏门规森严，好名誉，不喜与他人交恶。叶子枫在山上压抑个性，到了山下本想着借赈灾之机撒开欢儿潇洒山水恣意畅游，但也明白大师兄沈旷端庄持重，一行人安危皆系于沈旷一人，自己给他添了麻烦，道声歉总是应该的。

　　“师兄......”叶子枫张口，还不等说出第三个字，沈旷便立刻回过头，仿佛他就是在候着叶子枫开口一样。

　　沈旷也不答话，只是静静看着叶子枫。叶子枫话都到了喉头，见师兄这般反倒说不出口。周围师兄弟或端坐养气或保养佩剑，没人关注这对师兄弟的反应。先前曾被师弟取笑过的女修士叶可岚倒是对小师弟心疼得紧，见一贯活泼的叶子枫站在沈旷身后扭扭捏捏得，便问道：“子枫？你不舒服？”

　　叶可岚性子温和，嗓音也是绵软拖沓，但在叶子枫此刻听来却如雨滴入玉瓶，清脆悦耳，救人于水火之中。

　　“哈哈，师姐，我是想问问大师兄想不想喝茶。”叶子枫感谢师姐此时出声，给了自己个台阶下，连忙上前给师兄斟茶。

　　但沈旷依然盯着叶子枫。

　　叶子枫不由得有些尴尬，虽然他一贯乐活，出丑也不怕。但少年人皆有血气意气，叫我叶子枫认错好办，但这时还这般盯着我是何意，成心不给我台阶吗？

　　这位师门最顽皮的小师弟嘟起嘴，心想大师兄要是再这么为难我，晚上就往你茶里加“料”，保管教你明日毫无仙家风范。

　　但沈旷依然盯着那个方向。

　　叶可岚也发现了异样，放下正在看的书卷，走到沈旷和小师弟之间。她性格温吞，故而最是了解师兄弟们的脾性，若是大师兄成心让小师弟长记性，就只能由她这个女子打圆场了。

　　“给师姐。”叶可岚揉了揉叶子枫的脑袋，从他手上接过茶杯，捏了捏他嘟着嘴的小脸。

　　“师兄，子枫也知错了，喝杯茶消消气。”师姐站在师弟和师兄之间，叶可岚来做这个台阶，你兄弟二人总得下了吧？

　　可沈旷依然不理睬二人，只盯着叶子枫那边。

　　叶可岚若有所思。

　　“师弟，起来。”叶可岚拉开叶子枫，沈旷依然看向已经无人的叶子枫那边。

　　“这......师姐，师兄他不是在看我？！”周围众人再迟钝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看到大师兄呆滞地盯着叶子枫方才站着的方位，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墙角。

　　“这，有什么玄机吗？”叶子枫念叨着，走到刚才面壁的墙角，敲敲打打，但也没有像话本里那样出现别有洞天的景色。

　　叶可岚靠近师兄，见他还有气息，便拍了拍沈旷的肩，但他毫无反应。叶可岚也未见过这般情形，一时不知所措。

　　突然，叶子枫哽咽起来。

　　叶可岚见状连忙问道：“子枫，怎么了？”

　　叶子枫来到沈旷身前，盯着他说道：“师姐，可知世上千万行当，修炼到至境皆可超凡入圣？师兄被我气的走火入魔，坐化了。”

　　叶子枫痛哭不语，叶可岚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抡圆了巴掌扇了叶子枫一嘴巴子。

　　“打我作甚！”

　　“少看点话本，你说师兄打盹儿我都信。”叶可岚是打从心里怀疑这个师弟是不是天生缺根筋。
　　叶子枫揉揉脸颊，不敢还嘴，只得讪讪道：“这老女人下手真狠。”

　　只听得叶可岚放在桌上的宝剑出鞘。

　　叶子枫连忙赔笑道歉：“师姐师姐！我错了，我不该念叨你！”

　　但叶可岚也是愕然：“我不知。”

　　沈旷双目回神，猛然站起身，吓得周围师兄弟往后一退。“来了。”沈旷眯上眼，从刚才看的方位转身走向窗口，打开了窗子。

　　接着，沈旷腰间那把剑谱上有排名的名剑“离渊”也开始在剑鞘中颤抖。然后就是屋中各个弟子的佩剑，或快或慢，或烈或缓地皆在鞘中低鸣。

　　一事接一事，众人还回不过神来便见得鞘中仙剑出鞘。

　　方才沈旷打开窗子，街上便渐渐传来人声，有震惊，有恐慌，有欢呼亦有怒吼。

　　终于，屋中的弟子听清了杂乱无章的声音：剑鸣。

　　剑有灵，遇不平则鸣。

　　在众人眼里见多识广的大师兄沈旷，此时眼中亦是欢欣好奇皆有。

　　“好大的手笔，这便是仙家。”沈旷面带笑意低语道。紧接着，他不再和离渊较劲，任自己的佩剑飞去，于是离渊便飞出窗口直裂云霄。

　　师弟师妹有样学样，把把仙剑飞出窗口，好奇的叶子枫趴到窗前，只见徐州城中形制不一等阶不同的剑全部飞于上空。依然有剑连续从徐水亭飞上半空。那些剑或三两成堆或几十一聚，在天空中盘旋飞行，都指向城北的方向。

　　沈旷走到叶子枫身旁，轻轻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便飞身出窗落在街上。远处有人施展轻身功夫随剑而来，楼下有人缓步出亭。

　　徐州城上千修士，仙剑出鞘，画破长空。

　　有人闲庭信步，有人健步如飞，皆逐剑而去。叶家诸人也都出楼，看着天上的万千飞剑。循着自己的剑气各自施展本门绝学寻剑。

　　五十里外白城楼上，一名身着青衫的中年儒士席地而坐。身后有一胖书童随侍，但表情不悦似是不满：“先生你又乱来了。”

　　“有何不可？”

　　“让别人知道你刚从东瀛归来便胡乱做事，咱又得被人唾骂。”

　　中年男人闻言大笑，转过身看着小胖墩笑道：“咱在东瀛就少挨骂了吗？畏我惧我才会谩骂，无妨无妨。”

　　那男子生得清秀，虽蓄须却不掩盖儒雅气质。但毫无高手做派，周身亦无奢华装饰。胖书童越看着自家先生这样子便越憋气，索性转过头不再理会。

　　有数十甲士连忙赶上城头，只见男子和书童席地而坐。徐州陈家的家主陈若尘拨开甲士走上前来，看着眼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声音竟有些颤抖。

　　“三弟。”

　　“幸会，家主。”

　　陈家自三百年前仙家分汉便自立门户，但已有百年未出奇才。生至当今家主陈若尘一代，有兄弟三人，若尘、若余、若凡。

　　三弟陈若凡犯下大忌，十六岁被逐出家门，只身离乡远游万里，二十五年后自东瀛归。

　　陈若尘能做家主，自是修道有为，见徐州城中剑气纵横，便来到白城楼上观剑，见到始作俑者竟是三弟，心中百感交集。

　　“三弟，为何如此啊？”

　　“大哥，有酒？”

　　陈若尘吩咐家仆取酒，上前交予三弟。

　　陈若凡第一次站起身，身形单薄丝毫不像剑道大宗师。兄弟二人别离廿载方才对饮，一旁的胖书童看着先生和陈家家主，只念叨着：“先生要是穿上这身衣服肯定比他威武。”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如此......特立独行。”

　　“大哥，可是你召人来徐州？”

　　“是我。”

　　“可还愿让人鄙夷陈家，使我家族为人手中刀？”

　　三弟两问大哥，锋芒毕露。

　　陈若尘不知如何作答，陈若凡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天下酒，唯楚地之酒能入我心。”徐州，古时楚国之地。

　　陈若凡已走向台阶，大哥看着三弟的背影问道：“你如此行径，不怕惹祸上身吗！那可是诸家仙门的弟子！”

　　陈若凡大笑道：“世族门阀与我何干！我只问遍天下剑！”

　　直至此日，世人方知，徐州陈家有剑客，召万剑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