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燃》兔子弹

5、孟浪

　　“有时候一时孟浪，往往反而可以做出一些为我们深谋密虑所做不成功的事；从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看出来，无论我们怎样辛苦图谋，我们的结果却早已有一种冥冥的力量把他布置好了。”
　　——《哈姆雷特》

　　彻底清醒的时候还是在王哥的床上，看齐伯醒来王哥忙端来一杯水凑在齐伯嘴边。
　　他告诉齐伯已经睡了将近一天一夜，齐伯望着头顶上的白炽灯有些愣神，力气好像因为长久的睡眠被抽走了，齐伯开口说了长睡之后的第一句话：“有吃的么？”
　　王哥咬牙切齿地笑着说：“你还真是心大。”说着走向桌子，拿起一份包的严实的搪瓷饭盒递给齐伯，“能坐起来么？”
　　齐伯点点头撑着头靠在了床杆，王哥帮齐伯打开饭盒，里面是一盒饺子，齐伯诚心谢过他，接过饺子吃了起来。王哥站在一边沉忖了一会说，“齐伯，跟你说两消息，一好一坏，你先哪个？”齐伯从饺子里抬起头，“坏的吧。”王哥拍拍齐伯的肩膀说，“你参与球场打架的事系里都知道了，要给你一个记过。”
　　齐伯咧咧嘴，心情瞬间沉重，“那好的呢？”
　　王哥笑着说：“好的就是你这些处分都取消了，高兴么？”齐伯配合他假笑了一下，他正色说道：“好了，不开玩笑了，好消息是你那边在保卫处登记的是正当防卫，因为帮助劝架和及时通知保卫处，所以处分减轻了很多，现在就是一个班级里的当众检讨，主要关于你夜不归宿的问题，还有就是你那个新生申请学生干部预备的机会被取消了。”
　　齐伯摇摇手，表示那些都还好，王哥恨铁不成钢地说：“这个机会挺珍贵的你就被取消了，还这么无所谓，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齐伯看向王哥说：“人各有志。”
　　王哥不以为意，“得了，吃完了能起来就回自己屋睡去，要不叫你室友过来抬你走，星期六上去班主任特意给你申请一上午，好好给全班同学汇报下思想……”
　　齐伯打断王哥，“我昨晚上在你这睡了一晚上，我能说出来么？”
　　王哥看向齐伯，“你觉得呢。”
　　既然不能说是辅导员帮齐伯进了寝室，那齐伯还得编个在外头留宿的理由。
　　一想到那天晚上，齐伯就会想到陈燃，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后来几天因为伤口，王哥让齐伯去问班主任要了一张假条，顺利躲过了接下来几天的集体参观和讲座宣讲会等等，同寝室的室友都十分羡慕。
　　齐伯则在那几天去好好看了看学校的图书馆，不为学习或者什么正经目的，纯粹想去看看有什么小说杂志或者画报，打发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后来相隔多年齐伯再去母校的图书馆时，已经装上了高科技的防盗门，进出门刷卡，借还书刷卡，特别方便而且效率高。而那年齐伯第一次进图书馆时，门边坐着个老头，让齐伯掏出学生证在访客本上登记了才能进馆，老头边看齐伯登记，边跟齐伯聊天，他说整个学校的学生，他看过一眼就记得，所以齐伯这第一次就先登记着，下一次就不要登记了。
　　齐伯心里还挺为老头这能力惊奇，登记完之后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敬。
　　走进馆里的时候看了几眼大厅摆着的图书馆缩略图，一口气就走到了右手边的杂志阅览室。阅览室里寥寥几人，而因为阅览室地处一楼，比较阴暗，长明的阅读灯一开往往就是一天一夜，而此时整个阅览室的灯关了一半，一半是傍晚一般的昏暗，一半浸在光的魔术里。
　　齐伯从光里走向昏暗里，找到了一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了下来，齐伯想齐伯不必再去找其他的地方，坐在这里齐伯也不用装作看书的样子，这里周围没有一个人，墙壁外是阴暗的蕨类植物，很适合一个人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想。
　　齐伯瞪大了眼睛看着黑暗，像小时候对什么都好奇的状态，穿堂的凉风让齐伯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很安静。直到齐伯看着看着眼睛里流出了泪水，他不带抽泣的泪水安静地顺着脸颊流下，在一片无人的寂静中齐伯且任它默默流下，不担心任何人的突然闯入，或者日后对自己软弱的后悔，齐伯暂且让自己肆意一回。
　　等着齐伯的情绪慢慢平息，心里还是没忍住鄙视了一下自己，他提起书包冲到洗手间洗脸。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降下去残余的孩子气，齐伯抬起脸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大大地自鄙了一番。抹着脸上的水珠，齐伯提起手边的书包准备出门，忽然一只手拉住了齐伯。
　　“拿纸擦擦吧。”他的声音在这个齐伯最抗拒见到他的时候响起了。
　　接过陈燃递给齐伯的纸，齐伯有点尴尬地问：“你刚才一直在这么？”
　　陈燃没直接回答。
　　齐伯对他给齐伯留的一点面子十分感激，而齐伯也愿意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进行，“我走了。”陈燃告解一般地语气继续说：“我明白的……”
　　齐伯抬头看着他，陈燃那双眼睛灵动地闪着不安的光，他好像自觉有些多言了。
　　两人顾左右而言他，绕着心里最大的那个困扰打转，他揣着齐伯急迫地想知道的那个结果在齐伯的前面跑，齐伯紧赶慢追怎么都碰触不到他，齐伯知道总得有人先停下来，可是这一次齐伯不想做停下来的那个。
　　齐伯提起书包往外走，没有跟他说再见，他也没有说什么。
　　如果，齐伯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陈燃能在齐伯的身后发出一声，如果他这次能先对齐伯说出心意，不论是好是坏，齐伯都会不顾一切跑向他，用力奔向那个有他的地方。
　　当齐伯走到图书馆外时，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自作多情了，陈燃不在齐伯的身后，齐伯也没有听到他的任何呼唤。
　　很快，星期六就要到了，王哥前一天特地跑到齐伯寝室说，“准备好你明天公开检讨的稿子，明天好像挺正式的，老师和系里的代表的都会到。”齐伯的心里叫苦不迭，舍友也纷纷在一边为齐伯默哀。
　　为了应付好这场公开检讨，齐伯只好推开纸笔准备好好编个理由，想了一圈，内心觉得果然还是那个理由最可信了，虽然对齐伯很扯蛋，但是应该挺对其他人胃口，齐伯安慰自己道，撒谎是不对，但是这是个双赢的过程。
　　星期六大早上齐伯走进教室时全班都在起哄，但是也没人怀有恶意，舍友几个人也跟齐伯保证说尽量憋着不会笑，齐伯对着他们抱以老拳以示感谢。王哥把齐伯拉到一边，让齐伯跟班主任先提前道个歉，于是齐伯跑到班主任面前态度端正地承认了错误。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眼看上去是十分儒雅的知识分子，他没有对齐伯多加责备，只是绕着安全问题稍微阐发了一下就让齐伯走了。
　　齐伯从班主任身边走开后，因为要当众说话还有点紧张，就到一旁去准备自己的稿子，王哥在一旁催齐伯赶紧，齐伯摆摆手说快了快了。
　　“什么快了快了？”齐伯身边蹿出个肌肉男问，一看不是宝哥还是谁。
　　“宝哥？你到这干嘛？”齐伯疑问。
　　王哥接了话茬，“这是系里纪律部的学生干部代表，来监督你检讨的。欸宝宝，就你一个啊？”
　　宝哥摇摇头，大拇哥指着身后说，“燃儿还有老鳖他们也在，后面。”
　　宝哥看着齐伯的脸色突然就变了，停顿了一下。
　　该来的总会来的，齐伯站在讲台上时心里想。
　　虽然还是不敢把目光看向陈燃他们站着的最后一排，齐伯打开稿子，吞吞口水，念起了第一行：
　　尊敬的各位老师，领导：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台下哄笑，我也没忍住笑了），因为我的，我的夜不归宿，在组织和同学们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台下又笑）接下来，我将就我夜不归宿的问题进行，呃透彻的剖析，希望同学们以我为鉴，不要再走我的老路。
　　一段念完，我才有点放松了，鼓着勇气望了一眼陈燃那里，他和宝哥几个依然是正襟危坐，表情却有点憋不住。我悄悄吁出一口气，接着往下念：
　　为什么我会夜不归宿呢？这个问题我想从表和里两个方面来说……（我觉得自己快要念不下去了）首先表面原因是，是我的女、女朋友来找我了，（果不其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回应）我陪她去逛了逛我们美丽的校园，然后、然后，（我勉强抬起头，视线穿过起哄的人群看着他）然后，我吻了她，（陈燃的脸红了）她不好意思了，我跟她说我们是男女朋友，我不是耍流氓，（台下嘘声一片，班主任笑着出来压场子）她还是生气了，我就想哄她开心，所以我就陪她很久，不小心就过了门禁时间。（台下一男生喊：“之后你俩去哪了？”检讨会的方向经此一问，彻底转变了，我些许尴尬地想着回答还是不回答，下意识看了看陈燃，他也盯着我好像在等我回答，于是我说：“之后我们去旁边的校友楼了，我们开了一个房间，她一间，我不住……”台下的人再次哄笑。）这是我夜不归宿的表面原因，呃然后还有内在原因，所谓内在原因，才是事情的根本（我尽量严肃地重新念起我的稿子），我思考了很久，发现我之所以会违反门禁是因为我的心里缺少了那根、那根名叫纪律的红线，有个伟人曾经说纪律就是生命，所以我的行为相当于不要命……（我又看向陈燃，他在低头往纸上写着什么）所以，我再次真诚地反省了我的错误，也希望同学们今后不再犯我的错误，谢谢大家。（鞠躬）

　　念完检讨，感觉像是开了一场单口相声，在场的人多少都看出这文章里的敷衍，尤其是陈燃和齐伯，他们心里彼此最知道这故事里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在这一片哄乱声中，齐伯刚刚假借一个女生的名义，说出了向陈燃告白的部分过程，说出了齐伯希望事件接下来的走向，如果陈燃愿意稍微想想，甚至不用想，听听说的，他就知道齐伯的意思一直没变，齐伯一直等他的消息，期盼着他来回应爱情。
　　陈燃在齐伯鞠躬下台之后起身走向班主任坐的地方，低头向班主任说了什么，班主任摆摆手，于是陈燃直起身，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向齐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直直走向齐伯的身边，眼睛里的火焰像那天夜晚齐伯看见的一样璀璨，然后，他与齐伯擦身而过，走上了讲台。
　　“大家好，我是系纪律部负责人，陈燃，在征求过你们班班主任的意见之后，”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表格纸，“现对齐伯同学针对夜不归宿问题进行的自我检讨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提出如下建议：首先，请齐伯同学注意检讨态度，检讨过程中减少与群众互动，其次，请齐伯同学注意个人私生活，希望类似情况不会再次发生，最后，对齐伯同学的自我剖析的检讨行为，系里表示认同，也希望同学们以齐伯同学为鉴，在接下来的学习生活中秉承剖析自我，有错就改的精神，努力学习，为系争光，以上。”
　　陈燃在沉静中念完了这么一大段话，台下安静片刻，响起了如雷般的掌声，仿佛陈燃成了什么的领导。接着他转向齐伯，递给他拿着的那张纸，宣布说：“这是系里给你的建议书，请仔细阅读。”齐伯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纸，塞在了口袋里。
　　陈燃于是代班主任宣布会议解散，宝哥们和人群站起来一起走出了门口，在门口等着陈燃。他在经过我时用很低的声音在齐伯的身边说了一句：“看我给你的纸。”闪身出了门。
　　等着班上的人都走光了，齐伯打开口袋里陈燃给的那张纸，上面什么意见都没有，只有陈燃的两行笔迹：今晚9点半，操场东门，谈谈吧。
　　齐伯和陈燃的追逐战终于暂告一段，他怀抱里揣着的那个结果就要揭开，所以无论如何齐伯都要走到他的身边，接受他给的所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