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路愠

3、第三章

　　面馆离郑航家很近，不过现在天黑得早，六点不到就看不清了，楼下一排路灯齐刷刷地亮着，底下一众行人被照得青面獠牙眼冒绿光，乍一看仿佛丧尸攻城。
　　郑航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灯还没开，他妈刘广芝估计没在家。
　　假期的这个点是老妈在厨房开着灯浴血奋战的时刻，灯不亮一般就证明家里没人。
　　他摸了摸口袋，意料之中地发现自己没带钥匙。
　　今天出门之前老妈告诉他自己五点就能从补习机构下班，十几分钟的路居然走了一个小时，太神奇了。
　　可能是以为他今晚没那么早回家，去哪儿跟朋友吃饭了吧。
　　郑航拿出手机准备打个电话，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他爸还活着的时候老妈过得很辛苦，现在虽然生活质量提高了不少，依然不舍得花钱出去玩玩，也就给他买东西的时候跟大款似得阔绰。
　　这个时间整栋楼的窗口几乎都飘着饭菜香，二楼的八哥……
　　嗯，二楼阳台挂着一个鸟笼，有只其貌不扬的八哥住在里面。
　　郑航踱着步子绕到这栋楼的后方，一个说黄不黄说绿不绿的快递柜很显眼地立在边上，有对看上去像是饭后出来散步的中年夫妻正溜达到柜前取货。
　　他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对准自己的脸，二楼的八哥马上跟见鬼似地瞪大了那双小绿豆眼，扯着嗓子叫唤道：“坏蛋！坏蛋！”
　　楼上的小男孩耳朵很尖，一听这话便非常配合的跑到阳台上朝底下张望起来，中气十足地喊道：“小黑，哪里有坏蛋？！在下来救你！”
　　八哥一看有熟人捧场，很亲切地冲他打招呼，“你好！祝你新年大吉吧！”
　　小男孩好奇地问它：“不是新年大吉吗？为什么是新年大吉吧？”
　　郑航：“……”默默关上了手电筒。
　　这时一辆轿车从远处开过来，停的位置比较刁钻，惹得身后拿快递的中年夫妇往那边看了好几眼，男的小声说：“这车挺贵的，两百多万呢！我们单位那个富二代就开这个。”
　　女人有些震惊，“我们这片儿的都这么有钱了吗？你别是看错了吧？”
　　郑航也跟着扭了扭脖子，敏锐地发现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他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他老妈，刘广芝女士。
　　开车的是位不知名男士，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此时正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替他妈开车门，动作娴熟得仿佛一名从业多年的门童。
　　郑航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好视力。
　　他趁着老妈估计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赶紧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居民楼正面的楼道里，三步并作两步地狂奔到六楼。
　　跑完之后就陷入了迷茫。
　　为什么要跑？
　　他欠那人钱吗？
　　老妈谈个恋爱怎么了？
　　他现在的心情简直是以问号拼凑而成的。
　　与此同时不少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奇怪现象在这一刻都水落石出了。
　　比如老妈从一年多前开始经常回家时春风满面的。
　　比如老妈总是对着他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最后又憋回去了。
　　再比如家里莫名其妙多了不少印着外语的高档牛奶以及各种零食，老妈还在他没提出什么疑问的情况下着急忙慌地跟他解释说是朋友帮忙代购的。
　　尽管他对老妈瞒着自己开启了人生第二春表示理解，心里却依然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是觉得以前本来是自己的妈现在要成别人家的了，而且都那么长时间了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干什么的。
　　挺幼稚的想法。
　　他突然有点想抽烟，心里烦躁得很。
　　这玩意儿一般只有在不爽的时候才会来两根，因此他很少把烟随时带在身上。
　　正当他魂飞天外胡思乱想之际，边上猛地冒出一个黑影“哎呀！”了一声，硬是把他这个平日里胆子挺大的给吓退了两步，也跟着“我去！”了一声。
　　老房子的声控灯不太灵，也不知道为什么才装了两三年就老化成这样，不过在这两声此呼彼应的鬼叫之后，它还是温柔而善解人意地亮了起来。
　　站在他对面的是惊魂未定的老妈，依然保持着刚才被吓到扶墙的神奇姿势，一看是他立马拍着胸口连声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郑航叹了口气，“您走路怎么跟猫似的一点声都没有啊。”
　　“我以前不是一直……”老妈想到些什么，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跟同学出去玩了吗？”
　　“我只是去吃顿饭，而且刚才您还叫我早点回来。”郑航没有戳破，自我感觉像一个悲壮的伟人，“唉，快点儿开门吧，我都在这儿站了二十分钟了。”
　　听见这话老妈顿时放了心，笑眯眯地从包里翻出钥匙打开门，“怎么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
　　郑航一边换鞋一边随口说了一句，“不是生怕打扰您谈恋爱……”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不对，但还是顽强地说完了这句话，“……吗？”
　　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老妈手一抖，包差点掉地上。
　　郑航感觉很尴尬，尴尬得让他不得不想一些无厘头的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脑子里第一时间出现的竟然是那个比他还能装的文科第一名……
　　……的脸。
　　？？？
　　现在他已经开始茫然了。
　　带着这种茫然，他茫然地一个箭步冲进卧室里还把门给反锁了，然后茫然地坐在了书桌边上。
　　为什么会这么顺嘴地说出来？
　　为什么会尴尬？
　　为什么会想起那位同学的脸？
　　真是太神奇了。
　　过了几分钟老妈过来敲了两下他的门，“航航，妈妈现在可以进来吗？”
　　他有些无奈地说：“您别再叫我小名我就没意见。”
　　“郑航。”老妈叹了口气。
　　他爬起来把门给打开了。
　　很多时候岁月是不败美人的，比如刘广芝女士，如今四十来岁依然是皮肤白皙明眸皓齿，乍一看顶多三十，每次来参加郑航的家长会都能被众人误认成郑航他小姨。
　　可惜郑航长得像他爸，帅也帅得有些不怀好意，沉下脸来又显得过于冷硬，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眼下郑航正默默地注视着那差一点点就会遗传给他的相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坐在床沿，老妈霸占了那把椅子，俩人大眼瞪小眼安静如鸡。
　　最后还是老妈先开的口，小心翼翼的，“你都看见了？”
　　“嗯？”郑航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就是有个叔叔……送我回家。”
　　郑航这才回过神，“哦。”
　　说实话他真没觉得老妈做错了什么，但是非要他发表发表意见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感觉有点假。
　　他怀疑还是自己那点儿占有欲在作祟，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小狗，一家人都很喜欢，最初也是他自己想要的，结果养了一段时间发现老妈对狗好得不得了之后他又后悔了，私底下经常对着小狗老大不高兴地念叨“妈妈是我的不是你的”之类孩子话，等那只小狗成长到可以单独跑到楼下玩耍的年纪时，它居然就这么失踪了，也不知道是真迷路了还是被人抓走了。当时他跟老妈还抱头痛哭了一场，到后来止都止不住。那段时间家里的门每天都是半掩着的，就希望小狗什么时候能奇迹般地从外面挤进来冲他们摇摇尾巴再叫两声。
　　人类真是一种矛盾的生物。
　　“……其实我前两年就认识那个叔叔了。”老妈有些艰难地说，“一开始是我骑车摔倒他过来扶我才认识的，本来没往这个方面想，但是后来……”
　　老妈长得漂亮做事也利索，除了性格上懦弱一点之外基本没什么大的缺陷，因此那个男的……那个叔叔能爱上他妈不算稀奇，然而就怕这种有钱人……不，看上去有钱的人表面上人模狗样把人骗到手了就跟他爸似地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倒是没什么，关键是不能让老妈重蹈覆辙。
　　骑车摔倒那次他记得，哪天老妈下班比较晚，天黑没看清路跟不明障碍物发生了碰撞，回来的时候胳膊有点擦伤，脚也扭了，他试图送老妈上班结果被拒绝了，因此后面挺长一段时间老妈都是坐公交车去学校的。
　　也不知道那位有没有送送她。
　　他犹豫了一下，自我感觉嘴巴跟上了封条似的话都说不清楚，“您别这么紧张，我挺支持这件事儿的……那个……叔叔人怎么样？”
　　“脾气很好。”老妈跟小姑娘一样羞涩地笑了笑，“对我也很好。”
　　热恋期估计看对方什么都挺顺眼的，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因此他有些无奈地换了个提问方向，“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啊。”或许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老妈愣了一下，“开了一家公司，搞房地产的。”
　　郑航不想这么直接，但还是忍不住说，“他可信吗？我的意思是您确认过他的真实身份吗？”
　　“……他邀请过我去他们公司，但我没去。”老妈挺认真地说，“我们家也没几个钱能给他骗啊！而且我现在都这么大年纪了，他图什么呀？”
　　郑航：“……”
　　估计那群二十出头看着就有三四十的姑娘听见这话要打人了。
　　老妈给自己的定位太神奇了。
　　一个没财没色的老妇女。
　　想到这儿他顿时更加无语。
　　没钱是真没多少钱，后者他却不能昧着良心点头。
　　不过老妈这人有一点挺厉害，她认定一样东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比如他出生之前外公外婆其实就觉得他爸看着一脸凶相有些怕人，但老妈死活要嫁过去，仿佛被人灌了迷魂汤。
　　因此他知道现在泼冷水是屁用没有的。
　　但还是要泼。
　　“您想过万一他跟……我爸一样怎么办吗？”郑航看着老妈，“这个结果您真的受得了吗？”
　　老妈一听这话眼圈立马就红了，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手足无措地在桌上翻着餐巾纸，没成功，只好起身去客厅抽了几张回来递给她。
　　“……我也就那么一说。”他叹了口气，“别想太多……其实我看他还挺靠谱的。”
　　老妈很惊喜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真的？你真这么想？”
　　可能是这几年他们母子俩一直相依为命，老妈对他有些依赖，不少大事自己都没办法完全决定，每次都是把他当成大人来商议，这会儿见他已经松动了不少，心里就像一块大石落地似的。
　　“其实我以前就想告诉你。”老妈很抱歉地说，“……但是一直没好开口。”
　　郑航感觉自己能够理解老妈的心情，因此他点了点头，“我……”
　　没想到下一秒老妈突然语速很快地打断了他，“其实我跟那个叔叔已经打过结婚证了，准备过段时间搬过去。”
　　郑航依然保持着刚才半张着嘴准备说话的傻样，就那么愣愣地望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