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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那些花儿 父王被他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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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奇招刺的满心是血。望着这头小野兽的獠牙,他大概总算浑浑噩噩的意识到,自己是个很窝囊的男人。被他当做复仇工具的小儿子,就是他凄惨的缩影。
他是一头已屈从于囚笼的野兽,那燃着汹涌烈焰的黑眸,想必能唤起他体内仅存的一点兽性。
宫殿依然显得空寂,大概是太清净了。嬴政已读完余下的兵书,依然收不到蒙恬的只言片语。昌文君那日偷偷地告诉他,蒙恬没有死,但他伤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蒙骜把他送去了义渠。
义渠很好。聊到草原时,蒙恬的眼眸总是很亮。他想,他喜欢那样开阔的地方,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望不到尽头的天空,旷野的风应该也很纯净吧,不像咸阳的风,总是有一种腐烂的气息。
昌文君走后不多久,突然下起了雨。
嬴政倚着窗栏,幽幽地吹着笛子。
风吹过枯草,簌簌声哀,但他这笛音,却越吹越是激昂,雨滴沿着琉璃瓦滴落,打在腐烂的芭蕉叶上,天被乌云遮着,看不清天是亮着还是黑着,唯有房中的漏壶能让人明白这是什么时候。
夜半,甘泉宫的掌事宫人过来请他,眉目恭敬至极。
嬴政知道,父王快要死了。
浑浊的眼眸里已几乎没有光,唯有抓着他手的那一瞬,像是竭尽了全身之力,昏暗着的眼眸幽幽地灼烧着,嘴唇抖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明白,父王,我明白您的意思。”
得了他的这句安抚,他这早衰的父王终于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殿外传来女人尖利的嘶吼:“我是他母后!这是他稚子!谁敢拦我们!”
嬴政微侧首,余光瞥见夏太后和她夹在怀里仍在揉眼的成蟜。
“陛下吩咐,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吕不韦高大的身躯挡在门边,“尤其是成蟜公子,陛下并未下令解除他的禁足。”
夏太后忽而发出悲怆的哭声:“你们这是在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可惜,父王刚才已咽下最后一口气,不然或许真能跳起来替她主持公道。
成蟜总算揉够了眼睛,听到大母在哭,立刻跟着“呜呜”地哭起来,只可惜哭的不大走心,眼泪没挤出一滴来。
嬴政漠然地望着父王已毫无荣光的脸孔,其实除了这身秦王的华服,看上去,和他见过的尸体也没有什么分别。
他的母亲走到夏太后面前,抬手就是一个凌厉的耳光,响的很,隐隐还有回音,因为屋子里顿时安静的骇人。
“你给他挑的那个女人幸好死的早,不然,我非得一根一根把她的骨头活活拆了,给先王陪葬!贱人!”她发出一串刺耳的笑声,在分外安静的寝殿里,比龙榻上躺着的尸身还要叫人瘆得慌。
嬴政知道这就是她的真面目。这段时日一直佯装乖巧柔情,她也是憋够了。
但吕不韦没有见过她这模样,宫人们也没有见过,夏太后更是惊异,连话仿佛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的母亲又吐出一连串不堪入耳的污言碎语。
嬴政听的心烦,走过去,看到夏太后的嘴唇哆哆嗦嗦,大概是想说“下贱”,但憋忍着没有说。因为她要是说了,成蟜就绝活不成了。
他出声打断母亲的污言:“丞相,父王既然走了,作为人子,成蟜也理应过来送送他。让他进来吧。你们出去。都出去。”说到“你们”的时候,他挨个指着自己的母亲、夏太后、吕不韦,却仿佛不小心漏掉了一直守在秦王榻边的蒙骜。
接着,他冲着掌事的宫人招了一下手,问:“通知华阳太后了么?”
“还没有。”
“那还站着等什么?请她老人家出面,为父王安排葬礼吧。”
母亲震惊地望过来,吕不韦容色也显得微妙,夏太后把成蟜放下,成蟜大概是心有余悸,在原地磨蹭了很久,不敢进来,余光瘪瘪缩缩地看着他。最后夏太后在背后推了一把,他才总算一个趔趄地从人缝里钻进来。
在父王逝去的这个夜晚,只有一直静默的蒙骜让嬴政感觉到这悲凉中尚有些微的暖意。
成蟜缩在榻边,这会他是真哭了。下巴搭在膝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很快把他穿着的锦衣打湿了。
嬴政没有哭,望着父王凹陷下去的眼窝,陡然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来。
他的父王解脱了,今后,这盘乱局,由他接着下。
甘泉宫是很安静的。也就唯有这里是安静的。
他的母亲像是泄愤一样,把所有伺候过父王的宫女全都处死,按照规矩,为他殉葬。嬴政想,要是继位的是成蟜,她大概也会像这样,被活活钉死在棺木中。也许,他们甚至不会先把她弄死,送葬的一路上,都会有“咚咚咚”的声响,但混杂在其他的声音里,没人会留意到。
也就是这一刻,嬴政忽然对他那可怜可悲可恨的母亲生出一点怜悯之心。因为他这时意识到,这个女人只能把荣辱都系在男人身上,而其实,这些男人没有一个真把她放在眼里,更别提会摆在心上了。
但比起这天夜晚凋零的许多花朵,她至少是幸运的。岁月迟早会抹去她们存在过的痕迹,可她却得以在史官笔下长久地活着。
他突然又想起蒙恬。那只飞去草原的鹤,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他身边?
这件事,嬴政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答案。
出殡的那一日,坐在秦王的车辇中,他寻了一路,在一片虚伪的哀哭里,没有找到那熟悉的身影。既欣慰、又失落。到了野外,往王陵的路上去,他被这些哭声惹得心烦,略微撩起车帘,百无聊赖地扫着沿途萧瑟的落叶。
忽地,在远处青黄的山间,抓到一片绯色的衣角。虽然隔的那样远,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可嬴政却有一种直觉,知道那就是他。
宫里头的旧人清的很干净。
他发现来伺候的宫人和昨日已不再是同一批。但这些宫人总是来来去去,样貌他也不会记得。
日子很快就重新停滞下来。
文信侯不着痕迹的软刀子磨的他有劲也无处使,枕在章台宫新换的软枕上,只有秦王才有资格盖的绣着夔龙的锦被压在他身上,但那盏铜灯却依然收着。
院子里,野草又重新生出来。在春风中,哗啦啦的摇曳。
章台宫依然很空。现在嬴政有资格按自己的规矩差事他们了,他把这些人都赶出了暖阁。有人在榻下,他睡不踏实。等人走干净了,他才把今日新折的桃枝摆在枕边,睡前一直睇着,都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天晚上,他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绯红的衣摆从他脸上轻轻地拂过,就像是在他脸上吹了一阵清风,兰草的清香从鼻腔缓慢地渗透到心尖,洁白的手腕上,挂着花草编的镯子。
嬴政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没有筝,但洁白的长指在虚空中拨弄几下,就起了一阵曲乐,仿佛来自天穹之外,又似乎发自心底。不是蒙恬以前常常弹奏的那些曲子,更柔和、甚至柔情。
人看下来,清澈的眼眸里盛满笑意,从苍穹中落下的桃花落在嫣红的嘴唇上,蒙恬就那么衔着,弯下腰来……
嘴唇相触的那一刻,他浑身都剧烈地颤抖着。
那天早上,章台宫异常欢喜。
嬴政敏锐地意识到,那些即将到来的姹紫嫣红,会令他这暂时的平静荡然无存。
他呆滞地望着装饰一新后颇为华丽的穹顶。
他想起那天排成一列的棺木。那些蒙受过他父王宠幸的宫女们,不成人形地挤在那些窄小的棺材里。血还汩汩地沿着棺材的边缘往外流,在地上留下如长蛇般蜿蜒的痕迹。
他父王有名有份的夫人就两位。一个还死在他之前。
可他大父的那些夫人们,如今也就只剩两位。
嬴政薄凉的心头突然涌出一点没来由的悲悯,就像是猫哭耗子那样虚伪,却也真实的,让他彻夜难眠。
“……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回来。”嬴政用手指缠着蒙恬的手指,“河了貂给你送的信,是我让她给你送的。但她不知道那是我。……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处理我母亲的事。我对她的感情很复杂。”
蒙恬愣了一下,旋即,反抓住他的手,问:“怎么复杂?”
“还在邯郸时,她有很多次都想掐死我,但每一次我病的奄奄一息,半梦半醒,都是她在照顾我。我厌恶她,她的恶毒、自私、狭隘,我恨极了。我又怜悯她,就算如今她已是一国太后,却仍然沉浸在过去的幻梦中,忘不掉那场绚烂浮华,也忘不掉那从高处摔落的痛苦。以一个儿子的身份,我希望我的母亲是一个更体面、更寻常的女人。以一个君主的身份,我可怜这些被男人玩弄在鼓掌之间的女人,她们也是我的子民。……我不擅长处理女人的事,所以你来帮我处理。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会接受。”
听着嬴政极力克制的叙述,蒙恬心中立刻恍然了。
他笑了笑,道:“那你可找对人了,我最知道怎么处理女人的事了。”
嬴政上扬的眼尾睨过去,唇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是啊,难怪你把那群小寡妇们安置的都挺不错。”
不是所有人都有命从战场上回来。据他所知,这些善后事宜蒙恬还算上心,愿意改嫁的寡妇他都亲自出钱给置办一笔丰厚的嫁妆,那些家里没了顶梁柱又不愿意改嫁的,就被他收编成了一支另类的情报队伍,分别安插在各城的酒肆商铺、街头巷尾,有些心思特别机敏灵巧的,甚至在高门大院里做事。
女人打听情报的本事比男人要强,她们天生就容易融入人群,聊天的时候顺几句嘴,也不招人怀疑。
当然,嬴政知道,蒙恬手里肯定另有别的情报网。但这一支,可算是他手里的奇兵。他俩的那些流言能传的如此之快,这些女人功不可没。
蒙恬惊奇地眨了几下眼睛,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嬴政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蒙恬捏着他的下巴看了一会,忽然问道:“那个’芷兰阁’……该不会是你搞出来的吧?”
抓到嬴政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异,蒙恬勾着唇角,摸了摸他的脸,道:“你倒也不用这么拐弯抹角。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来问我就成……”
话音未落,嬴政羞恼地捧着一掬水给他一个热情的问候。
蒙恬微仰着头,任由水自然地落下,笑的发抖。
嬴政气咧咧地靠过去咬他的下巴,咬的不重,没忍心下狠嘴。蒙恬的眼眸染了水色,更显得发亮,深深地凝过来,下巴下沉一些,沾着水珠的嘴唇堵着他这满腹的臊怒,化作绵长又濡湿的热吻。
两人在氤氲的热雾中撕咬了一会。嬴政没了力气,后颈懒懒地压在他臂弯里,一只手摸着他如雪的长颈。
过了一会,蒙恬舔了舔嘴唇,笑道:“这地方果然小了点。”
嬴政默然地望了他一会,道:“……我没劲儿了。”
蒙恬沉默片刻,闭着眼睛,有些愤然地道:“你把我想的也太禽兽了。”
嬴政又默然地望了他一会,道:“……你为什么不禽兽一点?”
蒙恬怔然片刻,挑着笑,温声道:“我现在禽兽一点,明天就不能继续对你禽兽了。你今天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到我离开之前,都别从这卧房出去了。好么?”
嬴政原本想瞪他一眼,因为这最后的发问实在很多余、很狡猾。
但睇着他如桃花一般绯红的脸,嬴政只能勾着他的肩颈笑:“问什么问?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