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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两处战场 半月之后, ...

  •   半月之后,风云激变。六国合纵大军以雷霆万钧之势集结,幸得纲成君返秦途中察觉到异样,立刻折返齐都临淄,成功游说齐王退兵,与秦国重组连横之盟。五国大军兵临函谷关下之际,就算齐王狮子大开口,这也算是唯一能令王城众君臣聊有慰藉的好消息了。
      正是危难关头。庙堂那些纷争也都默契地偃旗息鼓,眼下,殿上正是一片沉寂。
      也许是太突然了。几乎所有人都垂着头,连一贯镇定不乱的昌平君也是面色苍白。
      但坐在高处,嬴政看的明白,这些人心里各有各的算计。
      果然,很快,肆氏挺身说道:“合纵军来袭,依臣愚见,起因是东郡。相邦太不将李牧放在眼里。”
      文信侯用不着亲自解释,幕僚李斯便立刻替他辩驳:“设立东郡乃是民心所向,何况,也是陛下允诺之事,卫尉此言,可是对东出国策有何异议?”
      殿上立刻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都给我安静!”昌平君难得发出这般怒吼,他锐利的目光扫向群臣,而后,向嬴政拱手道:“此事,是我失察。提议设立东郡时,是我小瞧了李牧。臣愿意领罪。”
      昌文君立即起身道:“右丞相此言差矣!要说有罪,臣也有罪,而在座的诸位谁又能没有罪?偌大的秦国,竟然等敌人都从四面八方聚过来了我们这些肱股之臣才慌慌张张地听说,如此懈怠,谁敢说自己问心无愧?!”
      “够了。”嬴政一拂衣袖,起身,手按在佩剑上,目光沉稳而平静,“问罪之事,留待此战结束之后吧。”
      说着,“锃”的一声,拔出佩剑,寒冷剑光倾泻而出,映着嬴政凛冽的眸子,随他的声音一道如雷霆般震落在众人心头:“你们在这里争吵的每时每刻,都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正承受着战火,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身为我大秦栋梁,你们怎能容忍敌军肆意侵占我们的国土?!作为秦国国君,寡人又怎能坐视我秦国百姓遭铁骑蹂躏?!前线的将士们正在迎敌!他们在等我们给他们运送粮草,在等我们告诉他们——这一战、秦国决意要血战到底!!”
      寒锋直指群臣。
      朝中一片死寂。
      “寡人现在不想听你们争吵,寡人要你们想办法迎敌。若谁认为自己没这个本事,走上前来,你的脑袋既是装饰品,寡人现在便亲手取下。”
      嬴政轻描淡写地说着,眼神隐隐狠戾,目光与剑锋所到之处,群臣静默。
      方才那种内乱之兆很快便消散,朝中众臣此时也顾不得派别之分,像是有默契一般,突然开始激烈商讨该如何应对这场劫难。
      须臾,便各自分头行动。
      粮草的清点很快完成,运输辎重的车马在咸阳郊外等候指令。
      为了将此战对前线百姓的影响降至最低,廷议之后,经嬴政首肯,决定将分散在各条战线的合纵大军引至国门函谷关决一死战。
      数匹快马分头而去,信使载着关乎国运的诏令奔赴各处前线。
      夜风卷着染血的沙土,函谷关外的平原之地,猎猎风声吹响着粗犷的号角,月光下,尘土扬起一层袅袅薄雾,看在蒙恬眼里,平添几分圣洁之气。
      他坐在月色下,眼神还是如水一般的平淡。
      这是智与勇的交锋之地,虽然交战双方各有意图,但对于指挥者而言,情绪是最没有必要的东西,“为什么而战”,说到底,只是鼓舞士气的一套说辞。
      “你倒总是这么有闲情雅致。”王贲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蒙恬没有转头,唇角已勾起一个微笑,道:“多谢你及时驰援,不然我可就成刺猬了。”
      王贲自己寻了个空地,在他身边坐下,长枪就靠在手边,触手可及。这是他的习惯。
      “哼!你敢那么孤军深入,就是算准了我会及时包过去。”他狠狠皱了一下眉头,眼神却也染上笑意,“你这种算无遗策之处,最让人恼火!”
      蒙恬转头一笑,道:“我这不是信任你么!换做是别人,我可不敢以身做局、冒险深入,我还不想就这么英年早逝。”
      语气虽然一贯轻佻的不着调,但王贲难得在他这话里窥见几分真诚。
      咧嘴笑了笑,忽然压低了音量,问:“那次……就东郡的那个……不是你弟弟吧?”
      蒙恬倒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件事,眨了一下眼睛,问:“谁跟你说的?”
      王贲撇了一下嘴:“没谁。我又不是瞎子。”
      那天回去之后,他本来打算再给蒙恬送几条人参,结果派人去买时,得知所有的人参都被人高价收走了,问起来,都说是蒙家的二公子收的。
      几日后,他在父亲王翦那儿看到几条人参,卖相极佳,数量和他送给蒙恬的一致。摆明着是跟他较劲呢。
      虽说蒙家兄弟是出了名的兄友弟恭,但蒙毅真犯不着干这事。王贲虽然有点迟钝,但迟钝绝非蠢钝,好歹,也能隐约感觉到人家这行为更像是……争风吃醋。
      这个念头当时没少让他打冷颤,躺在榻上大半夜的惊出一身冷汗,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是滋味。
      所以他留意了一下,发觉那人看着自己的目光总显得不大友善。何况,蒙恬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喝口药还一口一口的喂,看的他汗毛倒竖。
      但说老实话,这事放在别人身上王贲肯定觉得是“伤风败俗”,可蒙大公子成天的一头乌发或是松松散散或是挽着和女人差不多的垂髻,还爱穿绣花绣蝶的衣服,一副花枝招展的浪荡样子,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在他眼里也都不显得出格了。
      其实蒙恬小时候也不是这样,至少,他们刚认识的那会不是这样。虽然那时蒙恬就爱穿红色,长得比现在更像是姑娘,可言行举止,都要端正的多。自打从义渠回来之后,就仿佛解放了天性一般……
      起初王贲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某个迷恋蒙大公子的贵胄公子,听说他病了,便屁颠地跑过来照看。后来,他听说蒙恬先回了一趟咸阳,突然觉得……这该不会就是流言的另一位主角吧?
      这一发现大大震碎了王贲的理智。
      他忽然又想起此前蒙恬为秦王讲话的那副态度,虽然他不觉得蒙恬多容易上当,可当年真相尚未明朗,如今,咸阳又是风波不定,秦王想拉拢蒙家的心思人尽皆知。蒙恬主动散出那样的流言,摆出一副丝毫不惧怕被牵扯进去的态度。古人有云,伴君如伴虎,王贲真怕他是一时给感情冲昏了脑子。
      蒙恬扫他一眼,笑了笑,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地叹了一声,道:“要说为情所困,贲兄,你可才是典范。”
      王贲没给他这一句悠悠的调侃点着,淡着声音道:“你要真能把自个儿的感情分摘清楚,我倒能放心些。”
      “我分摘清楚啦。”蒙恬拎起水囊,就着旷野的腥风,饮了一口凉水,抬起衣袖抹抹嘴角,笑,“他要是个昏君……”
      他稍稍停顿半刻。
      王贲屏息凝神,等着他的下文。
      “那我就把他从那座城里绑走,绑到荒漠、山顶、或者海中的孤岛,什么时候我快咽气了,就弄点毒药,一起吞了。”蒙恬平淡地说着。
      王贲一时无言,觉得他这话从第一句开始就简直匪夷所思,可偏他这眼神不像是在说笑。
      “……为什么?”问出这话时,王贲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涩,因为他想起蒙恬幼时的那段遭遇了。他也拎起随身挂着的水囊,喝了一口,掩饰着心头的惊惧。
      “因为这是唯一能救他的法子。那个位子,许多人都想坐上去,可多数坐上去的人,不是给世人带来灾祸遗臭万年,就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弄不明白。他要是没那个本事,还不如平平淡淡地度过余生……你别那样看我。……我早就不恨我母亲了,我们娘儿俩所有的仇怨,那一刀下去,在我心里,都了结了。现在我想起她来,只恨我当年太年幼,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
      蒙恬沉默地注视着对岸楚军营地送葬的篝火,那些调皮的火苗,像是夜晚的幽灵,一蹦一跳的,又仿佛是逝者那不甘湮灭的魂灵。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的散乱,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出一种深邃的苍凉来。
      王贲也长久地沉默着,任这腥臭的风如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待火光黯淡下去,蒙恬才灿然笑道:“但他不会成为这样的君主。所以,我也得认真地试着和你们争一争了。”
      王贲愣了一会:“啊?”
      “他既要做前无古人的君主,那我总不能扯他后腿吧?等到天下一统,这’天下第一大将’的名号,我自然要收入囊中。这次,不跟你说笑。”蒙恬笑着举起水囊,一饮而空。
      王贲怔了半刻,也举起水囊,笑道:“怕你不成?”言毕,也是仰头“咕噜咕噜”将囊中剩水喝了个精光。忽然觉得,秦王能把这浪荡子引上正轨,也算是很有本事了。
      但咸阳宫此时已乱成一锅粥。
      嬴政靠在王座上,聆听着朝臣们或是语无伦次或是不着边际的争论。余光扫了一眼自开战之日起便一直不发一言的文信侯。
      文信侯的脸色依然显得十分平静,虽然,他极力想要装出忧心的模样,但不时扫向暗处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心思。
      而文信侯的心腹李斯也已悄悄地不见了踪影。
      嬴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挨个把这些群臣品了个遍。
      昌文君与昌平君倒算得上是朝中栋梁,至少,他们一边在尽力思考应对之策、一边在试图稳定大局。纵有私心,也尚能以大局为重。
      但多数人,嘴上都是大局,心里却只惜自己的命。
      看得够了,嬴政抬了抬手,中郎冯劫立刻高声喊道:“肃静!”
      殿上立刻肃然下来。
      这待遇,身为秦王,嬴政倒是第一次享受。所谓时势造英雄,也莫过于此。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嬴政不慌不乱,手依然扣在剑上,沉声道:“虽然我们中了李牧的调虎离山之计,看来,他是把这一战的胜负定在亲率的这支奇袭咸阳的急行军上,战术上我们先输一筹。但眼下,咸阳尚未被攻破,我们还有计可施。”
      文信侯此时终于出声,捋一捋长须,问道:“陛下有何高见?”
      “请相邦亲率咸阳守军出征蕞城,在那里迎战李牧。文信侯曾有灭周之功,百姓多有称颂,此战,可愿不辞辛劳、救咸阳于危难之中?”嬴政拱手一拜,颇显诚挚。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赞同,有人反对。
      文信侯恭肃叹道:“陛下此言差矣。蕞城守军也已奔赴函谷关,此时,蕞城已宛若空城,如何据守?非老臣不愿,实在是……陛下有些强人所难了。”
      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似惆怅万千,悲凉地望着秦王。
      秦王初次锋芒毕露,便敢当堂叫他难堪,虽然手段稍欠火候,叫他挡了回去,但……秦王已不能再留!
      “臣有一请!”
      文信侯双膝跪地,恭敬地向秦王深深叩拜。
      这般郑重,话虽未出口,众朝臣皆已心知肚明。
      嬴政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声,挥挥衣袖,让冯劫去将文信侯扶起,毫不给他留颜面地道:“文信侯的请求稍后再提吧。既然文信侯认为此事强你所难,那寡人便不勉强。但文信侯有一处说的大错特错。蕞城怎会是空城?蕞城乃是一座大城!即便守军尽出,城中只剩老幼妇孺、病弱孤寡,也至少还有三万余人。而李牧所选的那一条偏道要翻山越岭,山路狭窄险峻,大军无法通过,想必李牧所率的这支急行军是集聚了各国精锐之士,但兵力却未必能超过一万。何况,这条山路险阻,粮草运输很是不便,寡人想,他多半要沿途搜刮,以充粮饷。如此,这条路上其余几城的难民若要逃难,便也只能往蕞城齐聚。蕞城之民,又岂会仅有三万?这些百姓,文信侯忍心割舍,寡人却于心不忍。”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眉头微蹙,坚决地望着殿门处。
      昌平君已看懂秦王的打算,顺势提出质疑:“陛下所言极是。但若要全民武装,以迎战李牧所率精锐之师,其惨烈……恐怕难以想象。”他顿一顿,拱手一拜,“何况,要让那数万百姓甘愿以身殉国,恐怕朝中群臣,谁也没有此种威望。此举……怕是痴人说梦了。”
      文信侯面色依然略微发白,但眼中又重新流露出一点光彩,看向昌平君,轻轻点了点头。
      回应这质疑的是一道剑光。
      王剑再一次出鞘,“锃锃”清音肃穆庄严,嬴政朗声说道:“依右丞相之见,寡人的威望够不够?”
      他凝眸静静仰望瑰丽的穹顶,流光尽数汇聚在他眼中,漆黑的眼眸熠熠生辉。
      这是自登上王位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直面生与死的考验。
      战场瞬息万变,谁也无法预料到此次出征结果究竟会如何。嬴政正是要看天命是否在自己手里!
      群臣叩拜。
      秦王初次对文信侯亮剑,胜负便已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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