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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如烟往事 二人浸在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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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浸在热水里,前胸贴着后背,乌黑的头发在水下纠缠。
若是平日,嬴政大概会对这个姿势颇有微词。但现在他浑身的骨头都仿佛被抽走了,枕在蒙恬怀里,惬意又舒适。
只有两件事叫他不满。他先捡了一件最挂心的说:“你要多吃点肉,太瘦了。”
这话以前蒙恬对他说过,倒没想到,会有一日反过来说给他听。
蒙恬撇了一下嘴,手臂轻轻松松地圈着他没几两肉的腰,道:“你这怎么好意思说我?”
“你是不记得了,我这已经比以前珠圆玉润很多了。”
见嬴政竟然敢把“珠圆玉润”四个字说的振振有词,蒙恬也跟着厚脸皮地道:“那我这也不是瘦,我这叫结实,肉是硬的。”
嬴政扭头瞄了他一眼,也撇了一下嘴:“你当我没见过你爹那膀子么?”
蒙恬微妙地问:“你怎么见过的?”
“几年前,李牧来的那次,宫里不是宴请了这帮赵国使臣么,他那日硬气的很,不给文信侯面子,领着一帮手下把几缸酒都喝空了,酒劲上头,当场没发作,走到宫墙边,个个都光着膀子,扶墙吐了个天昏地暗……我那日正巧在宫墙上头……赏你家的花。”
嬴政眨了下眼睛。
蒙恬心念一动,凑上去轻啄他的眼皮,笑道:“我以前也总在阁楼顶上望你家屋顶。”
二人对视片刻,都笑起来。
缓了会,嬴政才提第二件事:“你家这浴桶有点小。”
“抱你去浴池路上要吹风,明儿我去订个大点儿的。”他把下巴搭在嬴政的肩上,手臂又收紧些,笑嘻嘻地道,“但你不觉得就因为这浴桶两个人泡显小,咱俩才能这么缩在一起么?”
这话倒是说服了嬴政。他立刻就觉得,虽然腿只能曲着,但确实别有一番情趣。手指轻轻拨着蒙恬的手,道:“那就别换了。”
“还是得换。我订个尺寸刚好的,咱们既能这么缩着,也不至于让你这膝盖受凉。”
嬴政抿着嘴笑,枕在他肩上。沾了水,蒙恬身上就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兰草清香,其实嬴政刚才就想说,别人身上的汗味是臭的,但他的却不是,刚才那被幔帐围起来的一方小天地里,全是淡淡的奶味。
他继续一根根地拨着蒙恬的手指,问:“这次打算待几日?”
“十天半个月吧,看他们什么时候动。”意思就是,敌军打过来之前,他都不走了。
嬴政倒不担心他的判断,又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蒙恬闷在他肩头,没说话,手臂收的紧了些。
嬴政这本就是明知故问。就连刚才那哭的格外悲恸,也带了几分故意要演给他看的意味。他伤心、痛苦,这感情并不虚假,但他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是个情感淡漠的人。这些情绪,很痛,但再痛,也不会有当年他第一次知晓自己身世时那般,被人迎头盖脸地几拳头砸的眼冒金星、被踩在泥坑那样痛。
因为他其实一样不能否认,他对华阳太后的感情,至少最开始,是很虚伪的。他想从她那里攫取的,除了温暖,也有利益。
他是一个习惯了黑色的人。只有那道刺目的红,毫无防备的,烧进了他心里。
刚刚分开的日子里,嬴政常常彻夜不眠,倚着窗栏,静静睇望那苍白的月辉。他看到满院金灿灿的菊花在夜风中摇曳,开的绚烂生辉,富贵华丽,心里哀愁地想着,这些富贵的花儿太脆弱了。
他那时一度把这些花都换了,种上满院的野草。父王没有阻拦,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带着一些不加掩饰的怜悯。
嬴政明白,自己的计策奏效了。
有时候,他也会恨自己的冰冷,但这一刻,他没有。
在那段茶饭不思的忧愁岁月中,他最常做的事,就是一个人在屋子里摆他们下过的那些旧棋局。他乐此不疲,因为每摆一次,他都会更地体会到那藏敛在和煦笑容下冰冷的杀意。
最会杀人的剑不会锋芒毕露,它散发着柔和的、圣洁的辉光,折射着似水的清冽,宛如芙蓉一般优雅。当你毫无防备地靠近这优雅的剑辉,想要细细体会它的妙处,剑光便会将你刺的鲜血淋漓。
而蒙恬落的每一粒棋子,似乎是在循循善诱,引他走向正确的路,却实际上,是让他一步一步,走向万劫不复。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魔了,弟弟成蟜趁机落井下石。也许那远不是成蟜那贫瘠的小脑袋能想出的招数,可咸阳传的沸沸扬扬,说他这个太子精神失常了,院子里种满了野草,晚上常常坐在野草堆里吹曲子,把陛下都吹出心疾了。
这些流言,就算不是成蟜杜撰的,也是为他杜撰的。
成蟜趾高气昂地来看过他一次,乌溜溜的黑眼珠子转动着,眼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仿佛已胜券在握,薄凉的红唇勾出得意的笑容。
嬴政拎着石头砸过去。
他没数自己冲过去打了他多少下。反正,鼻青脸肿,眼角嘴唇,都是裂口。血污和污泥混了满脸,看上去凄惨的要命。
成蟜一开始奋力地呼救,最后哭喊着求饶,嬴政都没停手。直到不敢阻拦的宫人去把父王请来。在父王哀目的注视下,他那悬在半空中的最后一拳,停顿了半刻,还是直直地朝着成蟜的鼻梁上砸去。
“拉开!”父王的声音极尽疲惫。
他宛如一头受伤的野兽,指着像是麻袋一样被拖起来的成蟜,嘶哑的嗓音总显得凄凉,双眸就像是要燃尽此生的余火一般赤红明亮,极尽愠怒、却也极为沉静地道:“我不是杂种!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那一瞬间,嬴政看到,父王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
他转过身去,静默地走向荒草。迎面吹来不该属于宫廷这繁华之地的苍凉的晚风,在落日袅袅的余晖中,少年的孤影被拖的很长很长。
火焰没有熄灭,在他心里安静地燃烧。
身后的父王也伫立了许久。
嬴政没有等来任何处罚。
挨了一顿毒打的成蟜却被下令禁足。为此,夏太后在甘泉宫外冰冷的石阶上跪立一宿,整整一宿,秦王竟仿佛浑然不知。
嬴政早知道事情会如此收场。
父王对他的疯癫之举不加劝诫,放任他疯疯癫癫。
王冠金履漫步在偌大的咸阳宫中,那个男人自以为可以驾驭这座王城,最终只发现,女人的胭脂水粉沾在他身上,把他变成了掌中之物。在还未垂老的年岁,便已是垂垂老矣。
父王想必厌倦了、恨极了,却连挣扎都觉得厌倦。
容着他疯癫,并不是出于愧疚。
那些肆意滋生的阴暗流言,就是他的默许。
嬴政知道,父王怨恨华阳太后、憎恶楚戚,将自己成为如此不成器的秦王的缘由,都怪在楚戚的百般掣肘。
他那愚蠢的父王和多数蠢人一样,都不懂得自我反省,都很喜欢自欺欺人。
所以,嬴政才要撕裂他的虚伪。
嬴政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个狠辣的男人,在那样充满恶意的环境中长大,他心里的柔情简直少的可怜。
从邯郸回来的一路上,他巧妙地骗取了那个女商人的信任和怜悯,让她连同那一帮手下为他这个秦国质子出生入死。走来的一路上,他不知道说过多少谎言。
可他却在蒙恬面前卸下了这种防备。不是因为一见钟情,是因为在蒙恬眼里,他的伪装只显得很可笑,因为蒙恬比他更会演戏。
嬴政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陷进去的。但蒙恬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之后,坐在空空荡荡的宫殿里,他忽然觉得心里只剩空虚。
他再也做不回那个懵懂、爱撒娇的孩子,再也没有那样单纯的快乐了。
其实人最痛苦的时候,连眼泪都会显得苍白。
那天他没有哭。坐在宫殿里,看到什么,眼里都是他。
夜半,朦朦胧胧地梦着,耳边是他轻慢的笑语,枕旁还有他呼出的余热,他穿着薄薄的中衣——他真喜欢红色、连中衣都是红色,松松垮垮的,露出胸前一大片雪白的皮肤,他想伸手去摸,勾着唇角伸手摸过去,指尖所到之处,却只有一片冰凉。
他从梦中惊醒,也惊起了睡在榻下的宫人。
他们给他捧来夜壶,但他却只静默地望着那依然亮着的铜灯,孤独的一盏,在他卧榻之侧,冷冷的金辉,刺的他泪流满面。
那天夜晚,他把这盏灯收了起来。同时,也下了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