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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两情相悦 华阳宫和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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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宫和清风苑很像。都种着很多花草,碧树成荫,风卷来馥郁的花香。
但华阳宫的草木都是珍品。
同样是翠竹,这里的是费了大工夫从楚国运来的品种,很不容易养活,而清风苑那毗连成墙的一大排“竹壁”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本地竹子。
走过一扇又一扇院门,嬴政终于久违地走到华阳宫主殿。
殿门打开,一股麝香和灵芝杂草混合的气息扑面袭来。嬴政心中略微怀念,撩起厚重的衣摆,跨入殿中。
华阳太后似乎精神不济,未着华服,懒懒地倚在内殿暖阁的卧榻上。
嬴政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面见她的旧事。
那时,也是在这殿中,暖阁的门启了一条细缝,他看不见她,只知道依据事先的教导,挨句问候。刚紧张地问了第一句,柔和如微风的声音便缓缓传出。
“我很好,你呢?刚回咸阳,吃的还习惯么?”
他那时愣了好久。因为没人教他如何应对这后一问。
须臾,里面传出一阵很温柔的笑,刷着朱漆的门被两位宫女缓缓打开。
她身穿一袭玄色华裳,端坐在榻上,脸上敷着脂粉,显得还很年轻,乌黑的头发梳成华髻,华髻上插着翠玉珠钗,雍容华贵,朝他招了招手。
“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来,到大母身边来,给你吃糖。”
面上挂着浅笑的宫女端着金灿灿的铜盘,上面摆着许多种他从未见过的糕点。
“……吃的习惯。”
他揪着衣角,很谨慎地走进去。
但这只是第一次。
之后的每一次,他都特别欢快地一路跑着跳着钻进去,枕在大母膝头,跟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今日学到的新东西。
算到今日,已有七年,他未曾踏足此地。
大母卸去了脂粉,显得苍老而憔悴。双鬓染雪,卧榻旁,摆着一支寿杖。
嬴政倏然顿足,静默地伫立在门边。
他对夏太后几乎没有感情。所以,无论夏太后如何偏心,都不能在他心头掀起半分涟漪。可华阳太后不一样。
刚回来的那段时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她既是他的大母,也是他心里的母亲。
这一刻,嬴政突然觉得讽刺。
“……他还好么?”华阳太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倦意。
嬴政攥着拳头。他从没如此深切地对自己感到厌恶。
若断便断,既然当初决定断了,又何必要如此假惺惺地觉得心痛?
……配么?
嬴政并未回答,反倒询问:“敢问……太后送去的东西是什么?”
“一支风干的鸢尾罢了。”
嬴政记得,那是栎阳公主生前最喜爱的花。华阳宫前院里也种着许多鸢尾。再过些时候,便该开了。
“……那上面……可……抹有断肠散?”
穿着这身层层叠叠的华服,殿里炭火烧的又旺,他本不该觉得冷。可他还是浑身发冷,一贯沉稳的手要不是捏的很紧,早便抖成了筛子。
良久,就在嬴政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疲惫的声音像是秋风刮着枯叶一样萧瑟地传来:“陛下,请回吧。”
嬴政静立了一会,拱手,弯身一拜,想到另有一桩国事要谈,心情慢慢淡然下来:“抱歉,寡人还有话要说。”
华阳太后没有接话。嬴政便当她这是默许了,自己接着道:“前些时日,赵军大败燕军,燕国名将剧辛战死。太后当知,秦赵虽有盟约,李牧若有灭秦之心,便不会顾忌。”
“灭秦之心?”华阳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唇角终于微微扬起一个轻蔑的笑,眼里洋溢着坚毅的光,语气似染愠怒,“我秦国几时如此怯懦了?不过是死了一个王齮,值得陛下对那李牧如此惶惶?”
嬴政这才终于与她目光相交,容色坦然,丝毫无惧。立在殿门外,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若孤松般傲然独立。
……当年那瘦弱不堪的孩童,倒已长成一位端正俊朗的君子了。
“太后此言差矣。去年,东郡既成,我秦国东出之心昭然于世,但寡人在东郡待了半月有余,竟然未见魏国有任何动作。诚然,太后可以认为魏人懒惰,遇上下雪的时节,便个个缩在屋子里不愿动。可倘若这平静只是为了令秦国麻痹大意呢?”嬴政稍稍一顿,“前些时候,飞信队队长偶然撞破李牧与春申君在林中密会。而纲成君此次出访,花费的时日比以往要久的多,送回的书信却要少的多。到底是那些信被人中途截了、还是他上了年纪腿脚不灵便了……寡人想,太后心中自有公论。”
华阳太后思虑了一会,问道:“陛下心里若有想法,何不对相邦去说?若觉得相邦并非可信之人,倒可以去与左丞相提,来找老身……又是何故?”
嬴政跪在殿门外,躬身一拜,道:“来请太后救一救秦国!”
走出华阳宫时,嬴政仰起头,看了一眼蓝湛湛的天,金色的日头,就像铜盘一样冰冷。
车辇并未直奔章台宫。此刻,他一点都不想待在这座城中。
蒙恬离开咸阳之前便打过招呼,清风苑的门随时为他敞开。车辇出了王城,一路往清风苑驶去。虽不合规矩,但嬴政还是叮嘱车辇从侧门入府,原因无他,这条道离迎风阁更近。
那日从河了貂的密信中得知了后宫的变故,蒙恬整夜都安不下心,在前线应付了几日,见形势与自己所料一致,就找了个借口匆匆折返咸阳。
跨入迎风阁时,月色已浓。瞧见冯劫正百般无聊地把这门,身子都快斜到影子上去了,他笑了一声,并不意外地见他露出一个活见鬼的表情。看他要出声,蒙恬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问:“今儿是怎么了?”
冯劫垂着头,轻轻叹了声,小声地道:“今日去了趟华阳宫。”
蒙恬眉头稍稍一蹙,心中顿时恍然,望了一圈。嬴政出行总不喜欢摆大阵仗,随行寥寥,今日也不例外。
“你让大家都去休息,你也别杵在这儿了,到别苑喝茶去吧。”
冯劫先是愣了一下,但他这把年纪有些事心里头也算有点数,于是立刻很大度地冒着被罚的风险“擅离职守”。
毕竟,陛下既然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咸阳,他相信蒙恬能护卫陛下周全。
蒙恬把门掩上。轻着步子,缓慢地推开房门,猫着步子,悄悄走进去。
一层又一层的华服散落在地,看得出来,嬴政今日心情欠佳的很。卧榻上,锦被隆着一团,乌黑的长发铺洒在枕边,白皙的后颈若隐若现。
“不是说了,别来打扰寡人么……”
冷然的声音混杂了些许不耐烦。
蒙恬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如此警惕,一点细不可闻的动静也逃不出他的耳朵。他不大熟悉嬴政这副面貌。想来,秦王平日端起架子来,也该颇显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心得。
既然被发现,蒙恬也不再多装,大大咧咧地笑道:“我自己的卧房,我还不能进来了,你是哪里来的强盗?”
熟悉的嗓音刚钻入耳中时,嬴政恍然以为自己是入梦了。但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却丝毫不虚假,他只觉心口犹如鼓击,又喜又惊、又痛又闷。不作多想,掀了锦被,一跃而下,赤着脚便“咚咚”地踩着地奔过去。
蒙恬稍稍一愣,张开双臂,迎他入怀。
这一路上赶的急,饶是蒙恬再重视仪容,身上也难免积了些汗味。但这熟悉的味道却只叫嬴政觉得无比安心。戒心放下之后,强压着的情绪便如潮水般汹涌起来。
蒙恬瞥见他眼眶渐渐红了,睫毛颤动,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过一会,竟伏在他肩头嚎啕恸哭。
蒙恬怔然半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虽说平日他很知道怎么安慰人,但那多数都是逢场作戏,并不含多少真心。面对嬴政这毫无保留的痛楚,他不能那样轻浮。何况,这份苦痛,他感同身受。
不多踟蹰,也没有说话,他只把手臂锁紧一些,让他心里能有个依靠。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男人的心也一样是肉长的。人非草木,岂会无情?
他本不知道嬴政与华阳太后关系究竟如何,或许,他曾经知晓,但现在他把这些都忘了。
因为忘了,所以不曾想到,华阳太后虽不是与嬴政血脉相连的大母、却是他的亲人。更没有想到,嬴政竟会如此看重这份亲情。
现在,他都不敢想象嬴政知晓太后的荒唐事之后又会露出什么表情,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怒意。微敛的眼眸中,森森的灯火忽明忽暗。
这是第一次,他感到震怒。
原来,自己还是个帮亲不帮理的人,此前他倒没有发现。
过了很久,嬴政心情平复一些之后,喑哑着嗓子问道:“……我是不是很虚伪?”
蒙恬道:“你知道什么是虚伪么?面上对她敬重有加,甚至穿着楚地的衣服去哄她开心,暗地里却把这一切都记恨在心,觉得这都是她的淫威、是她的罪责。表里不一,是为’虚伪’。你不虚伪,你这顶多是有点伤她老人家的心,不像我,我寒她的心,寒的透透彻彻。在她眼里,你肯定显得可爱多了。”
嬴政破涕为笑。蒙恬把手轻轻地扣在他颈后,温温凉凉的指尖,缠着丝丝缕缕的缱绻。
过了一会,叹了一声,道:“可我有一天也会寒她的心。”
“她最痛的日子都过去了。”
说这话时,蒙恬的心口忽然一阵揪疼。
权力是占有欲很强的东西,它不能允许其他事物与自己争宠。早晚有一日,所有的感情都会被权欲撕裂,鲜血淋漓地摊在嬴政面前。
他真希望嬴政永远不必面对这些。
此前,他以为年轻的秦王早已心有准备,但今日他明白,他不愿见嬴政独自一人承受这些沉重。
发红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他,问:“那你的呢?”
蒙恬勾了一下唇角,道:“那要看你。”
嬴政愣了半刻,直到悬在眼角的泪被柔柔地吻走,才捧着蒙恬的脸,望进他柔亮的眼中,嘴唇轻轻颤动,道:“你、你再说一遍……”
但蒙恬只是笑了一声。略微弯下身,结实的双臂圈住嬴政的大腿,提气、起身,将他半扛在肩头,大步往榻边走去。
这突然的动作令嬴政心口砰砰直跳,耳根立即蹿红,手臂松松地搂着蒙恬的肩背,忽然有些目眩神晕,既期待,又难免紧张。
蒙恬放他坐上卧榻,见嬴政脸上烧的旖旎一片,心中也不禁震颤,半跪在地,手捧起一只白玉般的脚。
嬴政心头一颤,直觉地想要把脚缩回来,但给蒙恬抓在手里,动弹不得,手指不着痕迹地揪着褥子,问:“你……你喜欢……”
边犹犹豫豫地问着,边欲言又止地睇望着。
他知道不少人都有异于常人的癖好。可……那至少要先让他洗一下……
蒙恬听懂他的意思,立刻否认:“不是!……地上凉,你站了太久,脚都凉了。”
说着,便起身推门出去,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耳根的潮红褪干净了,才端着盆腾着白雾的热水走进来。
嬴政抬眸望着,见他俊美的面容在袅袅雾气间若隐若现,明明只有几步路,蒙恬却走了太久,让他等的心如火燎。
涓涓热流从足底缓缓入心,手指的每一下触碰都在撩拨着他早已酥软的心弦。
他想起蒙恬以前教他抚筝,手握着手,人就靠在他身后,他多往前贴半寸、他往后靠半分,便会贴在一起,那样亲密的距离,能嗅到他身上那永远清新的芳草气息。但那时他们都矜持,他最多也就是反反复复地要他教那些简单的指法,这样霸着他不放。
那时,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连见他一面都成奢侈。
嬴政已不记得自己这些年是怎么熬下来的了。
现在,这只孤傲的白鹤,终于肯落在他怀里。他忽然觉得,这些年的煎熬都是值得的。
只是,他从不知道自己也会这样急躁,竟连一刻也无法多等。捧着蒙恬略微惊讶的脸,滚烫的嘴唇贴上去,额头、眉梢、眼尾、鼻尖、唇角、面颊,最后是右边眼底的墨点。
蒙恬按着心中炙热的火,手指摩挲着他细腻的颈侧,咬着牙道:“……我还没洗,先等我一会,好么?”
嬴政抓着他的手,贴上自己鼓动不已的胸口,道:“可我就喜欢你这味道。我刚才已经洗过了。一会,我们再一起……”
人倒在榻上,未说完的话淹没在唇齿之间,白玉带勾上雕刻的羽鹤几乎要烙在他肚皮上。
也不知是谁踢翻了这盆,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厚重的幔帐垂下,朦朦胧胧的床帐内,火烧的炽烈,湿淋淋的汗水打湿了床褥和锦被。
嬴政爱极了蒙恬的温柔,也恨及了他的这份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浑身都虚软无力,半敛着眼眸,懒懒地瞧着蒙恬。
蒙恬正拿之前褪下的中衣帮他擦拭身子,手托着他的腿,见他看着自己,扬唇一笑,忽然想起方才他的误会,想了想,当真靠过去,在他的注视下,勾着笑,亲了亲他的足背。
明明刚才什么羞耻的事都做尽了,这一刻,嬴政依然禁不住羞的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