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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千丝万缕 “人已经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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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经安全抵达前线了。另外,消息也传到了。”
说话的女子以绢布覆面,略微执礼,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摆上案桌一角。
嬴政点一点头,轻声地道:“你退下吧。”
女子手脚轻快,很快便如一阵清风般消失在夜色中。
锦盒是特制的,有机关暗扣。若不以正确的方式打开,里面的信物便会损毁。
嬴政将这锦盒捏在手里,打开第一层壳,露出机关。
这是一块活动拼图,每一块拼图都与下方的机关锁相连,这设计是嬴政自己的意思,海在下,中间是一座岛,岛上有山,山上有树。拼图不复杂,但要想把每一块都移到合适的位置很讲究动手的顺序。
“咔哒”一声,暗扣打开。锦盒里装着几张绢帛,字迹不够好看,勉强算的上规整。绢帛上细细记载着蒙恬这段时日的食宿,连他吃口肉要嚼二十三下都数清楚了。
嬴政会心一笑,殿中清冷,眼中的笑意却很温暖。
芷兰阁是他十四岁那年避人耳目买下庭院建的秘密组织。
起初,他是想借由这些名门闺秀的门路去调查蒙恬遇袭一事的真相,但这种松散的组织自由散漫地发展着,谁也无法预见它的成长方向。随着那些女子身份的变化,芷兰阁渐渐成为咸阳许多深闺女子躲避现实的心灵归处。而现在,掩埋在时光尘埃中的真相已不再那么重要,比起那已无法更改的昨日,他更关心今日、明日。
想当年,他穿着女人衣服混在其中竟也不显得突兀。
后来,骨肉逐渐长成,他不宜露面,便让一位很信得过的宫娥去做他的耳目,出面打理芷兰阁。
芷兰阁虽是他无心插下的一株柳。如今,也是柳树成荫。
他从她们嘴里听得许多蒙恬不曾提及的陈年旧事。其中最让嬴政挂心的,不是栎阳公主的疯病,而是蒙恬姑母的旧事。
她们说,当年咸阳有两位明珠。一位自然是栎阳公主,另一位则是蒙府嫡女。一个秀如兰芝,一个艳若牡丹,当真让人倾慕、叫人歆羡。
昭王很中意这位将门嫡女,要将她许配给自己的嫡孙。
那时,安国君尚未册立嫡子。
世人都知道他专宠华阳夫人,可华阳夫人膝下无子,只收认栎阳公主为女。故而,昭王此话一出,在宗室公子之间必然会激起千层浪。
果然,蒙府的门槛差点给求亲的公子踏平,这位秋姬姑娘在当年的风头真是无人可比。
前来求亲的宗室公子并不全是太子安国君的孩子,但总归都是昭王的孙儿。因为昭王金口玉言,要她做未来的王后。
即便听她们毫不吝惜地用上各种赞美之词,嬴政依然想象不出她的容貌。
他对“好看”其实没有深刻的感慨,因为他自幼便看惯了被称为“绝世美人”的母亲。那时,她或许是明珠蒙尘,但灰破的衣衫也遮掩不住那一身光彩。后来,她被赵王送回咸阳,车帘打开,珠宝的流光溢彩先声夺人,金色暖辉下,瑞彩千条,但当她走出来时,一切都黯然失色了。
他只记得父王伫立良久,目光凝在她身上,眼睛一眨不眨,任由寒风吹打着垂泪的面庞。
那是嬴政对“美人”最初的印象。可惜,他太清楚这美的肤浅。
母亲无疑是很美的,但她的美比霜雪还要冷。
后来他遇上了蒙恬。
一袭红衣,独立在似雪般飞扬的花瓣之中,如一团绚烂的火,烧进他心里。
那时嬴政在想,若蒙恬是女子,应当会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后。
他想着想着,心中便十分怅然,觉得惋惜。躺在床上,睇望着从窗牖倾泻而入的月色,思绪飘的很远很远。夜深难寐,将那只呆呆傻傻的貔貅捧在掌心。
当了这秦王,他才越发明白,蒙恬当年轻轻带过的一些话说的极为透彻,这偌大的咸阳宫当真像是一只金碧辉煌的囚笼,而秦王,是一头被困其中的野兽。
有些人给这苦闷磨砺的失去了斗志,耽溺在奢靡腐烂的日子里,日复一日,直到死去。
而他,却总有一日,要挣脱出去。
那时他满怀热忱,自以为能干出一番大业,现在回想起来,是心比天高,因为他连脚下这十步之内的地都走的步履维艰。
他想,也许,当年,在蒙恬眼中,他是一个聪慧却肤浅的稚童,眨着一双自以为看透很多尘事的眼眸,对咸阳和王城抱有许许多多不切实际的幻想。而那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眸,看着他时,或许,也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她们谈及秋姬,故事总说的支离破碎。没有开头,亦没有结尾。但嬴政竟然从未听人提到过她,便知,当年她活的如此轰轰烈烈,必定也埋葬的刻骨铭心。
蒙家再无嫡女。
咸阳也不曾记得她的风光。
只因为这该是一场很多人都不愿直视的悲剧,所以他们都选择了遗忘。
嬴政费了一点工夫,从昌文君口中听全了故事。
听他提及这个名字,昌文君那温和又肃穆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痛楚。烛火照着他脸上的沟壑,显得有些阴森。许久,才缓慢地开口:“……陛下可知道,昌平君的生父乃是当今楚王。”
嬴政点一点头。
“他毕竟是昭王的外孙,昭王留了他一命……”昌文君幽幽长叹。灯光在他眼里忽明忽暗,嬴政忽然明白他感到难以启齿的缘由,平静地道:“楚王不在乎他的命,所以,他连作为人质的价值都没有。”
昌文君拱手叹道:“正是。昭王不想杀他,又不想留他在身边,太后倒是想收留他,昭王权衡之后,将他送到了蒙家。”
嬴政眼眸倏然大睁,怔然片刻,喃喃地道:“……蒙家?”
“昭王信任上卿。当年,对应侯心生杀意之际,让上卿去试探,结果您也该读到过,上卿救了应侯一命,劝住了昭王,也算是……”昌文君又止住了话茬,大概是觉得,即便昭王已经故去,也不该随意评价自己曾侍奉过的君主。
嬴政倒没他这么多顾忌,淡淡道:“其实,史官笔下,单凭处死武安君这一桩,他就摘不了杀功臣的这个恶名。应侯早该当因举人不当受到牵连,但既然当年他看重应侯之才,后来,就不该掀起旧账。显得阴晴不定。上卿劝住他,是不想他彻底寒了其他文臣武将的心。算是忠直。昭王信任他,也难怪。”
嬴政夸的留有余地,因为当着昌文君的面大夸特夸别的臣子,哪怕说的是实话,也绝非聪明之举。
同时,他心里觉得奇怪。
就算昌平君是楚国公子,他毕竟出生在秦国,依据秦律,母亲既然是秦国公主,那便也是秦人。不愿让他在华阳太后身边长大已有些不近人情,送去蒙府,难道因为他和蒙武年纪相近?又或者,是要他记得自己将来是秦臣?
无论哪一种解释,嬴政都觉得说不通顺。
好在,昌文君很快继续说道:“谁能想到……这……”
嬴政对他这欲言又止的态度很有些不满。蒙恬说话就从不这样,要么不说,要说那便敞开来说,酣畅淋漓。
可正因为想到蒙恬,他便耐着性子忍住。想了想,试探地问了一句:“秋姬与他可算是青梅竹马?”
昌文君点了点头,面色极为凝重。
嬴政这便懂了。想来,秋姬与昌平君自幼一起长大,情深意浓。
……这是昭王故意为之、还是偶然?
嬴政心里发起冷来。
因为不管昭王当年有没有预料到这种后果,要将秋姬许给自己的嫡孙之时,心里定然有数。正是有数,才要逼迫蒙骜做一个选择。
所谓信任、所谓盛宠,表面的风光之下,是这些外人无法感同身受的惊心动魄。
“昌平君至今孑然一身,是为她么……”
昌文君的面色略显微妙。
“……这桩事……罢了,陛下也该知道的。”他叹了几声,“其实,秋姬死的平淡。一个起着秋风的凉夜,病重不治,没熬到早上,便香消玉殒了。昌平君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了整整一个月的酒,被蒙武拎出来时,几乎都不成人形。”
嬴政凝神听着,知道她的死因绝不会如此平淡。也知道,这份悲痛,不会随风消逝。
昌文君用一种很奇特的口吻接着道:“那天,栎阳公主产下一名男婴。为了安抚蒙家,听说这桩喜讯之后,昭王御驾亲临公主府,贺礼装了满满一辆车。但上卿看到抱出来的嫡孙时,脸色忽然煞白。当年我是中郎,随行护卫,也恰好在场。昭王见他神色怪异,未动声色,走过去,亲自抱过孩子……”
他抬起手,指着右边眼角下方一点的位置,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彩。
“其实,秋姬这儿,也有一颗痣。……也不止是这颗痣,蒙家这孩子越长越像她,几年前我见到他时,吓的浑身发冷。”
嬴政也再绷不住方才的镇定。
昌文君把手放回膝头,眉头紧锁,神色又变回之前的哀戚。
“昭王只瞧见这颗痣,以为是勾起了上卿的痛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外人眼里是看不出长相的,但作为秋姬的父亲,上卿一眼便瞧的透彻。满月酒宴上,昭王亲自到场,为这孩子取了大名——一个’恬’字。”
听到这里,嬴政垂眸敛去眼中冷意。
他不想诛心,可他实在不能认为昭王此举有多少真心。
“昭王待他真是极好。常常去探望,给他带些精美的小玩意,有时候起了兴致,还陪着他玩玩木剑。可惜,栎阳公主后来突然患了失心疯,见人就发作,有一日,冲上去把昭王的手咬伤了。府上跪了一地,华阳太后听说此事,也立刻从华阳宫赶来,下跪为她求情。小郎君那时懵懵懂懂的尚不知事,被栎阳公主紧紧地勒在怀里,清泠泠的目光好奇地张望着。昭王看了孩子心软,挥挥衣袖说算了。嘱咐府上管事好生照看公主和小郎君,后来再也没去过,直到栎阳公主出事。”
嬴政突然明白为什么蒙家上下对待蒙恬都格外珍视,也终于理解了栎阳公主。她是个聪明人,昭王的眼睛落在她儿子身上时,她看到千万缕丝从他稚嫩的躯体里长出去,把咸阳许许多多的人都缠绕进去。
楚戚、蒙家、甚至还有那时远在邯郸的他。
因为出身几乎注定他会成为太子的侍读。
这些线纠缠着,拧成一团死结,埋在蒙恬心里。他不想脱身,他想要解脱。
现在,嬴政不再一厢情愿地要他置身事外。这段时日他再三确认,意识到,蒙恬其实从来就没打算逃避过去的梦魇。只可惜,这一点,他明白的晚了。
成蟜被囚禁时,夏太后来求情,放下大母的架子,向他拱手跪拜道:“这些年来,是我没有管教好他,请陛下念在他年纪尚小的份上,饶他一条生路。”
嬴政上前去扶她起来,心里竟然没有一点波澜。只很平淡地同她谈了一个条件:“那就请大母如实相告,蒙恬遇袭一事,与你们可有干系?”
夏太后面上一愣,自嘲地笑道:“我们哪有本事对他出手?”
嬴政微微蹙眉,心里颇为怀疑。
“陛下,您有所不知。当年,先王虽然答应让你们比试一番,依据比试结果选立太子,但他早已准备好让您落败的手段。”夏太后闭上眼睛,眉头轻轻地颤动,深深地一拜。
此事嬴政是第一次听闻,心头一震,低下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淡淡地道:“可他还是没有下手。”
“是因为有人让他不能再下手!”夏太后叹了几声,“陛下……其实,我从未真正得到过权势,她也是如此,可她看的不如我透彻……我自己心里明白,昭王要我出面替子楚选一位侍妾,是有心给子楚铺一条后路。但她见子楚身边没其他女子,便误以为自己多有分量,成蟜自己没本事去博得蒙家那小郎君的心,她这个做母亲的掂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竟然敢派人请他入宫……”
这件事嬴政也是第一次听说。蒙恬并未对他提及过。但他稍一联想,便恍然顿悟。
韩夫人之所以被打入冷宫,想来,正是与此事有关。
“她说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威逼利诱那小郎君,小郎君喝了几口茶,忽然开始吐血。此事自然惊动了先王,宫女把她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先王勃然大怒,当场割了她的舌头,把她活活打死。……对外,是说她犯了禁忌被打入冷宫,您也知道,没多久便病死了。”夏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对韩夫人这境遇见怪不怪,“后来,是先王亲自送小郎君回的府。”
嬴政明白,对那时的父王来说,上卿在朝中、军中的根基,令他不敢得罪。何况,他既然有心要与楚戚对立,便不可少了蒙家这靠山。别说是区区一位他不放在心上的夫人,就算是成蟜,也不过是他攥在手里的一枚棋子。
“那她死的倒冤。蒙恬那病只是恰好发作了。”
夏太后深深地抬眸望了他一眼,道:“陛下这就猜错了。想来,小郎君入宫之前,在嘴上抹了些断肠散。”
她并未把话挑明,但嬴政明白她的意思,心中震颤不已。
……原来,蒙恬那病发的不是偶然,可他一声也没吭过。
出了这样一桩事,若硬要再立成蟜,自然会得罪蒙家。但父王还是要让他们兄弟公平地比试一场。想必,是认为即便不动手脚,他也未必能赢得过成蟜。却没想到,他那段时日进步神速。
可是,对蒙恬下黑手的应当不是他父王。
因为木已成舟,他信任蒙恬,人尽皆知,以秦王的立场思量,若他能借蒙家之势摆脱楚戚,等于是让楚戚空欢喜一场。就算华阳太后威逼,作为秦王,父王也不至于懦弱到连护一个人都不敢。何况,他可以将消息透露给蒙家。昌平君与蒙家关系密切,如此,甚至可以借机分化楚戚。
因此,华阳太后也不会蠢到真对蒙恬动手。
……或许,是蒙恬要他去借楚戚的势。
可这一猜测似乎也有诸多疏漏之处。
嬴政暂时放下这些旧事,把信笺收入一个专门摆放此类书信的箱子。抿着嘴,白皙的手指在这刷着黑漆的箱子上多搭了一会。
与其让蒙恬像以前那样闷不吭声地搅和进来,他宁可给他指条道,再亲自盯着。
出声唤冯劫进来时,嬴政脸上已恢复成平日的冷然。端坐在案前,提笔给卷宗做批注。
冯劫走近几步,如常叩拜:“陛下。”
他头也没抬,沉声说道:“去给华阳太后送一封拜帖。”
冯劫领了命,很快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