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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蝴蝶振翅 当夜,蒙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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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蒙恬受到了极为隆重的接待。
酒宴就设在营地。
高坡之上,能远眺整条蜿蜒连绵的关哨,一簇簇茕茕孑立的篝火,勾勒出边境的波澜壮阔。头上是星月为伴,山下,楚水彷如银色的绸缎,一波接一波,绵绵不绝,闪耀着莹洁的光辉。
此地的风,仿佛都要比咸阳更柔情些。
飞信队军师亲自下厨,为他备下一桌丰盛的酒宴。看着这几乎掏空家底一般的豪爽,李信嘴巴都快噘到天边去了,秦王赏赐的佳酿喝到嘴里都成了醋味。
但作为队长,他很理解大家对蒙恬的感激,领着河了貂举杯敬他道:“多谢你为我们飞信队介绍了一位这么优秀的军师。”
河了貂还未沾酒,脸就已经先红了。
蒙恬笑了一声,道:“能这么快就得到认可,是老师教导有方、更是师妹聪慧过人。”
河了貂喝了这杯酒,面红耳赤地继续炖羊肉去了。
“我说你小子……身体现在没事了吧?”李信讲话一贯粗放,越是粗,越是亲。
“要还有事我就多在咸阳躺几日了。”
蒙恬弯着嘴唇,悄然掩去心中淡淡的怅然。
自然是因为想起了嬴政。
那么一颗热腾腾的心摆在眼前,正常人都会被打动。他也不是块硬石头。
从东郡折返咸阳的路上,嬴政才主动说起离开咸阳的经过。原来一开始堂堂秦王竟然试图钻在运货的木桶里蒙混出关,好在冯劫反应够快,把他揪出来了,差点没闹出一桩丑闻。
这算是解了蒙恬心头一惑。
此前,他就觉得昌文君没那么容易答应让他这秦王离开咸阳。东郡毕竟才刚设立,边境一带毕竟偶有冲突,就算是隆冬时节,也并不安全。想来,昌文君也是怕了他的执拗,见他既然心意已决,不肯退让,那么与其考虑如何把秦王困在宫里,不如想着怎么安全地将他送到东郡来。这才会有之前那一出。
可嬴政提及此事时神色略有些闪躲,蒙恬便知他们应当没料到秦王在东郡一待就是半月之久,加上来回路上耽误的时间,一去竟然就是一个多月。
为了堵住两位丞相的嘴,他很配合地将王翦拖下水,添油加醋地描述着那位神秘难测的将军几次三番前来为难,先是趁着他病重神志不清领兵来搜房,怀疑他在屋里藏了细作,之后,又趁着他精神不济的空当,强行将他“阿弟”带走,笑里藏刀地盘问了半日……总之,秦王之所以在东郡耽搁这么久、完全是王翦的过错。
蒙恬根本不在乎二位丞相到底信没信这番鬼话。咸阳的很多事都是这样,真相有时候毫无价值,藏在谎言背后的“真实”,往往更值得看重。
比如,这番话是从他蒙恬嘴里说出来的,而王翦毕竟是蒙骜的副将,任谁都知道,王翦这人一向冷傲孤僻,唯独对蒙骜分外敬重。他怎可能如此逼迫蒙骜最疼爱的孙子?
但蒙恬既然这样说了,谁又还敢再追究下去?
至少,昌平君当场表态道:“这个王翦,真是胆大包天!”
纵使昌文君心头再有高见,也只能咽回肚子里去。
嬴政只是笑:“你说的我差点都当真了……”
蒙恬也只是笑。
因为事情是真的,只是张冠李戴,故意让王翦蒙受一点名誉上的损失。但嬴政心里自有是非曲直,非但不会为此厌恶王翦,只要王翦忍下这口气,还会对他更添几分信赖。
蒙恬想,就算是为他那一晚的直言试探投桃报李吧。
此时落定,他本打算尽早离开咸阳。
马行至咸阳城外的树林,便遇上截路的。玄黑的马车,华丽的饰物闪耀着夺目的金辉。穿着玄黑氅衣的少年人站在车队中,目光安静而深沉。
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间,蒙恬勒了马。
“你不辞而别。”
面对这饱含怒意的质问,蒙恬只能苦恼地讪笑,毫无怜悯心地道:“家父好像吃坏了肚子,我去看看他还有没有气。”
顺手扔给他一封伪造的家书。
“蒙将军前阵子回咸阳办差,我昨日还见着他了。”
为了平复嬴政的怒火,蒙恬只好耐着性子陪他在小树林里闲逛了半日。什么事也没做,听听风声,看看枝头新发的嫩芽,像是儿时一样,踩着地上斑驳的光影。
大约是被他的漫不经心磨的更气,路过一棵刚长出几条新枝的柳树时,他被嬴政狠狠地按在树上,嘴唇都快被啃破了才终于吸上一口新鲜气。
嬴政用一种很克制的目光望着他,问:“你到底生的什么气?”
他在这种克制里看出了许多情绪。有愤懑、有幽怨、有不甘……当然总不会缺关切。
或许是因为愧疚,终于,蒙恬第一次和别人提起一件从未说起过的事。
“待在义渠的那段时日,我常常策马在无垠的草原上驰骋,仿佛与风同行,天看起来那样近,远远地,和地平线连在一起,真是畅快极了!但很快,我就畅快不起来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件过去我从未觉察到的事。在咸阳时,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但义渠的风和咸阳的不一样,所以我才有机会体会到这种细微的差异……从咸阳刮来的每一阵风都叫我想起一些事,我总是迫切地想离开它,而这时我已经远离了咸阳,它的气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因为,它就是我的骨血。”
这些影子在他脚下,那个追逐着光斑的孩童在心头。闭上眼睛,那些欢笑声犹在耳畔,像是这世上最凄厉的哀嚎,一声一声,把他早已七零八落的心剐的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嬴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很固执地牵着他的手,直到月上枝头,也没有松开。
既然嬴政希望他多留几日,他便打道回府,当真在咸阳多待了几日。
见他嘴上说着要做男人,却一点都不付诸实践,嬴政放下身段,不惜厚着颜面在他的清风苑住下。白日要他陪着练剑,各种机缘巧合地摔进他怀里,后来连冯劫都看不下去了,拉着他阿弟找了个安静的院子玩六博。
这都还算是留有余地的暧昧和调情,到了晚上,就更是干脆把目的挑明。奈何蒙恬此前早已把话说透,二人胶着之下,也只是搂抱、轻吻、爱抚。
嬴政的身体很敏感,指尖轻轻擦过,就会激起他一阵颤动。余韵散去之后,回过头来,发红的眼尾睨着他,恼道:“我是第一次这样!”
蒙恬把下巴扣在他肩上,轻轻地笑,微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耳根,惹得他又是情动,不满地翻过来,非得把他压在身下不可。
但最终,也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咧着嘴笑。然后俯下身去,柔柔地亲他,从眉梢一直亲到耳根。
满园的桃树仿佛一夜之间就开了花,妖冶的粉色花朵攀在枝头,一团一团地簇着,侵占着他的前院。风一吹,像是下着一场粉色的雪。嬴政就站在这雪中,玄衣衬着素白的脸,漆黑的眼眸烧着灼眼的光,伸出一只手,高声喊他:“阿恬,我喜欢你。”
夜半,寝衣滑落,从梦中惊醒,他才恍然惊觉眼角微湿,俯身去拾了被踢下床的寝衣,重新盖上,帮身侧睡容安稳的嬴政掖紧了被角,闭上眼,却已经再无睡意。
他侧躺着,安静地,看了他半夜。
晨曦如约而至,从半掩的窗牖照进来,嬴政也缓慢地抬起眼皮,睫毛扇动几下,显得有一点慵懒。蒙恬凑上去,用微凉的嘴唇触碰他温温的眼皮、眼角,再到鼻尖、唇角,惹来他一阵轻笑。长臂很快搂过来,叹了一声,问:“要走了?”
“嗯。”
半晌,嬴政才接着道:“其实……我根本没见到蒙将军。”
蒙恬扯着嘴角笑:“我知道。”
父亲不会离开前线,他将职责看的比什么都重。他明知道嬴政那是在说谎,却不忍戳破。因为,他也动了真心。
“哎,你这肚子是卸货了?”李信的调侃把蒙恬从走神中唤回。
“啊?”
“我最近听到传言说你其实是女人,怀了阿政的孩子,在东郡养胎呢。好像还说他特意过去陪你来着?”李信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着,端羊肉汤上桌的河了貂简直恨不得扣他一个暴栗。
蒙恬听得出李信这话里的话。笑了笑,故意略微暧昧地道:“我是不是女人,你不清楚么?”
河了貂心头一震,手上一滑,热乎乎的一碗羊肉汤不小心洒在了蒙恬身上。
“师兄……抱歉!!”河了貂立刻手忙脚乱地要帮他擦,但蒙恬眼疾手快地抓着她的手腕,笑了笑,道:“没事,我自己擦。”
瞧见师妹极力地朝自己挤眉弄眼,蒙恬迟疑了片刻,松了手,这才注意到她用身位避着李信的视线,飞快地塞来一团布条。
这酒是喝不下去了。李信也清楚蒙恬极爱干净,有条件的情况下,绝不会容忍自己穿着这样的脏衣服,因此,也只得亲自送蒙恬回乐华队的营地。
沐浴更衣之后,蒙恬打开布团。上面写了两件事。
其一,后宫喜讯传至前线之时,其实早已有人怀上了秦王的孩子。及至今日,应当已是五个月有余,而那位夫人并非第一个有动静的。
其二,宫里的安胎药有一部分被偷偷送入了甘泉宫,而太后闭门不出也已有至少两个月。
这消息必然是宫中的人传出来的。
蒙恬心里一早就有了数。那日他便猜到传出的未必是第一条喜讯,向所有人公开的这一条却想必能令华阳太后倍感欣慰。
而文信侯得以脱身,必然是用别的男人捆住了太后。就算太后又有了身孕,哪怕她决定生下来,也有宣太后的先例在前,在秦国,也算不得多惊世骇俗。说到底,只要不牵扯到“权”,这就只是一件纯粹的私事。就算秦王不满,也没法指摘。
……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蒙恬匆匆提笔,写了一封书信,让极以连夜安排去送,特别叮嘱他此事非常机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其实,那男人过去是谁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在咸阳这局棋中,他能如何成势。
……而他,或许可以推波助澜,一石三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