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政]山有木兮》一碗糖粥

30、（三十）沅有芷兮 秦楚边境防

　　秦楚边境防线，秦军大营。
　　两日前，飞信队收了信报，说乐华队三日内便到。自那日起，李信便一直耐着性子在等。今日总算窥见葱郁的林间展着花哨又不失威风的旗帜。
　　红底，金线绣出的大字。李信想，这要是敌军，他一定铆足了劲的先把这花东西给宰了祭旗。
　　蒙恬没下令急行，马蹄声埋没在风吹枝叶的“沙沙”声中，若不是展着这一面旗帜显露身份，还真不容易察觉到。
　　河了貂摸着下巴道：“不愧是师兄。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得得得！”李信一听她拽这些兵书头就疼，忙打断，“说人话。”
　　河了貂白了他一眼，道：“是夸师兄练兵有方。用人来作类比，他那一动一静都非常干脆协调，显得非常优美，我们呢，想着这会要站直了，腿却很有主见地伸了出去，想把腿收回来，手又探出去了……”
　　李信眯着眼睛，大为不满地道：“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我们有那么差么！”
　　说的就像间歇性抽疯似的。
　　河了貂瞪着他，一对美目里是不加掩饰的不满：“有，前些时候我都说了我们只是互相擂鼓摆阵，绝不出战，结果是谁受不了对面的挑衅非得过去和别人打起来的？”
　　“呃……”李信顿时心虚，眼尖地瞧见手下牵着匹马回来，一溜烟地奔过去，翻身上马，不等河了貂多训，一挥手，道：“我去接他！”
　　河了貂对着他扬起的这道尘土哼了声，心里默默期待着师兄露面时的英姿。
　　老师安排她去飞信队任职的命令下来的那一日，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被几个黑衣人蒙头盖脸掳进马车。
　　早年，女扮男装在黑卑村混饭吃的时候她算是刀尖上舔血过的日子，自然不会像是寻常姑娘那样惊惧，被抓了倒也很镇定，心里盘算着，觉得应当不是文信侯的人，因为那样的大人物远犯不着屈尊纡贵地来对她这个无名之辈动手。
　　何况，虽然被紧紧制着，口不能言，藏在胸口的吹箭不能使用，但这保命的绝招幸好并未暴露。
　　她耳听八方，注意到这马车是往咸阳南街走，因为一路叫卖的吆喝声渐小，隐约的，传来乐坊聚集地才交错混杂的丝竹之音。
　　河了貂心里一直紧着，又困惑又惊奇。
　　这帮劫匪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在大街上驾着马车，必定不是寻常“劫匪”。……难道还真是文信侯不成？又或者，是老师给她安排的一项特别测试？
　　她一边不动声色地思忖，一边绷着手臂，冷汗已经渐渐打湿中衣。虽被黑布遮住，一对大眼睛却睁的极亮，脑中思绪万千，随时能够做出应对。
　　然而，即便她沉静过人，听到周围逐渐安静下来时，心头也难免有些惊惧。方才被带走之前，情急之中，她只来得及从手环上扯下一片山鸡的翎羽……若今日真有万一，她的师兄们能追着那点蛛丝马迹找上来么……
　　随后，她听到很轻的开门声，然后有潺潺的流水声，还有风吹动枝叶发出的“簌簌”声。听上去，像是入了一间很清幽的庭院。
　　河了貂对咸阳算不上熟门熟路。
　　她是山民遗孤，自幼在咸阳附近的村落里讨生活，遇上秦王之前，连正经身份都没有，这才刚在咸阳待三年，也不敢说对咸阳各处摸的门儿清。何况，她本就不是斯文之人，对音律毫无研究，平日不怎么往这条街跑，辨不清这地方到底是哪间乐坊的后院。只从隐隐飘来的花香和混在其中的幽幽脂粉味大概猜到，“主谋”是个女人。
　　……难道是太后？是后宫的某位夫人？
　　河了貂一脸惨白，想来想去，只想到一种可能性。
　　她们不会认为她这个庶民之女有攀高枝的野心吧……
　　误会！天大的误会！
　　她和秦王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情，半点男女之情都没有啊！！秦王至今并未娶妻，跟她绝对一点关系都没有！！！
　　河了貂正在想着街头小巷里流传着的后宫那些恶毒手段，刚想到自己或许会被银针戳成刺猬，喊破喉咙也没人搭理，正想的胆战心惊时，眼前突然恢复了光明，忽然之间，只觉得强光刺眼难耐，眉眼都皱在一起。
　　片刻之后，才隐约瞧见重重的鬼影……
　　难道她其实已经……
　　“长成这模样，他应该看不上吧……”一个姑娘瓮声瓮气地说道。
　　“他又不是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另一个姑娘羞涩地娇笑了几声。
　　一群戴着诡异金铜面具、用同款斗篷把衣服裹的严严实实的人簇在她面前，正对着她指手画脚。
　　河了貂立刻高声为自己辩解：“我和陛下一点不正当的关系都没有！！”
　　院子里陡然安静下来，气氛略显诡异。片刻之后，爆出一阵私语声。
　　河了貂掐了一下自己的腿，吃疼之后，才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而且仔细瞧，地上都有影子。她这才平复心情，细细观察着，发现这是一群打扮的一模一样的姑娘。个个都戴着这可以装神弄鬼的面具，还都穿着件红色斗篷。斗篷的门襟处一边绣着桃花、一边绣着蝴蝶……衣着打扮当真是诡秘至极。
　　看她们露在外面的手都葱白细嫩，也不像是能干脏活的杀手。
　　……这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绑她来此有何目的？她们嘴里的那个“他”又是谁？
　　三重疑问盘桓在心头，令河了貂苦思不得其解，正想直言询问之际，一个略高的姑娘走上前来，声音带笑地道：“女军师，我们请人的手段唐突了些，希望你不要介意。”
　　河了貂眨了眨眼睛。
　　单听这一嘴标准的雅言、不徐不疾的语速、令人心悦的声音，河了貂便能猜到这姑娘的身份并不简单。
　　“……你们是……”
　　“这里是’芷兰阁’。”这姑娘习惯性地掩面笑，其实戴着这面具，谁也看不清她的笑脸，但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又岂是说改便能改的？
　　“倒没想到你竟然和陛下也有交情，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这姑娘很是喜悦地上前握了一下她的手。绵似织锦，柔若无骨。
　　“……’芷兰阁’？”河了貂从未听说过这样一处地方。
　　四面打量一番，见这庭院雅致非常。亭台楼阁错落在繁花碧树之间，假山成群，流水蜿蜒，水雾氤氲成雾，在绚阳的照耀下，折射着七彩流光。
　　彷如人间仙境。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我们都是蒙大公子的仰慕者。特地建了这处园子，定期来这里小聚，分享他的事情。”这姑娘颇为娇羞地说道，“听说女军师你要上前线去，我们想请你帮我们探一探他的近况。可千万莫要说你为难……”
　　姑娘说着，声音渐渐就怅然起来。
　　另一位姑娘接着道：“女军师，我们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女人，不奢求能与他结发，只盼望着能偶尔得到他的一点讯息，聊以慰藉这种日子。”
　　河了貂虽然不太懂她们的苦闷，可作为女人，有些事，她能共情，当即笑着说道：“原来是这件事。没问题，我不为难。”
　　她想，师兄应当也不会太介意。
　　那天下午，她就在她们的簇拥下，一边吃了好多精致的糕点，一边听说了师兄那颇为令人心疼的童年遭遇。
　　“唉，虎毒尚且不食子，谁能想到长公主……”
　　“这事孰是孰非，咱们外人也不好轻易下定论。而且总归……他还有我们疼。”
　　“对了，近来有流言说……他和陛下之间越了雷池，能不能麻烦你也稍微留意一下这桩事……”
　　河了貂扯着嘴角，脑门冒汗，掩去隐约的一点轻蔑，问：“……你们还当真了？”
　　“难道不是真的？传的像模像样……他们以前就认识，这我们倒都知道。并且，那天晚上陛下的确是在清风苑留宿，没有回宫呀。”
　　“啊？”
　　立刻有人给她详细描述了一番。听完这番话，河了貂的心情也跟着微妙起来。轻咳一声，喃喃道：“……不会吧……阿、陛下原来……”
　　她跟着李信一道私下称呼秦王为“阿政”惯了，刚入军师学院那会，被蒙毅提醒了几次，本来早已改掉，但前阵子李信回来住了一段时日，又几乎给她歪回去了。
　　“陛下他……”一个姑娘欲言又止了一会，似乎很是犹豫不决，恨恨地叹了一声，问道：“咱们是不是禁止议政？”
　　“好姐妹，芷兰阁的规矩写的明明白白。”
　　“……可若此事与他有关……我当讲不当讲？”
　　“这……”
　　另有一个姑娘站出来道：“他平日最是不羁，纵有规矩，也是喜欢踩在脚下的。何况，近来咸阳恐难平静，咱们可以有一个约法三章，在这里分享的消息，除了可以让他知道之外，绝不外传。如何？”
　　这条规矩定的倒是及时。因为芷兰阁中能直接与蒙恬有接触的人，就只有河了貂。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一番，纷纷表示赞同。
　　河了貂不由得很是吃惊。
　　一开始和她说话的那位姑娘道：“你不懂……对我们而言，他不单单是心里惦记的良人，他的骄纵与高傲，就是咸阳的万千繁华。”
　　河了貂的确不懂。但她这言语间淡淡的惆怅，引她回忆起师兄。
　　其实，师兄的样貌虽然很俊秀，可最让人一见难忘的，是他唇角仿佛永远也不会消散的浅浅笑意、是他眉目间那举重若轻的淡然，那份泰然自若的从容之下，是穿着如火焰般炽烈的颜色、却也是似水的温润。
　　他很复杂。平静温和的笑着，指尖却杀意奔涌，河了貂和他下过一局，虽然只是一局、只窥得冰山一角，也足够令她知晓，有些人，当真是天纵奇才。
　　此前，她一直以为师兄是格外受上天眷顾的人，但今日所见所闻，却深深颠覆了她浅薄的认识。
　　如秦王一般，他们都是给锋芒毕露的日子雕琢的深邃。一刀又一刀，能叫寻常人死上千百次的剧痛，他们都忍下来了，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和他们相比，她过去的那点境遇根本不值一提。
　　敛下心中翻飞的思绪，她把目光聚在正逐渐逼近的旌旗上。
　　……这桩难言之事，该如何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