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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在劫难逃 嬴政在东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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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在东郡小住了半月。
前几日,蒙恬还在畏寒,暖阁的窗户都不曾开过。
听说他身体好转,王贲才来探望。瞧见案上那喝剩的半碗参汤,盯着蒙恬看了一会,默不作声地就走。脚还没跨出门槛,又折回来,脸上阴沉沉地问:“你和秦王那不堪入耳的传闻……怎么回事?”
嬴政正在替“兄长”梳头,听到“不堪入耳”四个字,咬牙切齿的,差点没把蒙恬的一缕头发拽下来。
蒙恬疼的泪眼朦胧,扭头道:“阿弟,你下手悠着点,我还不想变秃子……”
王贲这才注意到“蒙毅”。他此前并未见过蒙毅,粗粗打量几眼,只觉得仪表堂堂,气质也颇为不俗。与他这不着调的兄长相比,倒要端正许多。
……这一对璧玉似的兄弟,当真是那个蒙武的孩子?
嬴政面色微愠,低着头,没让王贲瞧见,但蒙恬可是看的很清楚。挑着唇角,笑着回王贲道:“不就是一点风流韵事么,我又不像你王大公子这般不近女色……和男色。”
王贲瞧不惯他这不把事当事的云淡风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怒道:“我说你这人怎么没轻没重的?和随便什么小倌传一传也就罢了,对方那是什么身份,你也随便招惹?”
碍于蒙毅在场,王贲没有把话挑的十分明朗。但他相信蒙恬不会不懂这其中的利害。
这流言传的可不是什么风流情事、是蒙家的立场。
文信侯不是聋子,听懂话音之后,不会无动于衷。
何况,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蒙恬当真是成精的一只妖孽,入了咸阳的那一趟浑水,也恐怕难以全身而退。因为咸阳还有只更老的妖。
末了,气恼地补上一句:“当时我就不该一时心软,扣也得给你扣在山阳,放你跟那个李信一道回去干什么!”
嬴政此前就从李信口中得知王贲和蒙恬关系极好。今日亲见,瞧他这一副恨不得把蒙恬捧在手心的关切态度,心情顿时微妙。眯着眼睛,从镜子里深深注视着蒙恬。
蒙恬被他这宛如捉奸一般的目光刺的头疼,揉了揉眉心,苦恼地道:“你误会了。”
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他身上。
“这流言是我自己传出去的。”蒙恬本来不想这么快就和盘托出,但局面发展到这一步,有些话说出来却也无妨。
二人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王贲一副白日撞鬼般的震惊。
嬴政先是微喜,唇角轻浅的笑意很快又转成微愠。
“贲兄,我蒙家不似你王家,蒙家牵扯太多,你可以独善其身,我却不行。”蒙恬淡淡点过,知道王贲心里有数,一听便懂,“其实,离开咸阳时,我心中便已有了决定。之前我避而不谈,是明白你不想搅入局中。我不想勉强你。”
王贲憋了一会,挑着眉,语气不善地问:“你啰嗦完了?”
蒙恬见他满目杀意,直觉地往后缩了一寸,背恰好贴在嬴政不那么温软的怀里。
“……我这还病着呢!你不是要拉我去活动筋骨吧?”
他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睛,知道王贲最受不了他卖惨。
嬴政本来就对他刚才那番话极度不满,眼下见他和王贲还敢明目张胆地当着他的面眉目传情打情骂俏,心头登时烧起一团火,猛然又想起那个不清不白的吕宁、还有咸阳那一群据说都跟他有染的名门闺秀,恨不得能把这到处沾花惹草的浪荡东西给燎了。
什么不收妾室没有通房丫头啊?你这四处留的情难道是假的?!
细细回想起来,甚至觉得连李信提起他时的神色也颇为诡异,躲躲闪闪的,还拐着弯地夸他好看!
给梳妆台半遮着,王贲瞧不见下面的动静,接着自己的节奏,咬牙切齿地道:“要不看在你病着,我非得给你这浑东西扒层皮掉!”
听他把牙齿咬的咯吱响,蒙恬一点都不怀疑他的怒意。
王贲本来就是个固执的人,上次他那番话说的真心实意,蒙恬心里感激,就因为感激,才不想勉强他。
他刚要张嘴,忽地打了个激灵,背脊一阵发颤,吐出一口气音。
嬴政故作关切地扶过去,问:“怎么了?”
面上装模作样的,伸进衣服的手却动的更起劲,逼的蒙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伏在台上,佯装身体不适。
蒙恬咬着牙,当着王贲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不着痕迹地捏着他作乱的手。可嬴政也不是个手软的,他这生病手上没几分力气,根本制他不住。
王贲也立刻关切地问:“怎么了?”
好在王贲是个极重颜面的人,这种情况下,心里担忧,却不会随意上前查看,稍询一句,见他面色难看,伏在案台上显得苦痛难耐,便匆匆告辞,让他可以不需忍耐。
反正,有他弟弟在,轮不着他来照看。
门一关上,蒙恬就扭头瞪着嬴政。嬴政理直气壮地接下他这目光,漆黑的眼眸里怒火烧的汹涌,唇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他很关心你。”
蒙恬被他这莫名其妙的飞醋弄的没脾气,嘴角刚弯起一点,就又被他恶劣地一拧,疼的眼泪都蓄在眼眶。见他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嬴政心里软下来,手臂绕过去,把他紧紧锁在怀里,半晌,才喃喃道:“你这身体什么时候才能暖起来……”
自从鬼门关爬回来之后,蒙恬就染了这体寒的毛病。发起病来自是不用多说,平日身体也总比常人略显薄凉。
嬴政这话里自然有话,蒙恬听的明白。二人如今算是心意相通,可那桩事……顾虑到身份、性别,他心里自然免不了有诸多顾忌。
蒙恬淡淡地道:“我是男人。”
嬴政皱着眉头:“我知道。”
“所以,我和王贲要是能有点什么,早就有了。”
嬴政没理解他这前因后果。
蒙恬把话挑明一些:“我既然敢不出门迎接你、敢梳着那种头发上殿、敢不给文信侯面子、敢打老太后的脸、敢给你提那样的建议,我也不会害怕让人知道、我喜欢的是一个男人。王贲的性子我了解,我若要勉强他,我能勉强的了。但我不想,就没那样想过,你明白么?”
嬴政埋在他颈间,“嗯”了一声。
蒙恬微侧首,脸颊轻轻蹭着他的鼻尖,道:“但对你,我就偏要勉强了。”
嬴政愣了一下,忽然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眼睛不由得瞪的很大很大。
“……可、可……”
他一时词穷,突然记着自己从不在他面前摆身份,若剥离了身份之别,谁主动谁被动这种事似乎……
那当然还是一样重要!!
没能从蒙恬半敛的眼眸里寻到半点捉弄的神色,嬴政只好直言:“为什么?”
因为他蒙大公子长得像姑娘所以得憋着口气让别人知道他是男人中的男人么?!
如果真是为的这种理由,那他这秦王日后给他封个“第一勇士”的称号,让史官记载下来,流传下去,叫所有人都知道他蒙恬是个虎虎生威的大男人。
……行不行?
瞧着嬴政满脸的不情愿,蒙恬唇角微扬,反问:“为什么不行?”
嬴政几乎咬碎一口牙,压着声音坦言道:“因为我毕竟是秦王。若我只是寻常人,就算我自个儿也有一点抵触,但为了你,我可以忍。但我现在不能只为我自己考虑。这个事……有损秦国颜面。”
良久,蒙恬才喟然轻叹了一声,道:“其实,我本来倒不在意这些。只是……我受不了你拿和别人有染的……来碰我。光是想着,我就……”
他狠狠闭上眼睛,眉头皱着,抓着嬴政袖摆的手指捏的发青,素净的脸孔微微扭曲,显得痛苦,缓慢而又坚决地说道:“我就很想把它切了。”
再睁开眼,方才给他藏住的狠戾之色已经荡然无存,古井无波,淡然地接着道:“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就算可以理解你的苦衷,也没法接受。……你明白么?”
嬴政唯一能给自己辩解的后路也给他截断,只得苦苦地笑道:“我现在明白了。”
其实,秦地民风开放,姑娘看中小伙子拉进小树林就能把事情办了,日后就算没和这小伙子结亲,哪怕未婚就先生了孩子,那也不是桩多大的丑事,夫家也不能因此就嫌弃。要求夫妻彼此忠诚,那是婚后,无论男女,结了婚还在外面勾三搭四,都是不检点,都一样要受罚。
但他们这些王公贵族又是另外一回事。
男人养妾室,像宣太后那样的寡妇养男宠,都是正常之事。所以嬴政此前并未特别把这当一回事。
可他忽略了一点,蒙恬祖上是齐人,家风留有齐人的温雅保守。所以他表面斯文秀雅,内里却颇有傲骨,有些事情上,是半点也不肯退让的。
嬴政郁闷地搂着他,只好先退一步,道:“……这事我们之后再谈,也不急于一时。对了,你回头赶紧把那些流言都撤了,真以为文信侯不敢对你出手么?”
蒙恬笑了声,倨傲地道:“撤什么?我就怕他不对我出手!”
嬴政看出来了,蒙恬这是想把咸阳的这潭浑水搅的更浑一些。
王贲不在,嬴政有些话说的就不给他留面子:“我希望你明哲保身,你倒自己急着往里头跳,是不是真嫌自己命太长?”
蒙恬侧过头来,深深地睇着他,道:“你要我明哲保身,那还不如杀了我。”
嬴政有些恼火地瞪着他:“可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
蒙恬勾着唇角,在他嘴唇上偷了个香,笑的眼睛亮晶晶的,道:“你应该为你自己多担心。接下来这场硬仗,你得先扛住。”
嬴政想,我扛得住,我早就知道,这一路走下去,是踩着累累尸骨走出的一条血路。
“我母亲以前常对我说,’你要是笨一点就好了’。活的太清醒,心里揣着太多东西,做选择时,就难免很痛苦。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你或者选择做一位爱民如子的仁君,但这样的机会到你加冠之前不会再有第二次,或者,你做一位杀伐果决的暴君,在无辜百姓的尸骨上,建立你的威名。”蒙恬嘴里说的轻描淡写,目光却很深很沉。
这话他已是第二次说,说的比之前更直白,这次,嬴政默然良久,终于做出决断,沉声道:“若是合纵军来袭,是群臣失察之过,我若有权力去差事他们,便不会默许此事发生!因此,若秦国在劫难逃,非我之过。另外,我虽有王印在手,却受制于文信侯和太后,无权擅自调动军队,不能事先安排城防部署,若李牧当真发动奇袭致使多城失守,百姓流离,亦非我之过。”
他把下巴搭在蒙恬的肩头,叹了一声,并不掩饰心中的苦涩:“若秦国真遇此劫,便是人祸。作为君主,我唯一能做的,是让这些牺牲都有价值。”
整肃朝纲,短短四个字罢了,做起来,却步步维艰。
蒙恬摸一摸他的脸,柔声道:“那都得先赢下再说。”
一入春,便传来消息,庞煖大破燕军,燕国名将剧辛战死,一时间,庞煖名声大噪。
随后不多久,嬴政收到李信的传信,说是在秦楚交界的一个村落偶然撞见李牧与楚国令尹春申君会面。
群臣正在议论这两条消息背后的深意时,嬴政已悄悄派出心腹去往山民之地。
他知道,暴风雨是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