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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山雨欲来 陆仙赶在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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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仙赶在秦王回来之前向少爷复命。
蒙恬安静地听完陆仙刻板的陈述,灯火将长睫的影子刻在墙上,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显得格外醒目。
陆仙很快退下,暖阁只有火在噼啪地烧着,蒙恬仰靠在榻边,长长地凝望着悬梁。
以王翦的谨慎,就算陆仙脚步极轻,出手利落干脆,也不可能随意就潜入那间院落,还能伏在房顶将里面的动静听的一清二楚。
……他为什么要故意放陆仙进去?
蒙恬略一蹙眉,心中顿时恍然。
这个王翦,老奸巨猾,得罪人的事自己不想干,推给他做。
自打武安君故去,秦国军威日渐式微是不争的事实。前些年,昭王麾下的一代猛将王齮死于李牧之计,那时,李牧在赵国也才刚因雁门关一役颇有声名,马阳的那一战,踩在王齮的尸骸上,他一脚踏碎了秦军的昔日荣光,名扬列国,也把秦人彻底拉回现实。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秦军将领的青黄不接,不妨碍在军功制这么些年的大力推行下,秦人尚武之风深入骨髓。秦军在战场上依然威猛无匹,未失神挡杀神的豪壮气魄。
可这种豪壮,看在蒙恬眼里,只颇显悲壮。
文信侯这次大手笔设立东郡,一来是为自己立功绩,二来是替他大父留声名。
蒙骜在军略上的才华实在有限,如今担着秦国军威,对他那么一个文臣出身的人来说,其实纯属赶鸭子上架。大父心里有苦难言,但凡有一个能担这事的,他何必拼着一腔热血,硬着头皮上?可惜,除他之外,还真没有能镇住那帮老将的。
当年,蒙骜也没少跟着武安君吃过黄沙,单就这一条履历,就足够震慑众人。可惜,虽然同属武安君麾下,被称作是“左膀右臂”,王齮那是正儿八经领着先锋队出生入死,蒙骜却主要负责各类后勤事务。据说,在战场上,大父从来都在武安君身侧十步之内,兵书虽是倒背如流,幕帐议策时,主要还是负责拿着刀笔作记录留存以及适时喊“彩”。
作为将领,蒙骜唯一值得称道的优点在于一个“稳”字。蒙骜打仗,就算输,也一定是输的留有余地,不至于伤筋动骨。
蒙恬不太看得上大父的军略才干,却很佩服他为人处世的精明。
武安君故去之时,军中那些直肠子老顽固没少骂骂咧咧,声音难免会传到昭王耳中,得亏有他大父两头受气,既堵住了那些老顽固的嘴,又止住了昭王拔剑的手。王齮大出风头的那段时日,大父也没少暗中替他缓和关系、压住那些“背信弃义”的骂声。昭王对他大父颇为信赖,想来也是看重他在人情世故上的分寸拿捏。
但伴君如伴虎,这不是虚言。这一点,也没人比他们蒙家体会的更刻骨铭心。
稍微想起当年的事,寒意又立刻从深处钻出来,即便偎在火边,牙齿也冷的打颤。但有一团火在蒙恬心里烧着,烧了十多年。
很轻的脚步声走进厅堂,门被轻轻推开,蒙恬一瞬间便收敛了眼中的冷洌,换上一副松弛的表情。
瞧见他坐着烤火,嬴政微微愣住,旋即略微愁恼地笑着问:“冻醒了?”
回应他的是一串轻咳。
嬴政立刻把门关严,褪下一身被风雪浸染的外衣,坐到火盆边,先把自己烤暖,才伸手去抓他抖个不停的手。
缓了一会,蒙恬才笑着打趣他:“偷食去了?”
嬴政笑了笑,摇摇头,并不向他隐瞒,直言道:“见王翦去了。”
蒙恬怔然半刻,敛了眼中的诧异,问:“……觉得如何?”
“心深似海。”
蒙恬莞尔笑道:“秦国这些名门望族的主心骨哪个不是心深似海?”
嬴政睇望着他,瞧出他这笑容下藏敛的深沉,心里难受,却又明白,有些时候,语言确实太过苍白。
他故意用有些气闷的语气说道:“可他竟然试探我三次!简直胆大至极!”
说着,冲蒙恬期待地眨了眨眼睛。
见他这么直白的讨要安慰,蒙恬忍俊不禁,葱白的手指轻轻扣在他指间,道:“但你叫他服气了。”
否则,王翦没那么容易放人。
嬴政趁势靠过去,掰着手指头跟他算:“李信的事儿若能尘埃落定、得到陇西望族的支持,有关中王氏一族做依靠,朝中还有昌文君、肆氏……今后,我能做主的事会越来越多。”
赤焰映在他漆黑的眼中,亮的灼眼。
蒙恬呼吸略微一滞,只觉得他这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笑了一声,戏谑地道:“看来,在你心里,我蒙家是没有半点地位的。”
嬴政笑着眨了一下眼睛,道:“我从不拿你当棋子,你别主动和他们相提并论。”
这甜言蜜语蒙恬听的还算受用,勾着唇角笑:“你这话说的可得罪太多人了。”
嬴政抿嘴笑了一会,拿起火钳拨一拨炭,让火烧的更旺一些。火光在他安静的侧脸上凝出超出年岁的沉稳。
“君臣之间,本就互相成就、互利互惠。不是任何人都值得投入感情。为了你,我可以得罪任何人。”
蒙恬枕在自己环抱住膝头的胳膊上,侧头看着,缠缠绵绵地和他对视,须臾,伸手帮他把散落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缓缓问道:“设立东郡一事……你怎么看?”
嬴政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手稍稍一顿,眼露困惑,坦诚道:“我本来觉得是好事……但既然你这样问,那便不能全算好事,是不是?”
蒙恬目光闪烁,笑了笑,又叹了声,道:“唉,你怎么也这么不把李牧放在眼里?”
但心里明白,自己对这个还不曾亲自处理过一桩政务的秦王过于苛责了。
可一山不容二虎,嬴政既然决意和文信侯斗个你死我活,等到他大权在握的那一日,这些事他心里必须有数。
嬴政面颊微微发烫,垂着头道:“我以为有盟约在,能暂时制得住他。”
这也是为何东郡设立一事完成的如此之快。越早落定,越能心安。
蒙恬循循善诱:“盟约的意义不在于表面。你和王翦结盟,你有求于他,他亦有求于你,你们各自能借由这份盟约攫取的利益,才是’结盟’的意义所在。如今,秦赵结盟,我秦国吞下了觊觎已久的魏国山阳,设立东郡,野心昭昭。……李牧,还按兵未动。能满足赵国胃口的,又会是什么?”
嬴政沉吟片刻,忽然想通,眉头紧紧锁着,道:“是燕国……若赵国腾出手来处理了燕国这一后顾之忧,那么接着,便可全力对秦国动兵。可区区一个赵国,我秦国怕他不成?”
火钳被他“砰”地一声掷在地上,溅出几星火花。
蒙恬倒早发现他不似外表这般沉稳,内里除了一团柔软的孩子气之外,也颇有些少年人迎头直上的热忱。但这种热忱若不懂分寸,容易把自己撞个头破血流。
好在,嬴政很快就沉静下来。重新把火钳捡起,拨一拨炭火,平复一阵,深深皱眉,目光极深地盯着火苗,若有所思地道:“……东郡确实建的太风平浪静了。”
魏国不是什么硬骨头,却也不是这样一块软骨头。山阳被占,他们不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秦人在此设立东郡却毫无反应。
另外,楚国也太安静了些,对此事仿佛置若罔闻一般,可春申君并不是这样温和的人。
赵国受盟约所限,暂时有心无力,毫无波澜也就罢了。其余五国如此失声,像是默许秦国设立东郡一般……他可不敢自大地认为列国之中就无人看懂东郡的战略价值。
……这种异常的平静,暗示着什么?
嬴政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的推测,可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更适合的解释。
见他不自觉地把火钳攥得死紧,蒙恬伸手去抓他的手。冰冰凉凉的手把这温热滚烫的手攥住,嘴里笑着道:“捂一捂,冷。”
嬴政立刻把火钳放下,把他一双手都揣进怀里,一边呵气一边搓着,没一会儿,就又陷入思绪中,面沉似水。
蒙恬不甘心地拿手指搔刮着他的下巴,唤他回神。
嬴政极为勉强地一笑,眉间却依然是阴郁难解。之前他是浑然不觉,眼下突然看透了,身为一国之君,心情自然愁闷。
……偌大的咸阳,难道就没人觉察到不对劲?
不,不是觉察不到。
咸阳局势错综复杂,东郡一事牵扯甚多。
打下山阳的是蒙骜,提议设立东郡的是文信侯。没人想同时得罪他们俩。
除此之外,设立东郡,也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秦国军威犹在。
……可这强撑出来的颜面,会否一触即破?
蒙恬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手指按戳着他皱起的眉心,道:“急了?”
嬴政摇了摇头,看着蒙恬,心缓缓地平静下来,温燥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眼底灼眼的小痣,道:“不是急。急没有用,我知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咸阳乱局,也是由来已久。
想解,谈何容易?
可若解不了这局,何谈整肃朝纲、吞并六国、一统天下?
瞧见他眼里的火烧的比这炭火还旺,蒙恬心里头才算松了口气,敛住眼中锐意,温声道:“这于你而言,或许是一个扭转局势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