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二十七)流言蜚语 泡过之后, ...

  •   泡过之后,蒙恬脸色很有好转。极以将床榻重新铺过,蒙恬见他很“懂事”地多摆了一个枕头,没说什么,倚着凭几,轻声缓言地分析道:“他知道你是谁,有求于你,顺便来试探我。他既主动向你递橄榄枝,你应该高兴。”
      嬴政却有些在意他们打的哑谜,抓着梳子的手停顿半刻,问:“他为什么要试探你?”
      蒙恬盯着镜子看了他一会,笑道:“为了勾起你的好奇心。”
      不等嬴政多追问,他就喊道:“陆仙,明日去把那些流言都找来,说给我听听。”
      陆仙在外头尴尬地问:“少爷,您确定么?”
      蒙恬挑一挑眉,道:“怎么,你都听过了?”
      “这……谁最近没听过……除了您,大家怕您听了气急攻心,病情加重,都默契地把嘴封着呢。”
      “那你随便说一个给我听听。”
      嬴政其实也有些好奇,却又怕当真害他心绪不稳又吐血,还是劝阻道:“你现在身子虚,等好了再听吧。”
      蒙恬满不在乎地笑:“就因为不舒服才想听这些好玩的逗乐子。陆仙,快点说。”
      见他兴致勃勃,嬴政便也不多阻拦。
      “呃……”陆仙在门外愁成一张苦瓜脸,只好硬着头皮,一口气地道,“说您当年和还是长公子的秦王私定终身,那日你俩醉月居重逢,当夜就共度春宵、一晌贪欢,可惜良宵苦短,如今枕冷衾寒、凤只鸾孤、月圆云遮,宫中喜报传出,少爷您不想被始乱终弃,故而使出苦肉计……说您是在故意装病呢。”
      嬴政脸色忽热忽冷,听到“始乱终弃”四个字,脸终于快黑成锅底。
      蒙恬事不关己一样,还很有心情地笑:“始乱终弃?怎么这么会说啊!哈哈哈!”
      收到嬴政阴郁的目光,蒙恬心领神会,打发极以去准备晚膳、让陆仙去烧洗澡水。等人都退出去,才扭头看他,好笑地道:“只是几句流言,至于这么摆在心上?”
      嬴政先放下梳子,端坐下来,黑眸微微垂敛,心里有些愧疚,低着头道:“我和她们在一起时,想的都是你。”
      蒙恬面色一滞,特别想笑,但看嬴政说的认真,又不忍心笑,抬手,摸摸他焦躁不安的脸庞,温声道:“我又不在意。”
      嬴政倏然睁圆眼睛,音调不自觉地变高,很震惊地问:“你不在意?!你为什么不在意?你就不怕我真移情别恋么?”
      蒙恬抿嘴笑道:“你希望我在意?”
      温和地看了他一会,忽地,冷下脸,眼里一瞬间便凝聚起冷冽杀意,唇角挑着一抹冷笑:“真希望我把你阉了?”
      嬴政梗着脖子:“我们有共度春宵么?我就算想始乱终弃,那我也得先有个’始’!”
      说着,掩饰住心虚,故作幽怨地瞪着蒙恬,当真有多委屈似的。
      蒙恬挑了一下眉毛,明白他忽然折腾这一出是为了什么,表情又温和下来,从他手里夺过梳子,随便在发间刮了两下,摆回妆台,拍拍他的肩,微笑道:“晚上你睡床,我睡坐席。”
      嬴政顿时噎住,苦着脸,悲愤地道:“你去睡床,我睡坐席。”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琢磨着等他睡熟了再偷偷摸上床去,反正蒙大公子再有恃无恐,也不可能真对他动手,他这心里,也挺有恃无恐的。
      蒙恬将他这点小心思都收在眼里,唇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
      嬴政梳洗完毕,换上一身清爽衣服,回到暖阁时,见蒙恬已阖目睡熟。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嬴政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关严。
      蒙恬说的不错。既然王翦摆出愿意交谈的态度,他没理由不去试探一下深浅。
      待脚步声走远,卧榻上的人才缓缓睁目。略略起身,陆仙便已进来复命:“老风在暗中护卫,少爷无须担心。”
      蒙恬摇了摇头,示意陆仙把火盆端近些,探出身去,继续搓着手。
      “老风跟着去有什么用?你也追上去,若情况不对,就跟王将军说,我是从来不怕玉石俱焚的,只怕他输不起。”
      陆仙默然伫立片刻,拱手去了。
      极以捧着药碗进来,见少爷望着一簇一簇的火苗发呆,把药摆在他跟前的矮几上,走出暖阁之前,听到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鼓着勇气僭越道:“……其实,长……秦王……是个好孩子。他对您很坦诚。”
      蒙恬抬眸扫过来,也许是火光映在他眼中,目光显得很柔和,脸上带着淡淡的浅笑,眉间却隐隐忧愁着:“可我大概总是骗他。”
      听到脚步声,王翦放下手中杯盏,示意麻矿去开门。
      一条清瘦的身影随风雪一起涌入。灯火下,秦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端正标致的脸。吹了一路寒风,白皙的脸微微发红,气色看上去很好。
      王翦客气地抬臂,笑着引道:“二公子,请坐。”
      嬴政环视左右,目光分别在麻矿与亚光身上扫过,最后落回到王翦身上。意思很明显,要他清场。
      王翦笑了声,捋捋长须,道:“既然二公子不愿意坐下谈,那就站着吧。”
      单就他这态度,几乎就能诛心地断定流言里那所谓“野心”是空穴来风。但嬴政对自己眼下的处境很有认识,同文信侯周旋了这么些年,除了很懂得审时度势,也非常明白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
      退一步说,王翦和他今夜是第一次见面。彼此都陌生。他不信任王翦,王翦也不信任他。是自然的道理。而要结盟,其实信不信任,从来都不重要。唯有共同的利益,才能结成最稳固的同盟。
      嬴政拍了拍裘领上的雪,眼眸冷淡地扫过去,道:“我只是顾及王将军的颜面。”
      仅凭这一句话,王翦便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君王绝非泛泛之辈。
      ……他也是有备而来。
      王翦笑了笑,道:“二公子这就多虑了。倒没想到……”他哂笑着,眸中隐隐浮现着令嬴政极为不快的深意,“二公子这一趟来的不只是’巧’。”
      华阳太后托昌平君递信物给蒙大公子,此事本可以遮的严严实实,偏偏那位性格乖张难料的蒙大公子选择把事情抖落出来。
      此时,东郡初设,尚且僻静,又值隆冬,人心倦怠,想做些什么,正是天时、地利,当然,人和与否,就全看秦王自己的能耐。
      嬴政并不理会他言语中有意为之的讥诮,淡淡说道:“王将军特意设下这宴席,我要是没来,岂不是让你白等了?”
      就算他是借担忧蒙恬身体的名目离开的咸阳,来东郡很重要的一个目的便是王翦,这也并不表示他的担心是假的。
      何况,他与蒙恬既然一个是秦王、一个是权臣之后,许多事,便永远也无法纯粹。唯一可以保持纯粹的,便只有心。
      王翦笑了一声,道:“二公子说的极是。我却也没想到,二公子……对我的传言可有所耳闻?”
      嬴政看了他一会,点头道:“王将军的传言,咸阳城里,谁没听说过几句?”
      王翦朗笑几声,摸着胡须,点点头:“既然如此,二公子也是胆大之人!”
      话音落下时,他眸色一闪,门再次打开,虽然未起火把,但冬夜寂静,风声虽大,兵甲之声依然很清晰。
      麻矿与亚光也都拔剑出鞘,并不宽敞的厅堂里,顿时杀意冷冽。
      嬴政忽然震怒。
      “锃”地一声,爽脆地拔出佩剑,灯火映在凛冽寒锋之上,照出如水的光华。
      剑是好剑。极好的剑。
      “真以为我这剑只是摆设?!”
      他的声音和他握剑的手一样稳当,目光锐利似刀,滚在王翦脸上。
      二人对视片刻。
      王翦挥一挥衣袖,所有人都撤下,门也重新关拢。他深深拱手,歉然道:“请二公子见谅。”
      嬴政叹了一声,道:“若非知道王将军心中成见太深,如此连番试探我三次,这笔账,我很难一笔勾销。”
      王翦也叹了一声,道:“多谢二公子体恤。请上座。”
      嬴政应邀入座之后,也拱手道:“不是我要拂将军这一片心意。实在是,我现在无心喝酒。我知道将军所求为何,以此玉佩为信,答应你了。”
      说着,解下腰间佩玉,递出去。
      王翦知他为何心急,双手恭敬接过秦王信物,笑道:“正巧,我这桌菜也凉了。二公子回去时,小心路滑。”
      嬴政正要开门,王翦却又突然问道:“不知二公子可曾听说过一桩关于你兄长的秘闻?”
      嬴政脚下一顿,侧过身来,脸上略有些冷意地道:“将军不妨直言。”
      “那一日,大公子刚从梦魇中醒来,提出要去看长公主最后一眼。许多人都要拦着,昭王听说之后,亲口准允。”似乎是重新回想起当日之事,王翦的眼神幽暗下来,“大公子那时脸色虚白,像是涂了厚厚的一层粉,显得眼睛很黑很浓,走路时,都还趔趔趄趄。所以,谁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掏出一把匕首。”
      嬴政看着王翦,眸色渐冷,打断道:“他并未向我隐瞒。”
      蒙恬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灵堂,用一把匕首刺穿了他母亲已冰冷僵硬的胸膛。然后,俯下身去,亲吻她已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他第一次听说时,惊的差点连饭都要呕出来,急着跑过去向他求证。
      那天,蒙恬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静静地看了他一会,问:“你害怕么?”
      那一刻,他只觉得很羞愧。突然意识到,原来,在那过分早熟的云淡风轻的笑容下,装着他不曾知晓的痛苦。
      王翦深深作揖,道:“二公子误会了。我知你们兄弟情深,并无芥蒂,无意挑拨。请二公子路上小心。”
      王翦攥着这块薄凉的玉,沉默地注视着黑夜中形单影只的一盏孤灯。
      秦王有胸襟、有慧根、有魄力。
      ……也许,咸阳这场死局,他当真能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