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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一地红尘 嬴政脱下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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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脱下裘衣,随手搭在案几上。见他缩在榻上睡的正沉,先到炉边烤热了身子,免得身上的寒气惊扰了他的睡梦。安静地烘着手,目光却已柔柔地看向榻上。
蒙恬背对着他睡。乌发在尾端绑了一个结,松松地摆在枕边。被角掖的很严实,嬴政能看到的就只有这么多。摸了摸手,感觉身子暖和起来了,他才轻步走到榻边,乍一眼便瞧到他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睡脸,心顿时一沉,恨意陡然腾起。
恨她心狠、也恨自己没有本事。
手指轻轻贴上他额头,触到一片寒凉,仿佛比外头的风雪还刺几分,嬴政把手探进寝衣,摸了一阵,铜壶倒是有些烫手,可人却还是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又冷又湿。
他见蒙恬犯过一次病。
四月底,春光正好的时节,迎风阁里门窗紧闭,屋子里被碳火烤的像是暑天,可他却像是躺在冰窟里一样,浑身都冻的发抖,冷汗一遍又一遍地打湿衣襟。
嬴政不作多想,立刻喊来极以,让他去把泡澡的大木桶搬来,烧上热水,再取一捆艾草。
极以不敢耽误,立刻照做。
很快,东西便置备好。往桶里倒入大半热水,将艾草用麻布先裹好,放进去泡出汁,水逐渐变成深棕色,屋内尽是艾草独特的气味。
嬴政掀了这几乎等于没盖的寝衣,要抱他到火盆边烤暖和些,把人扶到自己怀里,听到一声含混不清的嘟囔:“……唔……”
蒙恬一直在做一个梦。站在漫无边际的冰天雪地之间,不停地走,却总是走不出去。
忽然,一株绚烂的红梅从冰雪中长出,茫茫雪色之中,突然有了一抹异色。
“阿恬……”
温柔的声音在这寂静之地空灵的回转,蒙恬稍微凝神,循声望去,只看到凛风卷走满树繁花,一条红色巨龙扶摇直上……忽地,花瓣化作一场红色的雨,坠落下来,摔在地上。
没有树,没有龙,甚至不再有冰雪。低下头,他看到一地红尘。
“阿恬,醒醒。”
恍惚之中,蒙恬嗅到一种熟悉的味道。他辨识不清,只觉得熟悉。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
轮廓忽远忽近的瞧不真切,那日高坐在王位上的模糊影子好似近在咫尺,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他就这么迷茫地看了一会,浑浑噩噩的思绪里,只有那信笺上的八个字格外清楚,拖拽着他的神思。
嬴政让他枕在自己怀里,双手捧住他的脸,一声一声地唤他醒。上一次,并没见他哭。
看他眉心轻轻地皱着,惨白的脸上挂着几道泪痕。嬴政忽然后悔自己那日的轻率。假如那天他们不曾见面,也许,他就不必受这样的苦。
“……真的?”很低的声音从微微张启的嘴唇里传出来。
嬴政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又实在有些笑不出来,低头,将前额贴在他额头,轻声说道:“真的。”
蒙恬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皱一皱眉头,道:“假的。”
嬴政不禁失笑,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摸,道:“真的。”
蒙恬的手却顺着他的衣襟滑进去,刺骨的手贴上他温热的肌肤,把他冻的微微打了一个哆嗦。半敛的眼眸又闭上了,轻声地问:“怎么来了?”
边问边收手。
嬴政赶紧握住,要给他焐着,同时解释道:“收到消息放不下心,过来看看你。”
蒙恬眼皮也懒得抬,勾了唇角,道:“松了,尽占我便宜。”
嬴政笑道:“一会还得多占。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客气。……暖和些了么?”
蒙恬笑出一声气音,道:“你以为你是火炉?”
嬴政也笑了声,叹道:“我倒希望我真是火炉。”
蒙恬终于撑起眼皮,懒洋洋地靠在他肩上,看了他一会,啧了一声,道:“你这人有时好酸。”
“啊?”
蒙恬抬起手,把皱巴巴的绢帛往他脸上贴,但手半途卸了力气,软软地要垂下去时,嬴政给攥住了,也拢进怀里。
“……喜欢我给你送的这礼物么?”
蒙恬不假思索:“不喜欢。”
嬴政笑了一声,揶揄道:“那你还一直抓着?”
“拿来擦口水,正好在手边。”感觉手下的肌肤也渐渐转凉,蒙恬轻轻皱了眉头,道,“松了,我去水里泡着。”
嬴政把他弄醒也正有此意。不多讲究,伸手就开始解他的腰带,很快就扒的只剩中衣。感觉掌下的肌肤随呼吸起起伏伏,嬴政的心口也跟着砰砰直跳,手上的动作倏然停住。
蒙恬瞧他手指停在绳结上,微微抖动,泄露出不安稳的心绪。目光往上抬了些,瞥见白皙的脖颈微微涨红,想笑,突然又憋不住一声咳,把嬴政惊的一愣,立刻半扛着把他抱进浴桶。
水温嬴政方才便已伸手试过,略微有一点烫,但蒙恬连暑天都可以泡在热水里,坐进去时,甚至连眼皮都没动。
嬴政问道:“凉了么?”
蒙恬背贴在桶边,挑一挑眉:“凉。”
陆仙立刻提着一桶刚烧好的热水进来。见他打算直接往里倒,正在烘烤虎皮的极以立刻就要出声阻止,却被另一道声音抢了先:“放下!”
嬴政制止了这或许会烫伤蒙恬的粗暴举动,去拿摆在另一只空桶里的水瓢。卷起衣袖,一瓢一瓢地舀,每一瓢都倒在离蒙恬身体最远的地方,一连倒进去几瓢之后,又搅一搅,让水均匀一些。
“要是够了,你就喊停。”
蒙恬眯着眼睛瞧着这丝毫不拿自己当秦王的秦王。见他额上都渗出汗,又没顾得上擦,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好了。”他拉住嬴政正在搅水的手,道,“我不喜欢湿衣服黏在身上,帮我脱了,嗯?”
嬴政立刻点头道:“好。”
刚碰到衣结,嬴政的手指就又发起抖来。
“只是脱件衣服。”
蒙恬略微虚弱的气音就在耳边,刺的他耳根发烫,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更颤抖的厉害。嬴政立刻捏住他的肩,咬着牙,一字一顿:“我、在、克、制。”
蒙恬无辜地看着他:“我是真的不喜欢。你不乐意帮忙,就让极以来。”
余光瞥见极以真打算先放下虎皮,嬴政咳了一声,道:“他们现在手里都有活。再说了,谁说我不乐意?”
他只是怕自己把持不住!
蒙恬又想笑,但绷住了,眨眨眼睛,提醒他快点动手。
嬴政恨极了这双没用的手,哆哆嗦嗦的,只是解开衣结,脸就烫的像是着了火一样,仿佛本能地明白这布料下的肌肤对自己多么有诱惑力。
蒙恬看着他低垂的通红的脸,侧首轻咳了一声,余光见他立刻关切地抬头看过来,胳膊圈着他后颈,几乎也要把他拉进浴桶一样用力。幸好嬴政反应算快,手立刻扶住桶边,但嘴唇却已被轻易俘获。
蒙恬的嘴唇有一点干,也有些凉,这个吻并不深,只是蜻蜓点水。
嬴政怔然地望着他,看他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头发湿了,来帮我洗。”
嬴政这下不只是怔然了,他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错愕地问:“你、你说什么?”
蒙恬勾唇笑道:“我说,你,来帮我洗头。不会、还是不乐意?”
嬴政立刻点头道:“当然乐意!”
蒙恬不喜欢别人碰他头发。发梢倒还好,越是靠近头皮,越是他的禁区。当年,栎阳公主就是把毒混在熏香和头油里,一边细致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让毒药缓缓渗进他体内。
那时,光是听着,嬴政都惊骇的浑身发冷。忽然明白蒙恬为什么或是披散着头发、或者只随意地拢成一束,即便看上去很不像样,也从不打算改变。
嬴政把皂荚均匀地抹在他头发上,好奇地问:“难道你全都想起来了?”
否则为什么突然态度大变?
“没有。”蒙恬稍稍转了个身子,面对着他,手搭在桶边,下巴搭在手上,静静地看了一会,眨了眨眼睛。
嬴政被他看的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来得及洗澡。
本来他是打算今天先洗个澡,明天再清清爽爽地出现在他面前。但这计划还没得及顺利实施,就收到司马宛的消息,他片刻都不多耽误,立刻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难道是身上实在太臭了么……
嬴政有点心虚地问:“怎么了?”
“……我好像……”蒙恬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嬴政很坦白地接上后半句:“闻到臭味了?……我过会就洗,先等你洗完,你就多忍一小会。”
蒙恬:“……”
其实,他暂时有些辨不清味道。
蒙恬抿着嘴,自己接上:“我突然有点想把你阉了。”
嬴政脸皮微微抽搐:“我就是十多天没洗澡而已……”至于么?
见蒙恬一副“我不是在说这件事”的表情,他恍然道:“我那只是动动脑筋,又没当真付诸实践!要我真干出这种事,都用不着你动手,我自己来!”
他拍一拍胸脯,一脸正气凛然。
极以在烘烤虎皮,陆仙正在外厅烧热水。二人不约而同地心叹一声:迟钝。
蒙恬凉凉地看了他一会,把话挑明:“我是觉得它不干净了!”
嬴政反应了半刻,终于想通蒙恬这弯弯绕绕,脑中轰然炸开,喜上眉梢,忘了自己手上还有皂荚,捧着他的脸道:“你能不能用更通俗易懂的话再表述一遍?”
蒙恬挑一挑眉,道:“我闻出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了。”
嬴政乐的都合不拢嘴,笑着道:“是香香甜甜的像桃子那样么?”
蒙恬撇了一下嘴,道:“不,酸酸臭臭,像是十多天没洗澡了。”
看嬴政一脸的郁闷,蒙恬忽地凑过去,二人的鼻尖几乎触碰在一起。
嬴政微愣一下,立刻配合地微微侧首,唇角扬着一抹笑。
但蒙恬却只是无情地将脸上沾着的皂荚往他脸上蹭去。
嬴政郁闷地耷着嘴角,低下头,正打算用衣袖擦一擦脸。脸忽然被托起,温热的鼻息喷在脸上,还来不及反应,唇上便是一阵湿热。鼻尖被轻轻地蹭着,刚沾到脸上的皂荚也被修长的手指柔柔地擦洗。
正激动时,嬴政忽觉下唇一阵刺痛。
蒙恬最后舔了一下刚被自己咬过的嘴唇,重新靠回去,叹了一声:“算了,原谅你。”
嬴政展臂环住他,附在他耳边,心中分外悸动:“阿恬,我真是好喜欢你。”
蒙恬笑着“嗯”了一声,又收了笑,故意淡淡地道:“水凉了,再加点。”
趁着嬴政低头去舀水的空档,他抬手摸着自己微烫的耳朵,忽然觉得,心跳声真的是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