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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一枝红梅 此时,边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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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边境已几乎平定,各队都已分批驻扎在城中营地。
蒙恬倚在榻上,身下铺着一整张虎皮,房间门窗紧闭,炉火烧的很旺。
他留了这第二次见面的少年信使小住一日,话未说的非常直白,只隐隐暗示自己或许会回信,便让极以去准备热水,请这位冻了一路的年轻人泡一泡澡,暖暖身子。
信使带来的锦盒就摆在旁边的条案上。他盯着看了一会,没有急着打开。
这段时日,那些陈年旧事如梦魇一般地缠着他。头几日他还能勉强靠精神撑着,在东郡落成之日,和他们一起饮酒高歌。但冬日一到,风很快转凉,不出几日,就变得像是刀子一样利。
新的调令发下来,他和李信被调往秦楚前线,王贲依然留守东郡。收到命令,李信当即便动身,他那几日便偶感不适,夜半总是惊醒,浑身发冷,一不留神,就犯了旧疾,自然耽搁了。
其实,这病好多年不曾发过,他都快要淡忘自己身上还有这毛病。王贲闻讯前来探望,被他用风寒不便见人搪塞回去。隔日,实心眼的王大公子特地差人送来几条人参,长得挺不像是他们见惯的那种人参,干巴巴的,丢在路上绝对会被人当成是老枝。
蒙恬理解,这地方不比咸阳,能挖空心思给他弄几条人参来,已经算是王大公子肯花心思了。但这么砢碜的人参,他实在怕喝了反倒加重病情。人参虽是上好的药材,却又不能包治百病,何况,他也不是真染了风寒。
大父说他这是心病。心情疏阔了,人兴许就好了。昭王也是这样说的,还特地赐他一座清风苑疗养。
……若非那一支鸢尾,当年的许多事,好像都要逐渐湮灭在他心底了。
只怕,此时突然病倒,会徒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可他又转念一算,心想,老师那是小瞧了李牧,能将以谨慎出名的王齮玩弄于股掌之间,出其不意一战制胜,李牧其人,城府不会那样浅薄,那日秦国朝堂上故意落于下风,不过是为了给文信侯一顶高帽,让他乐意放自己活着离开。这便是李牧的聪颖之处,老师有时将虚名看的太重,不懂那一纸盟约对意志坚决的人而言根本不能算是一道枷锁。
……倘若李牧就是铁了心地要对付秦国呢?
此时,列国传回的线报都分外平稳,这种不合时宜的安逸,简直就像是暴雨来临之前那种平静,令他直瘆得慌。
但再瘆,也不比那摆在案上的木盒。
蒙恬微微敛眸,懒懒地缩在榻上,眼光森森地盯着这木盒瞧,手伸出去几次,都只捏了几团空气回来。
……里面装的会是什么?
一把匕首、一道诏令、还是阿弟的一缕头发?
他不愿细想,也不想打开,害怕这有些温暖的梦又被现实浇淋的凄凉彻骨。
闭上眼睛,他憋了一会,终于深吸一口气,决定给自己一个痛快。手伸出去,略微发抖,本能地畏惧着,深深呼气,才将这木盒拿起来。
不沉。装的不是匕首。
他仔细看了看这盒面,腾龙双目如炬,杀意腾腾。
蒙恬勾唇笑了一声,隐隐有自嘲之意,或许,也为终于能从一桩麻烦事里脱身感到轻松。
打开暗扣,指腹用力,这次他没有犹豫,一鼓作气,把盒子打开。霎时,一股浓香袭面,芬芳馥郁,里面竟然是一枝红梅。
他狐疑地展开卷在旁边的绢帛,只见上面写着:折一枝春,与卿同赏。
蒙恬呆了半晌,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不知怔然了多久。忽地,瞧见字迹给几滴眼泪晕开,刚想拿开些,突然禁不住地咳嗽一声,素白绢帛上立刻落了几滴殷红,他愣了一下,抬手想捂住嘴,喉咙却像是终于得了开闸泄洪的指令一般,撕心裂肺地咳出声来,直逼的他头疼欲裂,几乎蜷缩在榻上。
王大公子推门进来时,满脸的怒意登时都化作了心惊。
听到动静,蒙恬抬眸看向这不速之客,意外之余,一时没憋住,又皱着眉头,躬身咳出一口鲜血。浓稠的红色从他白皙的指缝间溢出,滴落在靠枕、裘衣、虎皮,显得触目惊心。
王贲立刻出去喊人,脚还没跨出门槛,陆仙和极以都已经先一步从他身边蹿了进来。门外,还愣愣地站着那位前阵子给他们送诏令的少年信使。
这信使倒比他淡定,先执礼拜道:“王公子。”
王贲没有心情去和他打招呼,铁青着一张脸问道:“陛下又有诏令?”
“……只是一封私函。”少年信使一脸无辜地望着王贲。
乐华队的随行军医很快就赶到。替少爷把完脉,谨慎地开了几味药之后,徐军医愁眉苦脸地叮嘱道:“少爷,关键还是要平心静气。”
蒙恬病恹恹地靠在软枕上,浑身抖的厉害,手里紧紧地攥着信帛,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浑浑噩噩,脸上挂着几道泪痕。
陆仙从未见少爷落过泪,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极以知道,那段时日,少爷缩在老将军怀里,面色虚白,连嘴唇都仿佛没有颜色,灰蒙蒙的眸子一眨,就是两行清泪,止都止不住。老将军愣是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说,也不准任何人张嘴,硬生生地等他自己挺过去。
少爷是缓过来了,却像是把一生的泪都流干了,自那之后,再也不曾哭过。连为夫人送行时,也是一滴眼泪都没落。
极以有时觉得,夫人走的时候,也带走了少爷的心。少爷虽然常常在笑,但其实他再也没有露出过以前那种天真无忧的笑容。
可这一刻,他在少爷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很真实的情绪。那时的眼泪是冷的,现在,却是热的。
所以,极以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拿起少爷摆在案几上的玉佩,擦去眼角泪痕,走到门外,对这位少年信使拱手道:“司马大人,请您把这个交给陛下。”
王贲瞧见他递出的正是蒙恬随身佩戴的玉。
少年信使似乎有一点困惑,眼见极以要向自己下跪,立刻弯腰去扶,双手接过这玉佩,郑重道:“我立刻启程。……蒙公子这病严重么?”
极以心虚地点了一下头,又委婉地摆脱责任道:“陛下心里有数。”
王贲心里忽然也有数了。
咸阳以前有几条很有名的流言。
其一,王家长子不是王翦的亲生子。
其二,蒙大公子差点给生母毒死。
其三,栎阳公主的生母死在华阳夫人手里。
其四,蒙家小姐不是死于重病。
当然,第一条流言本不如后面三条传播广泛,可从某日开始,“蒙家小姐”、“栎阳公主”突然从咸阳的各类流言中消失了,第一条也就显得有些突出起来。虽然,关于“蒙大公子”的传言依然数不胜数,但这一条,却也几乎无人再提。
意识到自己今日来的很不合时宜,和极以打过招呼,王贲便先行回去了。
神色肃穆地走在雪地上,他恍然想起自己曾无意中听父亲同番阳打过一声招呼:别让他还蒙家那孩子走的太近。
可惜他那时不懂,如今,早已覆水难收。
次日傍晚,天色近昏。极以正在拨弄碳火。他嫌陆仙那小子手重,怕他吵着少爷,便让他去把门。正专心时,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人声,眉心一皱,放下火钳,准备去把这总是不够细腻的小子狠狠教训一顿。
出门之前,他先将暖阁的门带上,生怕冷风顺势灌进来。
这城中营地自然比不得清风苑,屋子狭小的很,承蒙王将军关照,特意给安排了这样一间带庭院有暖阁的居所,已是很不容易。
所以,他特别叮嘱过所有下属,少爷需要静养,言行举止都不要给他发出动静!
极以怒气冲天地打开门,刚要冲过去提陆仙的耳朵时,却发现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穿雪白狐裘的挺拔少年。少年肤白,衬的一对墨玉似的眸子又黑又浓。虽然半张脸还用围巾裹着,但一看到这双藏不住忧愁的眼睛,极以的眼眶就湿润了,连忙侧过身去,请他进来。
陆仙走过来小声地道:“老爷子,这是咱们家的’二公子’,可别说漏嘴了。”
极以擦擦眼泪,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奇怪。司马家的小子昨天才出发,这会怕是才过两座城,秦王又怎会突然出现?
正困惑,司马宛也已走入庭院,拱手向他解释道:“我行至半途,恰好遇上这一批运送辎重的队伍,没想到’二公子’早些时候便已出发。请放心,玉佩已经交给他了。”
极以这颗悬着的心此时才终于落定,立刻吩咐陆仙去街上跑一趟,多备些食材,又转身请司马宛去屋内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