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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花开堪折 昌平君面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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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君面色一贯肃然,见到爱徒,也不过是略展笑意,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坐。
依蒙恬略微挑剔的目光看,也很能明白许多名门贵妇对昌平君至今痴情难忘的心情。老师虽已逐渐步入中年,却颇受老天眷顾,俊秀的脸上并未长几道皱纹,体态也维持的很好,看上去宛如兰芝玉树一般,清俊之中不失华贵。
“你让毅儿去飞信队做军师一事,我不同意。”昌平君私底下也是个很直接的人,“你愿意与秦王交好便也罢了,但不要将他也牵扯进这些事情。”
蒙恬故作诧异,瞪大了眼睛,想了一会,似是终于想明白老师话里的意思,不由得笑道:“老师……”见老师眼神有些严厉,他憋的脸微微涨红,装出欲言又止的无奈模样,低了一会头,略有些为难地道,“我只是想帮朋友一个忙罢了。恰好阿弟前阵子总在我耳边叨叨说想上前线积攒些经验,我便想,李信那里对他来说,应当是个好去处。”
他倒不在意老师肯不肯信这鬼话。
昌平君容色缓和一些,温声道:“我让河了貂替他去当飞信队的军师,那孩子天资不错,眼下应当能应付的来。李信的学识短期内不可能精进,你们两兄弟有一个征战沙场就够了,王城之中,也得有人照应。这段时日纲成君不在,等他回来,我便安排毅儿去纲成君那儿搭把手。”
蒙恬心里忽然有些酸涩。老师待他的那些好,且不论是否另有原因,总归不能完全当做是子虚乌有。他不是草木,胸口里揣着的东西被扎一扎,也会疼。
只是,他习惯了。承蒙大父庇佑,过了六年轻快日子,都快忘了以前自己是怎么活的。或许,秦王当真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
见爱徒微微发愣,昌平君以为他是路上累着了,又强忍着不愿说。心中疼惜,不想耽误他休息,起身道:“你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蒙恬愣了一下,抬起头来,习惯性地伸手拉住老师的衣袖,意识到时,心中不禁一顿,但既然已经拉住,突然放手未免显得突兀,便撇去多余的心思,笑着问道:“老师只是专程来向我解释这件事的么?”
昌平君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指一指摆在他案上的一个长条漆盒,墨底金纹,道:“有人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看蒙恬这就要去拿,昌平君按住他的胳膊,略有不忍地道:“等我走了你再看吧。”
“……也好。”蒙恬乖巧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抬起眼眸,有些严肃地问道:“老师,设立’东郡’目的何在?”
昌平君轻轻皱眉,没料到爱徒会提这样一个问题。设立东郡的意义就算旁人看不明白,他却肯定看的透彻。这样问,无疑是对这背后的目的抱有质疑。
“秦国早晚要走出这一步。”
吞并周边国家之势不可阻挡。东郡便是一枚钉入魏国的楔子。
蒙恬道:“这我明白。但天下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山阳既失,东郡既成,老师不把李牧放在眼里么?”
昌平君略略皱眉。他并非刚愎自用之人,尤其去年马阳一战中王齮死在李牧计下,对秦国来说,李牧无疑是悬在心尖上的一根刺。好在山阳大捷,才算洗清了那种阴霾。
他不是瞧不起李牧,只是,半年多前,文信侯用计哄骗春平君入秦并将他囚禁,威逼赵王用李牧来换,赵王宠幸春平君,立即答应。那时,秦国朝堂之上,李牧被文信侯耍的团团转,被逼无奈之下,答应与秦国结盟,暂时休战,同时割让了边境几座城池。也是有这条休战盟约在,秦国才敢大举对魏境出兵。
但他以为这些事耳目聪颖的爱徒应当知晓才是。想了想,还是解释道:“秦赵盟约尚在,李牧无能为力。”
蒙恬从老师略有些困惑的神色中看出,他的确想的不深。
现在,他忽然很希望那漆盒是秦王托老师送来的,里面是和他一样的忧虑。
送别老师回来,他盯着这漆盒看了一会,没有着急去打开。先洗去一身浮尘,换了干净衣服,坐在席上,才将这漆盒捏到手里。
不沉。
打开。鹅黄烛火下,一株已晒干的鸢尾赫然刺痛了蒙恬的眼眸。几乎是一瞬间,双目便已通红。
早已不是鸢尾花开的时节,这花被晒干之后,不知用什么法子保持了这么久,虽不似鲜花那般鲜活,却反倒更能勾起他早想淡忘的那段回忆。
那一天,院子里的鸢尾花都开了。她最钟爱蓝色的鸢尾,成片的花开起来时,清风吹拂,院子里就像是飞入了一群蓝蝴蝶。他趴在窗边看出去,闭上眼睛,像是入了一场梦。
一只柔柔的手搭在他肩头。她靠近时,总会伴着一股清香的风,即便不转头,也会知道是她。
“来,梳头了。”
她的声音总是带着笑意,像是他挂在窗边那个镶银的白玉铃铛,风吹过时,叮叮当当,令人惬意。
望着镜子里她举着他的头发愁眉苦脸的那副模样,他又一次忍不住地笑道:“娘,您慢慢梳,我先看会兵书。”说着,便会执起摆在妆台上的书卷,静静品读。
她手拙,因为自幼她便不需自己打点任何事务,虽手拙,却偏喜欢替他梳头,每次都要梳上小半日。他不催,她也不急,母子二人乐此不疲地消磨着时光。
在发间穿梭的牛角梳就像她的手指一样轻柔,从不会打扰他看书。但这一天,他忽然感到脸上一热。愣了一下,扭头看去,只见一阵猩红的雨迎面扑来。
牛角梳掉落在地,摔出一声脆响。她本就如雪般白皙的脸上,嘴红的可怕,连牙齿都染红了。丝丝红线连成瀑布,顺着下巴滴落。
怔然片刻之后,他立即张嘴要喊,嘴却被那只一贯很轻柔的手紧紧捂住了,挣都挣不开。他整个人都被圈入她怀中,她的身子在抖,臂弯却异常坚定。在他耳边道:“恬儿,不怕,娘会牵着你。”
他这才察觉到下腹如有千万根细针在戳着一般,血一股一股地顺着喉咙向上涌,被她的手堵住,有些咽了回去,有些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憋不住吐不出的,从眼睛、鼻子、甚至耳朵里淌出来。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头也疼的要是要裂开一样,只凭借着本能,用仅余的力气将手中的书卷狠狠砸向门边。
他很快就迷迷糊糊的,余下的事记得不大清楚,只还略微记得有人将他们拉开,模糊的世界里,唯有她的双眼是那么清晰。她平静的注视着他,似水一般柔和的眸子里,有一种他那时不懂的苍凉。他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随后,世界也暗了。
浑浑噩噩地醒过来时,浑身都寒冷的像是浸在冰水里,哪怕是被大父抱到壁炉前,手脚都被人攥着,碳火烧的几日不歇,他也丝毫察觉不到暖意。没人忍心将真相告知给他,但他其实想的明白。忽然记起她偶然一次叹气,摸着他的脸,笑的有些惆怅:“你要是笨一点就好了。”
是啊,若是想不明白,稀里糊涂的活,才会更轻松。
这花是那位老太后送来的。
也许是希望他能顾念旧情不要与她作对。
也许是在提醒他她为什么会死。
也许……只是外祖母为错过花期的外孙送来一支替代品。
帐外正在飘雪,帐中早已不见人影,唯有一支干枯的鸢尾在碳火中静默无声地燃烧。
漫天飞雪之中,一袭红衫格外刺目。
陆仙一手提灯,一手张着披风替自家少爷遮挡飘雪。
极以手里捧着狐裘,想要替他裹上,但见少爷容色肃穆,又不敢上前打扰。
雪白手指拂开刚积了薄薄一层的雪尘,不嫌脏地戳进因天寒有些坚硬的泥土,翻起几块,摆进手里抓着的漆盒,单手将这盒子扣上,递给极以,道:“快马加鞭,送回咸阳,华阳宫。”
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沾了泥土的手指在陆仙的锦袍上蹭了几下,抓过艳色狐裘,在夜色中张开,披落在身上,微微仰头,迎着雪,连眉梢也不见动。
章台宫中,忽然传来一条密报。
“信使从东郡带回一样东西,送入华阳宫了。”
冯劫沉声问道:“收了?”
“收了。”
“可知是谁送的?”
“那送信之人是蒙恬的手下。”
这个名字令正低头翻阅案卷的嬴政眉梢轻动。冯劫也不说话了,担忧地看进来。
嬴政沉声道:“他母亲是栎阳公主,大母收养她比认父王还要更早。”
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华阳太后对栎阳公主宠爱万分,自她不幸早逝以来,每年都会去陵园看望。栎阳公主生前也喜爱鲜花,每次她都会载着一车亲手种下的花前去。爱女如此,对这个外孙多有照拂之心不足为怪。何况,只不过是一个明目张胆地送去一样东西、另一个毫不避嫌地收下,何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没几日,传讯的少年人又来报:“华阳太后昨日出了一趟宫,去栎阳公主坟前,撒了一抔土。”
嬴政轻轻皱眉,脸色微变,眼中似有冷意。
冯劫见秦王抬了抬手,立刻拱手道:“蒙毅每日都会去清风苑,走的是一条清静小道,随时都可以安排人手。”
嬴政倏然一愣。虽然他早就明白,看在外人眼里,他那些亲近喜爱或许只是一种收拢人心的手段。他也从不为自己多做解释,因为有些时候,确实是如此。
“……你考虑的倒是周全。派些人暗中护卫蒙毅倒可,虽然近来咸阳稀奇古怪的命案少了许多,可难保不会有人趁着上卿受伤之际做些手脚。”
冯劫略微困惑,低头暗自揣摩了一阵,顿觉自己的想法天真。那蒙大公子也是聪明人,倘若陛下对他使这些手段,怕是只会适得其反。立刻羞愧地领了命,出去给那些影卫重新传了一道令。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嬴政的心却已不在这些案卷上。他让宫人去取些精致的锦盒来,特别叮嘱要拿长型的。
从摞在案上的一堆锦盒中挑了半天,选出一只雕有龙纹的红木盒,握在手里,细细摸了一阵,觉得手感也很细腻,这才选定。又挑出张写信的绢帛,提笔,落下几个字,轻轻对着墨迹吹了一阵。
做这些事时,嬴政的唇角常常浮现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把这些还不曾见他露出这般柔和表情的宫人看的目瞪口呆。
接着,他又披了墨色裘衣,迎着雪,走入后院。皑皑白雪之中,红梅开的正妖。驻足站立一会,眯着眼睛,在满目的艳丽中选了一支最夺目的,踮脚折下,拿到眼前,发觉清香扑鼻,满意地走回殿中,将这支红梅小心地摆进木盒,并将信帛卷好,一并放入。
见冯劫回来了,嬴政便让他把这东西送出去。
一匹快马很快离开咸阳,直奔东面。
虽然雪天不便行路,但秦国各条官道修的宽敞通达,又有专人除雪,即便是下着这样一场鹅毛大雪,也依然不会耽误行程。各处驿馆除了像平日那样提供更换的马匹,还会额外递上一碗有些烫手的姜茶。
不出半月,东西就送到了蒙大公子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