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政]山有木兮》一碗糖粥

22、（二十二）王家少爷 王贲很少见

　　王贲很少见到蒙恬露出这种表情，立刻确信他和秦王已见过面。他很想问，可直觉劝诫他别问。
　　踌躇间，倒是蒙恬先开的口，抬眸扫来，淡淡的两个字：“别问。”
　　这极为平淡的两个字突然就引爆了这数年积攒在王贲心头的愤懑。王大公子从不自诩多么讲义气，因为他就只有蒙恬这么一个朋友。
　　以前，他一直很羡慕蒙恬。
　　蒙大公子是蒙家人捧在心尖上的宝贝，他是备受冷落的王家长子，境遇可谓是天壤之别，偏偏两人家世年龄都很相近，因此，自第一次听说了这位蒙大公子的传言之后，他便一直有些在意。
　　那日，他如常在庭院里读兵书。父亲王翦是军略奇才，因此，他便总喜欢捧着兵书，坐在父亲一眼便可以看见的地方，希望他能注意到自己。这些兵书对一个八岁的孩童而言难免显得太过艰涩，但即便看不太懂，他也尽量逐字地念，这样，他会觉得自己离父亲更亲近一些。
　　这一日，本来也和往日毫无区别。他坐在庭廊，端正地捧着兵书，正发呆时，清脆的嗓音忽然从顶上传下来：“‘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你也在读兵书？”
　　他诧异地抬头看去，见到一对如山泉般清灵的眼眸笑吟吟地睇望着自己，呆愣片刻，立即往旁边跳开三步。
　　虽然穿的是男孩衣服，可这张过分可爱的脸蛋怎么看都绝对是一位姑娘。男女有别……“她”一个姑娘跑他这大男人身边来做什么？
　　环视一圈过后，王贲发现“她”是一个人来的，非但如此，本来应该在身边照看的番阳也退开了一些，明显是在给他们单独让出空间来。
　　他不禁稍稍打量了一下这位姑娘。
　　皮肤好白净，简直像是用雪堆出来的人，又大又黑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逼的王贲都不敢多看第二眼。……他余光偷偷瞄过去，又见缀在脸上的嫣红嘴唇微微地翘着，这下，他忽然就舍不得把目光移开了。
　　好看。
　　……可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家世好的漂亮姑娘，多数都是要送进宫去的。
　　这穿着件红衣的可爱姑娘笑着招招手，道：“你躲什么？你爹和我爹聊的正欢，叫我过来找你玩。”
　　王贲那时并不算很机灵的小脑袋立刻炸开了花。
　　找、找他玩？……这难道是某位王族之女？
　　看“她”这落落大方的明媚气质，王贲越发肯定这一猜测。
　　他反应极快，立刻把腰杆挺的笔直，假装自己是一棵临风玉树，战战兢兢地瞧着这位未来可能把握着自己零用钱的姑娘，十分努力地想给人家留下一个好印象，仿佛这样将来和朋友出去喝酒时就能得到一个温柔的笑容。咳了一声，有板有眼地分析道：“这话是说军队粮秣的供应问题当如何解决。”
　　姑娘可能没料到他会突然聊起兵法，愣了一下。
　　王贲有点得意地想：虽然不知那蒙家公子学识如何，可我王贲绝对是咸阳一等一的少年才俊，嫁给我绝不会叫你吃亏。
　　可这姑娘接下来说的话却叫他目瞪口呆：“行军打仗，军队补给确实是重中之重。所以左右胜负的一大关键便是国力。但真正决定战场胜败的，却是将领个人的才能。依据形势，若能切断敌军补给，断其粮草，就像武安君在长平一战中做的那样，便能使敌军不战自败，如此，能将我方战损减少至最低，这是大胜。反之，像是合纵军攻打齐国，燕军围即墨久攻不下，换帅之后，被田单用火牛阵的打了个丢盔弃甲，骑劫比之乐毅，差距有若云泥。诚然，田单固然厉害，可如若将乐毅换成武安君，齐国想必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听的云里雾里，大概摸索出一个结论，自豪地扬起下巴，掩饰住心底小小的挫败感，笑着道：“咱们的武安君自然比乐毅要厉害的多！”
　　这姑娘听了却摇摇头。叫他再一次觉得有些挫败，语气不由得生硬起来：“你不是说如果换成武安君，齐国已灭亡了么？”
　　这姑娘微微笑道：“乐毅不是不知道该如何灭了齐国，他是顾虑太多，下不了狠手罢了。其实，所谓兵书，是教人如何更有效地杀死自己的士兵。你能用一人换十人，便是好将，能用一人换百人，就是名将，像武安君那样，能用一人换不知多少敌军，就叫传奇。”
　　他听的稀里糊涂，恍然听到“传奇”二字，不禁心生向往，当即说道：“我也会成为那样的传奇。”
　　姑娘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但“她”那淡然的目光却令王贲心里生出些敬畏之意。他看不到“她”的想法，却隐隐感觉到，在“她”面前，自己显得很浅薄。这自然令他很不舒服。
　　后来他才知道这不是什么姑娘，原来蒙家大公子生的竟然像是个女孩儿，实在令人不齿。直到他不慎被木剑刺中肩胛，吃痛倒地时，才终于真切地明白兵书诚不欺他。
　　“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
　　这一层，蒙大公子简直是活学活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可他始终想不透彻，论月份他还比蒙恬稍长一些，怎么这家伙懂得却比他要多？他承认蒙大公子天赋异禀，但现在回想起来，却只觉得，那绝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长公子回秦之后，他被父亲送去巴蜀住了很长一段时日。巴蜀之地自都江堰修成之后便已逐渐富庶，郡守与父亲是旧识，对他十分关照。那段时日除常规的学识之外，他还有幸接触到水军的阵法、水的用法。
　　蒙恬出事的消息传到时，他才恍然意识到，父亲一早将自己送到巴蜀，是预料到咸阳会发生变故。他那时心里又喜又怨。喜的是，父亲或许还是看重自己这个儿子的。怨的是，父亲教他背弃唯一一个朋友。
　　那时他是没得选，现在，他也已经长大成人了。这一次，他不想再置身事外。
　　王贲走上前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大口饮尽，一抹嘴，道：“这段时日我也想通了，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我的人生，我自己选。如果还当我是朋友，你就不要有所隐瞒。”
　　蒙恬怔然片刻，拧着眉头苦苦一笑，颇有些无奈地叹道：“贲兄，你也是条耿直性子。……当年之事，我只能说，他一定没想过要害我。至于今后之事……现在我还看不透。”
　　王贲最在意的就是当年之事。只要不是秦王想动他，那他很相信，除非是蒙恬哪天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否则，一定可以祸害遗千年。
　　二人又絮叨了些山阳周边的局势，都是些工作上的细节东西。要将此地顺利纳入秦国版图，可不单单是打下几座城这般简单。一些地方民心聚拢，一些地方细作挑事，可以说，这些事才最考验一个将领的细活。
　　王贲最近发现自己很不喜欢干这种活。好在分派给他的区域还算安定，多数都愿意老老实实地按秦国律法重新进行户籍登记，偶有几个眼神发狠的，给他一瞪，立刻就软了。
　　分派给蒙恬的地方最差。但他却很有手段，人都未到，只差了陆仙领来一支百人队，不出几日，就将那最难平息的边境一带安抚的妥妥帖帖。李信那边还大打出手，连吃了几顿败仗，丢人的要死。他这边解决的却是云淡风轻，听说未动兵戈便拿下了，连他那一向很少夸人的冷面父亲对蒙恬的手段也很是赞赏有加。
　　见他好奇，蒙恬也不瞒着，笑吟吟地道：“这个嘛，其实很简单。之前不是得了一大笔赏金么，除去拨给弟兄们的，还余着一些，都拿出来。第一个登记的赏钱三千。”
　　三千对他们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可对百姓来说，也不是一笔小财。
　　王贲不由得眯着眼睛，咋舌道：“你还真舍得。”
　　蒙恬笑了一声，眨眨眼，道：“左手到右手，有什么舍不得的？”
　　王贲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不禁也笑道：“还真有你的，手都能伸到那地方去。”
　　“这叫知己知彼，你不了解他们的需求，又怎么知道怎么安抚他们的心？”蒙恬轻叹一声，凝着愁目，“边境一带的百姓最苦。日子过得不安定，不忍离开故土，是有各自的苦衷。其实，对他们来说，做秦人还是做魏人，哪有什么实际的分别？我下令给每位愿意入籍的百姓按户上人数分一些微薄的钱粮，也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台阶。另外，无论他们入不入籍，都先帮他们修缮因战祸遭损的房屋田地……事情做起来不难，关键是心。当然，陆仙他们也早习惯应付这类事情，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抱怨说吃力不讨好尽遭白眼了。”
　　王贲不懂他这些忧愁，有时候，只觉得蒙恬这性子颇有些优柔，好在他倒是个决断利落之人，不至于因此误事。
　　他忽然又问：“要是那些魏人也学着你来这一套，这些人朝秦暮楚，你又怎么办？”
　　蒙恬很胸有成竹地道：“这你放心，那些魏人不敢来。”
　　王贲突然想起前阵子有几条乱七八糟的流言，比如有人早上一觉醒来突然鼻青脸肿，还有几个梦游摔断腿的……
　　他沉默片刻，问道：“……你到底在那附近挖了多少陷阱？”
　　“胡说什么呢！”蒙恬凛然纠正道，“那叫’天谴’。”
　　王贲顿时想送他一对白眼，喝了口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别说，这类细活还挺适合你这么个爱玩花东西的家伙。”
　　一会利诱一会恫吓的，人在百里之外和红颜共度春宵，事情却能干的很漂亮，叫人不服气都不行。
　　蒙恬并未答话，只低头喝了一杯酒。
　　本来，若是寻常时候，他大概不会特地来跑这一趟。但下个月就要正式将山阳连同周边几座城池一并设立为“东郡”，届时会举办一场盛大的仪式。大父有伤在身，留在咸阳休养，老师自到场主持相关事务。这也是今年年底最后的一桩大事了。他不露个脸说不过去。
　　其实，说是下个月，也就是三日之后。思及此，他不禁忧心忡忡，但面上不显端倪。倒不是刻意瞒着王贲，他们俩在有些事情上看法并不一致，相处之时，还是该求同存异。
　　许多人为“东郡”设立一事感到骄傲。王贲便是其中之一。而他恰好并不认为这是一桩好事。
　　踩着星月辉光走回乐华队的营地时，远远地，蒙恬便瞧见自己的军帐上映着一条人影。单凭这样一条模糊的影子就能叫他认出来的人不多。
　　他面色没有丝毫变化，撩开帐帘进去时，端的是一张如常笑脸，拱手一拜，奇道：“老师怎会亲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