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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陈年旧梦 上 这灯本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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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灯本有一对。另外那只,被嬴政收在宝库中,自蒙恬出事之后,他就不曾再拿出来用过。但从当年的芷阳宫、到如今的章台宫,卧榻之侧,总有它的一席之地。
当年刚回来时,他总做噩梦。睡到朦朦胧胧间,又重新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茅屋里,恰好一觉睡醒过来。揉揉眼睛,母亲还穿着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旧衣。又下雨了,雨从房顶的窟窿里钻进来,浸的满屋子都是霉味。
他想推开门走出去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刚走到门边,熟悉的咒骂声又从身后传来:“你急着去死?”
“我去弄些吃的。”懂事之后,他与母亲的对话一向精简到寥寥数字。能不多说一个字,绝不多说一个字。
“你最好死在外面。”
嬴政早已习惯母亲言语上的刻薄,至少,在他真烧到奄奄一息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那个时候,一言不发照顾他几天几夜的也是她。
他身上从不带钱,所以每次回来几乎都会带着几道新伤。她给的钱,懂事之后,他就不用了。不是嫌脏,是认为不花出去,她就没必要继续赚。但他想的太过简单。生活不光是靠那些拼命偷抢来的饼就能够维持下去的。这样阴冷的日子,在这样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如果不烧些碳火,他们熬不下去。所以,她还是得用身体去向监视他们的人换取那份本就该属于他们的碳火。
下雨天,食物总是格外难抢。因为街上人少,他很容易被逮住。
脸被踩在地面上,好在自从习惯这些毒打之后,他已失去痛觉。别说是木棍,就算拿刀在他身上捅几刀,他也连眉头都不皱。
嬴政麻木地盯着昏暗无光的前方,看雨水像是线一样落下,从一只眼睛越过鼻梁流过另一只眼睛,落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珠。他看不到光,找不到希望。有时候甚至会想,或许,死反倒会是一种解脱。她不放任他病死,是不想让他独自解脱。
殷红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在地面上走出一条蜿蜒的细线。细线的另一端,是一双腿。
男孩抱膝蹲下,漆黑的眼眸里映着黯淡的他,男孩侧着头,死人一样苍白的皮肤上,满是淤泥与血污。他冰冷地嘲笑道:“你以为你真能当公子?”
在男孩身后,虚空之中忽然凝出无数白影,它们幻化成无数双手,朝着他伸过来,它们用最凄惨的声音嘶吼着、悲鸣着:“长平……长平……”
男孩也朝他伸出一只手。冷冰冰地道:“放弃吧,只要我在这里,你就哪也去不了。因为我也是你。”
他看到自己伸出手去,像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要迎向这些手、要踏入男孩置身的深渊。
他惊恐着、拼了命地想要挣扎,但黑色的潮水向他涌来,过往那些灰暗的记忆在他眼前一遍一遍重现。
“……原来我是一国公子。”刚得知自己的身世时,他笑的很开心,推开门,想要去看一眼灿烂的阳光,却忽然被一群人拖出去,狠狠地扑倒在地上,干净的衣服立刻沾染上泥土,下巴也摔的生疼。
“这就是秦国的畜生。”
“听说还是公子。”
“那就更该死了。”
那些本该保护他的赵国兵卒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几个男人走进屋子,不久,就传出母亲的尖叫和痛哭。
他现在记得了,那一天的阳光好像很刺眼,但照在身上,却冷得叫人发颤。
渐渐地,他不想再抵抗了。因为他忽然明白,在这样深彻的黑暗之中,光是照不进来的。它只会被吞噬、同化。
就在他要彻底坠入深渊之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拉住了他,温暖的声音传了进来:“你醒一醒。”
黑暗的潮水之上,突然出现几缕光亮,几束金光射穿乌云,落下来,很快,乌云也被渐渐染成金色,他感觉到眼前忽然敞亮起来,低下头去,连这漆黑的潮水也重新现出本色。他捧起一掬,才发现,原来,这水本没有颜色。
这掬水现在正映着他的笑脸。
这一刻,他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解脱出来。因为有人帮他找到了这场噩梦的“根”。
在蒙恬面前,他好像从来都是很坦诚的。虽然每次下棋都惨败、每次弹曲都会被调侃催尿效果一绝、认认真真刻出的字还要被他说像是螃蟹在爬……仿佛干什么都比不过这位干什么都很厉害的蒙大公子,让他挫败的要命。
但他也渐渐发现,自己的棋艺越来越好,从一开始连布局都很费劲到现在偶尔还能赢老师几局,对音律的品读水准也不再是只有“想睡觉”、“吵”这样简单的看法,而字迹也越来越工整,看上去赏心悦目了许多。
比起第一次来见他时那种虚有其表的自信,现在,他确实有了新的“根”。
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整日只知道偷抢食物的孩子了,也终于可以站到更高的地方,却回望这凄冷的噩梦。现在,他看的更深、想的更远。
鼻子被捏住,嬴政终于不能再继续装睡。他睁开已平静下来的眼睛,瞧见蒙恬微蹙的眉尖和眼里无法掩饰的担忧。
蒙恬正在拿衣袖替他擦冷汗,有点严肃地道:“你做噩梦了。”
他笑了一声。
蒙恬拿衣袖拂了一下他的脸,瞪了他一眼,皱着眉头,道:“你还笑?刚才扭的像是条水蛇,我真想把你扔下床去!”
嬴政缩在被子里笑的直发抖。
蒙恬哼了一声,背对着他,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又回头看过来,脸色还是有些发沉。
嬴政靠过去,抓着他衣角,道:“其实,我经常做这个梦。”
蒙恬侧过身来,一副打算等他说下去的样子。
“我总是很害怕,担心这一切都只是场梦。害怕我一觉睡醒时,还在邯郸。”之前他甚至不敢正视这种恐惧,可现在他的心情却很平静。
蒙恬轻轻地皱着眉头,抓住了他冰凉的手,没有说话。
“但刚才我忽然不害怕了。因为和你在一起,我是真实的。”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想要撇开视线。
蒙恬笑着点头道:“对,看看你今日背的东西,什么’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你是怀春的姑娘家么?这是一个正经公子该背的东西么?我阿弟现在都知道背’故知兵之将、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了。”
边说,边曲起手指,在嬴政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调侃道:“你这样的公子,天底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自然真实的很。”
嬴政红着脸,撇了撇嘴,哼道:“我早晚也能敲一次你的脑门!还有,谁说我没在读兵书?我就是……读的比较慢。”
以他现在的水准,看了一会,脑袋被绕的晕乎乎的,就想打瞌睡。
“哪里读不通?”
……这……或许应该反过来问他哪里读通了……
嬴政非常为难地看了蒙恬一眼。
蒙恬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道:“行,那我们就从头开始讲吧。”
嬴政禁不住地一乐,然后才反应过来,去拍他的手,急道:“别摸我的头!”
摸了回头长不高了!
蒙恬盯着他看了一会,“嘿嘿”地坏笑几声,把另一只手也伸到他头上,两只手一起揉啊揉,直把他脑袋揉成一团鸟窝才肯罢休。
嬴政气咧咧地捶着床。蒙恬提着灯去拿了书卷回来,见他还顶着头鸟窝,眯起眼睛,收了笑,道:“你有这闹脾气的功夫,早能自己把头发理顺了,以为捶床头发就能自己顺回来是吧?”
嬴政给他气的一拱手,道:“是,先生说的是。”
蒙恬拿书卷敲了敲他理头发的手,正色道:“可别这么叫我。我可没那么老,也就比你大一岁而已。”
嬴政这才咧嘴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