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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陈年旧梦 下 在蒙恬细致 ...

  •   在蒙恬细致入微地讲解下,一个月之后,嬴政总算读明白了这卷兵书大概的意思。刚想发表一下感慨,就见蒙恬指着书架摞了一层的书卷笑道:“那我们可以开始下一卷了。”
      嬴政的笑容立刻凝固在脸上,躺倒在坐席上,手臂摊开,央声道:“要不,我们先吃个桃子吧……”
      在这种小事上,蒙恬一贯顺着他,点头道:“好,那就先吃点桃子,休息一会。”
      二人坐在庭廊上,中间摆着一盆刚摘下的桃子。
      啃了满嘴的清甜,嬴政惬意地眯着眼,忽然脱了鞋袜,把裤腿卷到膝盖,有点想拉着蒙恬到前院的池子里去摸鱼玩了。
      蒙恬盯着他这赤脚丫子看了一会,突然问道:“你就不催催我么?”
      嬴政愣了一下,问:“催你什么?”
      快点吃完了去讲下一卷么?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蒙恬收回目光,道:“太子之事。”
      嬴政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件事。算起来,他们认识也确实挺有一段时日了,蒙家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依然维持中立。这反倒叫他觉得舒服。
      “我承认,第一次来找你时,我的心思确实很不单纯。”
      蒙恬打趣道:“对,你动花心思了。”
      听他又提及刚见面就要娶他的事,嬴政一张俊脸立刻就红成煮熟的虾子。蒙恬以为他是脸皮薄,其实他脸皮才不薄,是……是心思不单纯。
      “……我那时基本上什么都不懂。”
      蒙恬附和地拆台道:“对,就懂男女之事。”
      嬴政眯着眼睛瞪他,恼火地道:“说正经的呢!能不能先不提这茬了?”
      蒙恬低头咬了一口桃子,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先生前阵子私底下跟我说,父王打算举办一场御前比试。这方法挺好,能者居之,对谁都公平。我要是输了,那就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别人。”他看着蒙恬,很认真地用眼神表达谢意,“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了。我很喜欢我们像现在这样,不想再向你要求更多,也不希望你被卷进这种事情里。”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过上这样平淡又舒适的日子。当然,回到芷阳宫,他又得面对那些烦心事,可至少,待在清风苑、坐在他身边,他的心可以很平和。这才是世上最奢侈的东西。
      蒙恬低着头,笑容有一点勉强,没有说话。
      嬴政看着他被阳光照出些阴影的侧脸,笑着推了他一把,道:“别这样。我不是刚见面时那个懵懂的稚童了,有些事,我自己心里明白。”
      或许,父王确实对他和母亲有情,可这份情,在权势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父王不愿意立他为太子,却也不想立成蟜为太子,左右为难。难的是成蟜不堪大任、他身后又是华阳宫的那位大母。可以说,但凡他阿弟多争气一分,这太子之位都轮不到他考虑。
      但怨天尤人改变不了任何现状,想要这太子之位,他就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
      见不得蒙恬这样,他赶紧笑着把话题转走,搜肠刮肚地想起一桩很在意、却从来不敢轻易提及的疑问:“你说,长平的那一战,是打的好、还是打的不好?”
      蒙恬愣了愣,大概也没料到他偏偏会提及这一战。
      嬴政先说出自己的想法,免得他有所顾虑,道:“我以前觉得武安君是恶人。现在,却觉得昭王是庸人。他始终没能超出自己的眼界,杀死武安君的不是谗言,是他的狭隘。长平一战那样惨烈,秦国本该取得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直取邯郸、灭了赵国!”
      蒙恬终于笑了一声。
      嬴政脸一红。他没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什么可笑的,但也想到了一点疏漏,立刻补充道:“我知道那一战秦国内耗也很严重,可只要入侵赵国,我们便可掠夺他们的粮草……我的话有这么可笑么?”
      ……竟然还笑的捂住肚子……
      他恼羞成怒,拿起一个桃子扔向蒙恬,被修长的手轻松接住。
      蒙恬咬了一口,道:“是挺可笑的。我阿弟现在都不会这样讲了。”
      嬴政并不服气,问道:“哪里可笑?”
      蒙恬笑道:“因为昭王的判断是明智的。若继续攻打下去,灭亡的不会是赵国,而是秦国。”
      “可粮草问题是可以就地解决的吧?兵书上不是这样写的么……”
      蒙恬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这就纯粹是照本宣科,兵家大忌。兵书上写的东西很笼统,光看得懂兵书不代表知道怎么赢。实际战局中,会有很多细枝末节的复杂问题。就单说粮草吧,你以为夺取敌军粮草或者就地取粮有这么容易?人家见你来了,双手把家里存粮向你奉上么?要是遇上性子烈的,直接一场大火把存粮全烧了,来个两败俱伤,你要怎么办?你的大军又该怎么办?而且,我要说的也不是粮草问题。”
      嬴政有些被他说服,连桃子都忘了咬,靠近一些,满脸专注地问:“还有什么问题?”
      “除秦赵之外的其余五国。”
      蒙恬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地板上画出粗略的地图,向他解释道:“秦赵围绕长平开战,本意只是争夺上党,上党虽本是韩国领地,但韩国羸弱,无力抗争,这一战,其余四国没有插手的借口,所以他们都暂时持观望态度。这是截至长平一战结束时的天下大局。”
      嬴政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蒙恬这便继续往下讲:“可一旦秦对赵国国都邯郸出手,这意义可就变了,这无异于是向列国昭示自己独霸天下的野心,如此一来,五国就都有了向秦国出兵的正当理由。”
      嬴政听得恍然,眉头不由得紧紧皱着,立刻举一反三:“所以之后再向邯郸出兵,就引来了合纵大军!唉……可惜秦军惨败,成就了信陵君的威名。”
      蒙恬笑着点头道:“对,论军略才能,大父的确是平庸的很。”
      嬴政这才想起那一战的秦军主帅是他大父,顿时尴尬,支吾了一阵,抿着嘴笑了。想了想,又道:“那我还是觉得昭王平庸!你看,如果这个时候撤军是对的,那之后他又为什么还要去打呢?总不能是为了安抚武安君的心……吧……”
      瞧见蒙恬用一种很微妙的眼光盯着自己,嬴政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
      “安、抚、武、安、君、的、心?你是前阵子读情诗把脑子读傻了么?”
      “呃……”嬴政乖巧地眨了眨眼睛,自己敲了一下脑门。
      蒙恬给他解释道:“他们二人想法一致。只是,武安君不懂昭王的苦心。昭王那时表面上是否定了他的策略,可那也算是为了保护他的名誉。武安君一生未尝一败。若那时让他打下去,那一仗必败。武安君是军略奇才,很擅长揣摩敌人的心思,有时,却也难免自负了。”
      嬴政盯着已渐渐消失的地图,摸着下巴,忽然抓住一点灵光,道:“可只要武安君能够尽快攻破邯郸,那么,秦国或许有时间准备应付合纵军吧?五国联合出军,大军也不是立刻就能到函谷关外。”
      蒙恬挑一挑眉,笑道:“你这也算说到一句重点。不错,武安君大概也正是如此考虑。但问题就在这里,我的判断是,武安君绝不可能如此之快地攻破邯郸。他太蔑视’人’的力量了。”
      “‘人’的力量?”想到邯郸的那些人,嬴政隐隐有所感悟,“你的意思是,赵人会拼死一搏?可壮士几乎死了,他们能守得住么?”
      蒙恬摇摇头,道:“赵国雁门那边常年有驻军,为了防止燕军突袭,燕赵边境也有军队驻扎,长平那一战几乎耗空了赵国投入对抗秦国的军力,不代表赵国再无抵抗之力。何况,守城与攻城完全不同。守城靠的是士气、是民心、是物资、是指挥。否则田单如何能久守即墨不失?那时邯郸城内廉颇尚在,别忘了武安君和他对峙三年也未想到攻破他防线的办法。攻城,需要的更多是计策,而非兵力。连乐毅也无法攻破即墨。可以说,从战局上看,那一战秦军获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况,就算邯郸失守,赵国王室和群臣都可以往后撤退,像楚国失去旧都时那样。因此,就算那一战秦国真能赢下,赵国也不会灭亡。若输、或者被拖入拉锯战,秦国肯定就岌岌可危了。”
      嬴政终于想通了:“所以,昭王是在等赵人失去战意,却没有料到赵人对长平之恨终究难以释怀。……若那时武安君肯挂帅,会有赢面么?”
      蒙恬微敛眼睫,叹了一声,道:“若要我说,有。那时赵人对秦人的恨意已淡去一些,只有少数人会一直陷在仇恨中,多数人不过是附和。但他们会深深记得武安君的残酷,这种威势,会烙刻在他们心底,只要武安君不败,就不会淡去。”
      嬴政沉默了许久,才有些疑惑地问道:“那武安君到底算不算是一位贤臣?”
      “要我说,算。”
      嬴政不由得咧嘴笑道:“你这些话很矛盾。”
      蒙恬咬了口甜脆的桃子,嚼了一会,道:“他不是完人。你不能指望人人都完美的没有一点缺点。他很高傲、很自负,所以他才能让秦国在天下以武威立身。这些东西,相辅相成。越是有能力的人,才越会有脾气。”
      嬴政盯着他看了一会,认真地道:“可我觉得你脾气很好。”
      蒙恬挑了眉毛笑道:“那是你没见过我发脾气的时候。”
      嬴政也低头啃了一口桃子,嚼了几口,有点紧张地问道:“那你觉得我脾气怎么样?”
      蒙恬笑了声,探手在他的脑门上敲了一下,道:“你现在配有脾气么?”
      “唔……”嬴政又忽然想到另外一点,不禁问道:“那照这样看来,长平之战算不算是两败俱伤?”
      蒙恬眼眸一亮,笑着夸赞道:“看来你最近兵书也没白读。要我说,这确实是两败俱伤。秦赵两国各自在避重就轻的吹嘘,可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很难得,也很重要。”
      嬴政不禁欣喜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低头咬着桃子,不小心呛了一口,咳嗽起来。蒙恬立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见他脸涨的通红,不禁调侃道:“瞧你这点小出息。”
      缓过气来,嬴政有些感慨,叹了一口气,道:“若能想办法彻底根除秦赵之间的战事,那些冤魂也总算死的有价值了吧。”
      蒙恬睇望着他,柔亮的眼眸有着温煦的笑意,道:“可这件事昭王都没能做到。”
      嬴政笑了笑,道:“那是他们君臣心不齐啊,可我不一样,我身边有你。”心里话脱口而出之后,他忽然觉得不太对,立刻摆了摆手,道,“那个……我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你、你把我这话忘了吧。”
      他连太子都还不是,就想到这么长远的事,还拉上蒙恬一道……会不会被他误会他是在暗示什么啊……
      嬴政顿时很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四目相对,他看到蒙恬的眼里有些认真。
      “你要是真能做到,我就为你修筑一条世上从未有过的漫长防线,从东到西,把胡人挡在外面,免得你睡不踏实、又做噩梦。如何?”
      嬴政忽然被他这话激起满腔热忱,想也不想,点头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蒙恬伸出手,嬴政立刻与他击掌为誓。二人对视一笑。
      嬴政突然灵光一闪,顺势道:“我想要个信物。”
      蒙恬抿嘴笑了一阵,睨着他道:“……你是不是看上我那灯很久了?”
      想法被戳穿,嬴政也不否认,摸了摸鼻尖,笑道:“我怕我回去又做噩梦,你那灯长得……挺镇邪的。”
      蒙恬“噗”地一笑,摇头道:“我都不知道你这是夸它还是嘲讽它。”
      “我这当然是夸它威武!哪像你之前给我的那只小貔貅,长得呆头呆脑,哪有一点神兽的样子,看着就像是吃多了呆瓜。”
      “不觉得和你很像么?”蒙恬伸手隔着衣服戳着他的肚皮,“能吃大半盆桃子。”
      嬴政瞥了一眼自己这边的桃核,对比着蒙恬那边的,脸一红,道:“你刚才肯定偷偷往我这里塞了几个!”
      后来蒙恬怕他吃多了肚子难受,硬是拉着他到林子里练了半天剑,把他折腾的四肢都快散架了才让歇。晚上他就兴高采烈地带着灯一起回去了。谁知,没过多久,蒙恬就出了事。再见面时,已认不得他。
      他现在想把这条断掉的线重新系上,却不知道还能不能系上。可系不上,他也要系。
      “我要你为我梳头。”嬴政定定地看他,眼神既柔软又坚决,“梳一辈子。”
      蒙恬没料到秦王的要求竟这般古怪,正细细琢磨,听到后半句,顿时怔在原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八)陈年旧梦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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