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政]山有木兮》一碗糖粥

16、（十六）猜来猜去 二人在伙房

　　二人在伙房忙活了一阵。
　　冯劫听了蒙毅的话，用手心把油膏焐化，往脸上搓，搓了一会，果然见手上变得有点黑，欣喜地道：“你这主意真不错。”
　　正在给小玉剁肉泥的蒙毅苦笑着看了他一眼，道：“这是从生活中提炼出的智慧。”
　　他这少年老成的口吻听的冯劫“噗哧”一笑，眨了眨眼睛，问道：“你兄长这么爱捉弄人么？”
　　“他……”蒙毅低头笑了笑，昏暗的灯火下，眼眸微微地发亮，唇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他看你顺眼，才会捉弄你。”
　　“啊？”冯劫愣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睛，怀疑他是不是在为自己兄长的怀性格找借口。
　　蒙毅笑着道：“他最喜欢捉弄的人，除了我，就是极以叔。小时候，他常常在极以叔的床上放一堆螃蟹，然后拿被子盖住，或者捉蛇往极以叔的衣领里丢——当然，他会先把蛇的毒牙拔了。”
　　见冯劫一脸目瞪口呆，蒙毅不忘解释道：“大父和父亲军务繁忙，时常不在家，母亲身体又不好，兄长几乎是极以叔一手带大的。兄长从小就很调皮，喜欢在树上蹦来蹦去，极以叔总是一面在树下苦口婆心地劝着，一面时刻准备接住从树上掉下来的兄长，不知道被砸过多少次。……对兄长而言，极以叔虽然不是家人，却早已和家人没有分别了。”
　　冯劫一边拿布巾擦去脸上的油，一边冷汗直冒。只觉得蒙大公子的青眼，一般人还真消受不来。
　　“它这一嘴的牙，该不会也是……”冯劫撇了一下嘴。
　　蒙毅摇了摇头，道：“它这是前阵子非要咬一根硬骨头，本来牙齿就已经松动，一咬，全崩掉了。兄长才不舍得拔它的牙齿呢。他呀，最喜欢拿钓竿挂块肉逗它，把它绕晕之后上去揉它的小肚皮。”
　　冯劫羡慕地眯起眼睛，不禁觉得蒙大公子过的简直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蒙毅不着痕迹地望了冯劫一眼，见他一脸痴迷地望着小玉，犹豫片刻，还是压下了询问的念头。
　　他记得，随侍在秦王身侧的上一任侍郎是冯劫的兄长。听说，他在成蟜谋反的那天晚上为了保护秦王不幸身死。
　　冯劫好像很信任昌文君。昌文君能深得秦王及秦王身侧这些人的信任，与他在那场叛乱之中忠心不二的活跃表现大有关系。
　　听说，与秦王长相相似的替身是他找来的，而李信恰好与那人情同手足。如今想来，倒也难怪老师竟会因为刺客传人的一封信便轻易收下河了貂。
　　许多事，恐怕都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而这些真相对痛失兄长的冯劫来说，又会显得何其残酷……
　　嬴政睡到朦朦胧胧，恍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拍自己的脸……他弯着嘴唇笑了一下，道：“别闹。”
　　语气温柔的好像清风拂过一池春水。
　　蒙恬被这动静吸引，从坐榻上望进来，恰好看到秦王笑的一脸柔情。稍稍挑起长眉，心想，秦王对这位夫人倒是柔情蜜意的很，只可惜，呼在他脸上的却是这么一只毛茸茸肉乎乎的爪子。不禁想笑，又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才专心看了一会书，这调皮的小家伙就钻到榻边，偷偷对秦王的睡脸下手。还好他昨日才帮这小东西剪的指甲，不然，这一爪子拍下去，还不得在秦王脸上挠出几道血痕？
　　虽然知道不会伤到人，可蒙恬还是放下书卷，起身过去，要把小玉拎回来。毕竟，若有万一呢？
　　但他还没抱离半寸，秦王的手就揽了过来，扣在小玉的虎爪上，轻轻皱着眉头道：“再睡一会。”
　　蒙恬不禁想起秦王昨夜那十分生涩的吻，觉得他或许还是个大孩子。小玉竟然也很乖地扑在他身侧，继续拿肉垫在他脸上蹭啊蹭，似乎很喜欢这位陌生人。
　　他伸手挠着小玉的小虎头，挠的它惬意地眯起一对虎眼，才停下手，摸了摸它的小耳朵。
　　其实，嬴政已微微地睁开眼睛了。
　　刚睁开眼，看到身边居然趴着一头小老虎，他先是愣了一下，就被它脑袋上这只白玉般好看的手吸走了注意，顺着胳膊望过去，心里忽然就酸了。
　　他就没见蒙恬用这么柔情脉脉的目光凝视过自己。想到刚才他还以为又是蒙恬在捏自己的睡脸，恍然以为又回到了六年前，他还能堂而皇之地和他同床共枕的那个时候。
　　除了蒙恬，根本没人敢捏他的脸。谁知……却是这么一只小虎爪……
　　嬴政不由得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声。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奇妙。
　　蒙恬被他这声音惊动，发现他已经醒来，微笑道：“你竟然不怕？”
　　嬴政挑一挑眉，也不装睡，懒洋洋地坐起来，笑道：“我的上林苑也养着几只。”
　　不过都没和他同床共枕过。和老虎同床共眠这桩事，不嫌自己命太长，最好别做。
　　瞥见这小东西可怜兮兮的瘪嘴巴，嬴政突然也爱屋及乌地生出几分怜爱之心，温声补充一句：“何况，它还在换牙期。”
　　蒙恬笑了笑，眨眨眼道：“我拔的。”
　　嬴政捏了捏它弹性极佳的小爪子，笑道：“我也拔，早拔早长。”
　　让专门伺候的人去拔。
　　蒙恬故意睁大眼睛，故作认真地强调道：“我是因为它咬我。”
　　嬴政趁机盯着他望了一会，又想起昨夜他那满脸酡红的醉人模样，稍稍撇开视线，笑道：“我眼睛又不瞎。看你刚才摸它脑袋的那样子，我不信你能舍得。”
　　真心喜欢什么，是藏不住的。就算刻意收敛，但细微之处，总会不经意地流露。
　　蒙恬笑了几声，单手支着侧颊，静静地睇望着秦王，看了一会，道：“之前张清说你也一样为情所困。”
　　嬴政心头忽然一突。
　　……难道他已看出端倪了？
　　转念一想，昨晚自己抱着他亲的那么认真，这要是都没看懂，也不该是蒙恬了。
　　“我觉得，你应该趁清醒的时候去把话说清楚，而不是喝醉酒了随便拉一个人就啃，你说呢？”蒙恬的目光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
　　嬴政摸不清楚他的想法，只隐隐觉得，他这话明显又是在给自己挖坑。想了想，笑道：“我也不是随便拉一个就啃。”
　　“你觉得哪个姑娘有我这么高？”
　　“……也有特别高的。”
　　蒙恬扯着嘴角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圈，道：“我懂，也有像这样的姑娘。您的喜好还真特别。”
　　嬴政一时竟然听不明白他这是在嘲讽还是真心实意。轻咳了一声，干脆把难题抛还给他，试探地道：“我就光记得你亲我了。”
　　蒙恬干笑了两声，道：“难道你就没觉得我这儿……”他指着自己格外鲜红娇艳的嘴唇，“被你啃肿了么？！”
　　“你都说我是认错人了。”嬴政双臂抱胸，微微抬起下巴，摆出一副“你想怎么样”的无赖态度。
　　蒙恬却忽然收了刚才那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颇有几分认真地道：“其实，我能理解你的苦衷。”
　　嬴政立刻把手放了下来，在衣袖中捏的青白，眼睛瞪的老大，有点疑惑、有点期待地问：“你真理解？”
　　蒙恬点了点头，道：“你心里喜欢她，又不能表露心迹，说不定还得装作不喜欢她，可再怎么装，感情毕竟收不回藏不住。”
　　他这说的倒几乎全中，除了一点，他从没打算装作不喜欢他。……顶多就只是被迫避而不见，以免见了就像这样，一刻都按捺不住。
　　可他不禁又想，这种心情，蒙恬如何会懂？……难道是那个吕宁？
　　嬴政这会不只是心里发酸了，简直想咬牙切齿地质问他，可现在的他却没有这种立场，连以好兄弟的身份试探一句都会显得突兀，就只得强撑着一脸的好奇，问道：“你该不会也在为情所困吧？”
　　蒙恬愣了一下。突然，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样，伏在床边笑了一阵，侧着头，任由一头如绸缎般的乌发垂落在锦被上，明亮的眼眸睇望过来，眨了眨，道：“那她一定是天上的神女——我没见过。”
　　嬴政忍不住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容。轻松下来，语气也随意许多，笑道：“那你刚才怎么说理解我的想法……”
　　“那你看我像瞎子么？”蒙恬眨了眨一对勾人的桃花眼。
　　嬴政忽然不知道他这是不是委婉地在拒绝自己。这事他想不透，干脆直接问道：“你知道他是谁么？”
　　蒙恬愣了愣，笑道：“我怎么会知道？但体格这么粗犷的姑娘，如果我见过，应该也会有印象，可惜我是真没见过。”
　　嬴政忍不住捂着肚子笑的发抖。小玉被他惊扰，不满地伸出虎爪拍过来，被他攥住，揉了揉。
　　其实蒙恬在男人中算得上身量颀长，比起寻常武官显得精瘦些。手指瘦瘦长长，仿佛生来更适合抚琴执棋，摆弄笔墨，可他却偏喜欢握剑，单单是握剑都嫌不够，还能摆弄工事，会雕木头、能做铁器。
　　世间能让蒙大公子这双灵巧的手感到为难的事，大概就只有“梳头”那么一桩了。
　　嬴政握着这虎爪，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只现在可望却不可及的手。
　　他有些犹豫，又有些冲动。想了想，道：“你答应帮我做一件事。”
　　蒙恬稍稍挑眉，以为是希望他帮忙去讨那姑娘的欢心，笑着问道：“你可想好了？”
　　嬴政点点头，笑道：“我早就想好了。”
　　想了很多很多年。
　　他凝眸注视着帷幔旁那栩栩如生的武士铜灯，眼中流泻出一种蒙恬看不懂的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