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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幕后之人 在热水里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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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热水里泡到脸色微微发红,蒙恬才伸手倒了一杯酒。
蒙毅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问道:“伯兄今日见到陛下,不知……可想起什么往事?”
蒙恬今日无心逗他,摇了摇头,道:“没有。阿弟……我能信你么?”
这问题甚是奇怪、还有些伤人,可蒙毅却立刻明白兄长这是遇见了麻烦事、很要命的麻烦事。
他当即起身,严肃地拱手拜道:“蒙毅绝不背弃伯兄。”
蒙恬却摇了摇头,笑道:“你对我表什么忠心?”
他抬手向天指去,眼眸极亮,容色也显得极为严肃,正色道:“你要效忠的是秦国。”
蒙毅没有料到一贯不爱谈论这些正经事的兄长竟也有如此正经的时候。心头不由得一震。
“你可知道,秦国危在何处?”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蒙毅定要把他骂个狗血淋头。若说秦国现在处在危境之中,那其他六国干脆直接灭亡好了。可兄长的话只有他听不懂的、没有说的不对的。
于是他非常认真地思索了一会,道:“伯兄可是想说,相邦与秦王的权势之争?”
蒙恬又摇了摇头,道:“文信侯不过是一条狗,狗怎么能与龙虎相争?”
见弟弟对自己这说法大感惊讶,又极为困惑,他便把今日之事娓娓道来。
蒙毅听的只觉云雾缭绕,多次都想询问,却又不敢打断,等兄长说完,便再也忍不住地问道:“伯兄……这……我……”
蒙恬笑道:“我从头给你解释一遍。我们先从小蝶之死说起。”
蒙毅很困惑:“小蝶的死难道真有什么隐情?”
“她是韩人。你想,文信侯的府上为什么会有韩人?”
蒙毅皱了皱眉头,道:“有韩人很稀奇么?”
蒙恬饮了一口酒,笑道:“以前非但不稀奇,很多人府上曾经也都有韩人。”
蒙毅这才恍然想起两年前成蟜反叛之事。自那之后,韩戚几乎被连根拔尽,连夏太后都没再离开过兴乐宫一步。大家为了避嫌,也几乎都将自己府上的韩人或是驱逐或是处死了。
文信侯的府上,按理说,的确不该会有韩人。
“……兄长莫不是想说,文信侯此前一直蛇鼠两端?”
他记性比常人更好,幼时听闻的一些事至今也不曾淡忘。他记得那时文信侯与华阳太后都支持扶立长公子为太子,但夏太后与老宗族一意坚持要立成蟜为太子。至少,在他的印象中,文信侯似乎与华阳太后更亲近一些。
蒙恬点了点头,道:“若他与楚戚走的太近,先王便不会信任他。你以为韩戚为何能成势、先王又为何会在立太子一事上格外迟疑?”
蒙毅本就聪明,一听便懂。兄长是说,韩戚之所以会成势,本就是先王在背后扶持,为的正是与华阳太后为首的楚戚相抗衡。
“那小蝶之死,难道是文信侯为了撇清……”不等兄长摇头,他自己就先摇了摇头,困惑地道,“难道两年前成蟜发动叛乱时文信侯也在背后推波助澜?”
此前他没有如此想过。因为老师与父亲眼下都还与文信侯交好,他便自然认为文信侯品性应当算得上端正,直到两个多月前听闻他与太后有染的流言,又亲见太后竟然不支持秦王、支持他,心里才忽然感到失望。可即便失望,他也没有认为他会如此卑劣。
蒙恬见他面色越来越难看,不禁笑了几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酱肉,道:“庙堂之事,本就比你以为的要阴暗许多。你若决意要做文官,就得习惯这些东西。即便你不亲自去做,也必须要能看懂。这样,你才不会信错人。”
蒙毅愤懑地嚼着酱肉,气恼地道:“那这样他就是反贼!老师和父亲为何还要与他为伍?!”
蒙恬欣慰地笑道:“阿弟,你倒是品性端正之人。和我并不一样。”
蒙毅立刻反驳道:“怎么不一样?伯兄也从不做卑劣之事!我一直都以伯兄为榜样。”
蒙恬摇了摇头,笑道:“我这种终日与谋略打交道的人,心都是黑的。好,你既已想通两年前那场叛乱的幕后势力,那接下来的事,说起来就更好懂了。”他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弟弟。略微沉吟了一会,似乎是在考虑该如何说起。
半晌,一口将酒饮下,叹道:“你认为文信侯为何选择在这个时候突然杀死小蝶?”
其实,蒙毅也正为此感到困惑。
兄长又问:“你认为秦王够资格令他们纷纷撇清与韩戚的关系么?”
蒙毅震惊地抬起头来,眼睛瞪的很大,怔然片刻,也猛地一口将杯中酒水喝尽,摸了摸嘴,胸口仍然鼓动不停,即便泡在热水中,也依然像是刚从冰窟里爬出来,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他又接连灌了三杯酒,这才勉强镇定一些,总算能说出话了。
“我、我一直以为……楚戚已经不复存在了……”
可兄长这话提醒的很对。华阳太后早已幽居在华阳宫中,听说连陛下都不肯见,终日都与花草为伴。也是因此,陛下刚继位时,在朝中才毫无倚仗,凡事都得听文信侯做主。这四年以来,多少人都像他一样几乎把华阳太后给淡忘了?
但若她只是以退为进呢?
假如文信侯只是她手里养的一条狗,那现今庙堂所谓的争斗难道都是为了把秦王牢牢抓在楚戚手中?
……先王托孤之时,将朝中事务交给文信侯和太后,把蓝田大营交给他大父,可以说,楚戚几乎被彻底隔绝在国事之外。
她这是为了不再犯下当年的错误么?
蒙恬淡淡说道:“当然,我没有任何证据,这些都只是推测。”
蒙毅望着兄长,目光很是坚定地道:“伯兄的推测,我信。因为排除所有的错误判断之后,余下的这种可能性无论多么匪夷所思,都极有可能是真相。……的确,若是这种可能性,今夜的一切,就都很好理解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小蝶的死,是华阳太后答应让文信侯升任相邦的条件。我们都被他与太后的奸情迷惑了视线。当然,文信侯确实很想得到太后的势力,因为他不想只当一条狗。那些惨死的姑娘……或许是死于太后的嫉恨,或许是文信侯为了掩饰小蝶的死想出的一个好办法——他还不想彻底得罪夏太后。可他还是没有算到张清。”
蒙恬笑了笑,继续喝一杯酒、吃几口肉。
蒙毅不由得感慨道:“华阳太后真是很可怕。”
文信侯未必清楚张清的存在,但若要设下这样一场局,华阳太后非但知道小蝶、还知道小蝶和张清的关系、甚至要知道张清能为小蝶如此不顾一切。她或许已经谋划了许久,一边在宫苑中欣赏美丽的鲜花,一边在心中一步一步雕琢这血染的棋局。
单是这份耐心,就着实令人畏惧。
但竟然能看透这一切,难怪老师都说,兄长是他看不到底的人。
“没想到她这局棋竟然将老陈都算了进去。”
其实那天他便很困惑,吕宁毕竟是文信侯的掌上明珠,就算她再迷恋他的兄长,也不至于委曲求全到这份上。无论怎么想,文信侯都应当把她送入宫中。但现在他明白了,正因为文信侯了解华阳太后,知道华阳太后绝不会允许哪位夫人比她的人更先一步诞下子嗣,因此才不忍心将爱女送进后宫那样一个龙潭虎穴之地。就算是嫁过来只做妾室,也至少能保住她的性命,何况,她又喜欢兄长。
可即便如此,以文信侯的能力而言,事情也不当办的如此丑陋,几乎都要以一场笑话作收场。何况,吕宁姑娘的车驾并未离开相府,老陈又为何会知晓此事?
细细一想,蒙毅便发觉此事真正的用意是要激怒老陈。唯有这样,老陈才不会像以往那般刻意避着兄长。
“她也要借此让文信侯认清楚自己的处境。轻易便能斩断他一条臂膀,当然,也就随时可以斩断他其他三条。文信侯为自己的野心走出了最差的一步棋。现在,左右丞相都已落入楚戚手中,他这个相邦,实际上是名存实亡。”
在弟弟脸上发白之前,蒙恬又为他递上一杯酒,道:“镇定些。老师对昭王、大父都心存怨恨,无奈之下,投奔华阳太后,也实在是人之常情。现在我只希望老师心中能存有几分公心,投奔楚戚,也是为了施展胸中抱负。如此,我便不会太难过。”
蒙毅几乎要哭了。他垂着头,不知这几乎要溢满出的眼泪,是失望、还是怨恨。
因为他记得兄长遇袭,是昌平君救回来的。
他忽然自欺欺人一般地道:“也许……那人真是文信侯派去的……”可这一说话令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若文信侯要在老陈身边安插人手,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他最后还自报身份,但谁又会信他呢?除了伯兄,谁会知道他那句话竟然是真的……”
蒙恬看了他一会,伸手去抓了几块肉,塞进弟弟嘴巴,沉声道:“以后记得,男人流血不流泪。心情难受时,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算我说的这些话叫你痛苦不堪,明天太阳依然会照常升起。你必须学会面对这种现实,因为你姓蒙。华阳太后认为大父手中握有昭王留下的遗诏和兵符,我们蒙家注定无法在这场权势之争中独善其身。”
蒙毅抹去抑制不住的泪水,本想稳住情绪,却还是忍不住趴在池边哭了一会。
蒙恬也不再安慰,因为成长注定是如此痛苦。现在,他也必须要长大了。
过了一会,蒙毅才恢复平静,撑着像是桃子一样的眼睛问道:“大父手里当真有么?”
蒙恬看了他一会,正犹豫时,忽然听到陆仙在外禀报道:“少爷,秦王突然驾到。”
蒙恬愣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眸,很是困惑:“啊?”
这么晚还来?
“人已经在偏厅了。他说,要是您睡下了,不要把您吵醒,他就坐在那里等到明天早上。……呃……好像是有点喝醉了……”
蒙恬拧了拧头发,道:“行,我知道了,跟他说我一会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