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政]山有木兮》一碗糖粥

13、（十三）蒙家父子 蒙恬已经看

　　蒙恬已经看懂了来龙去脉。
　　其实，小蝶之死、文信侯官拜相邦、吕宁要给他做妾室、张清求他帮忙寻找小蝶……这些看似没有因果关联的事，却可以串联在一起。
　　他甚至已猜到来人会是谁。
　　“恬儿？！”蒙武标志性的粗嗓让这微风都显得粗粝，“你在这里搞什么？”
　　蒙恬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约莫有千人左右的一支军队，淡淡说道：“阿翁，您总是在刷新我对’蠢’这个字的认知。”
　　蒙武似乎已经习惯长子这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并不气恼，翻身下马，瞧了瞧这戴着兜帽显得行迹可疑的少年，又瞥见肆氏，才猜到这少年大概是秦王。眉头不由得皱紧，对着长子喝斥道：“你几时才能把你老师的……”
　　但他这气势十足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长子更响亮的声音盖住：“你给我住嘴！”
　　肆氏嘴巴张开，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天底下哪有儿子会这么跟父亲说话的？何况，这位父亲还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蒙武？
　　蒙武果然也很气恼地道：“怎么跟你父亲说……”
　　话还没说完，又再度被打断：“说了让你闭嘴，非得我把你头发剃光才知道听人话？”蒙恬这次声音倒是不大，但瞥过去的眼神颇有一点冷意。
　　蒙武莫名其妙地望着自己的副官。副官摇了摇头，大意是在说：别问我，少爷的心思我不懂。
　　蒙武很苦恼地说道：“你们在这里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我总不能……”
　　这次都用不着蒙恬再说话，只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立刻乖乖地把嘴闭上了。
　　肆氏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蒙武朝副官递出一个求救的眼神，副官咳了一声，站出来，对着蒙恬恭敬地拱手道：“少爷，我们这也是职责所在。”
　　蒙恬也笑吟吟地回了一礼，还算有礼貌地问道：“百里副官，谁去通知你们来的？”
　　“这……”百里副官一脸的为难。
　　蒙恬脸上笑意更深：“总不能是我刚在这边闹出点动静，你们就立刻从城东的营地赶过来了吧？就算你们长翅膀了，那还得飞一段时间呢。”
　　百里副官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聪明地把这个难题抛还给自家将军。
　　蒙武耷着一张脸，有点不耐烦地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见长子脸上表情越来越冷，他的语气也越来越软。
　　父子二人对望一阵，蒙武苦着张脸道：“是文信侯托我过来看一眼。……我这不是还来对了？你们大晚上的在这里搞什么呢！”
　　蒙恬微笑道：“既然是大晚上的，当然是出来幽会咯。”
　　蒙武脸色一黑，指了指秦王，又指了指长子，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肆氏刚收回去的下巴又再度惊掉下来。
　　嬴政虽然知道他是在胡言乱语，但听到蒙恬亲口说他们这是在“幽会”，脸上不禁一阵发烫，幸好用衣领遮着，别人看不出来。
　　百里副官咳了一声，小声提醒道：“将军，这里好像是乱葬岗。”
　　蒙恬没理会父亲那咄咄逼人的问询目光，恰好乐华队的副队长极以也已领着阿年回来复命：“少爷，都处理干净了。”
　　男人长叹一声，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道：“蒙公子，替我向昌平君问好。”
　　蒙恬知道他这种人往往会在齿缝里藏些见血封喉的毒药。看他准备要咬牙，却也并未阻止。因为他现在意识到，或许刚才就该直接把他射死。
　　可一道身影似风一般从他身边掠过去，大手紧紧掐住这男人的下颚，“咔嚓”一声，就让他再也无法自行了断。
　　“你是什么东西？”蒙武的声音满是藏敛不住的暴怒。
　　男人啐出一口血，苍白又癫狂地笑着，因受伤又很虚弱，声音听上去有些可怖。
　　“我是昌平君的朋友。”
　　虽然口齿已很不清楚，但他们还是能够听懂。
　　蒙恬笑了一声，道：“你现在倒是让我有一点头疼了。”他又叹了一声，“嫁祸给文信侯、嫁祸给我、嫁祸给老师……你的主人，到底是王城中的哪一位？”
　　可惜，这男人就算愿意回答，也已经无法再回答了。随着“咔嚓”的一声脆响，他的头以一个很奇怪地姿势垂落下来。
　　蒙武收回手，道：“把这些尸体都堆到一起……唉，老陈又是怎么死的？”他也叹了一声。
　　蒙恬看向张清，道：“到你履行赌约的时候了。”
　　张清拔出刚才刺死老陈的匕首，扎进自己的胸膛，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仍然连眉头也不皱一下。这种干脆，只让人觉得可怕。
　　“杀死老陈的人也已经死了。陆仙，东西都准备好了没？”
　　蒙武显然也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眸略显深沉，有些好奇地问道：“这小子又是什么人？”
　　蒙恬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他杀老陈是为了报仇，这条人命如果继续深查下去，不知道会牵扯到王城还是相府，也许，全都会牵扯到。您还要刨根究底么？”
　　蒙武盯着长子看了一会，走到士兵跟前，高声下令道：“把这里烧了。”
　　蒙恬看向父亲的目光总算柔和了一些。但和他平日投向别人的目光相比，依然显得十分严苛。
　　嬴政知道，蒙恬这人与别人相反，对人越是严厉，越表示他心里在乎。
　　火已烧了起来。
　　嬴政一言不发，静静矗立。腰杆挺的笔直，眉目之间，已沉静似水。
　　蒙恬也难得如此安静。火光映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照不透他的心思，一头乌发被风吹的扬起，也吹不走他的愁绪。
　　蒙武望着他们并肩而立的背影，不禁想起自己、想起挚友昌平君。忽然觉得，这山坡上的风有些凄凉，漫天的火光，似乎映照出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一种结局。
　　所以他转过身去，带着人马一路西区，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火似乎已经快要烧尽。风扬起灰黑的尘土，带着飘零的孤魂，四散而去。滚滚尘烟，载着走不尽的红尘路，湮灭在星月的冷晖中。
　　蒙恬已收敛心绪，笑着问道：“不知秦公子希望我为你办的事是什么？”
　　嬴政摘下兜帽，看了他一会，问道：“你最近几日有空么？”
　　蒙恬笑了笑，眨眨眼睛，道：“我在咸阳时，总有对付不完的应酬。你提前告诉我，我才能腾出时间。”
　　嬴政握住他的手，道：“那就明日，明日我去清风苑找你。行么？”
　　见蒙恬低头看了一眼，嬴政立刻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这反应令蒙恬有一点迷茫，想起刚才那故意气父亲的玩笑，觉得他这激烈的反应或许是在避嫌。
　　“好。”
　　他也希望早点摸透秦王的想法。
　　二人就此别过。
　　回到清风苑，弟弟立刻起身迎过来，动作迅捷的好似屁股着了火一样。蒙恬笑着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摸到一片冰凉，便知他已在这院中等候多时，笑道：“先陪我去泡澡。”
　　蒙毅愣了一下，陆仙解释道：“少爷刚从乱葬岗回来。”
　　蒙毅一听，立刻拉住兄长，不让他进屋，道：“从偏门走。”
　　蒙恬嫌弃地望了他一眼。
　　蒙毅却很坚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不忘对着陆仙吩咐道：“你们也都去洗一洗！”
　　蒙恬无奈地一笑，也对陆仙吩咐道：“一会让老爷子给我端壶酒来。”
　　陆仙瞪圆了双目，诧异地望着少爷道：“少爷……您今日还没喝够么……”
　　“也对，今日光顾着喝酒，肉都没吃几块，给我切碗酱肉，再给我炖只鸡来。”
　　蒙毅笑道：“既然这样，那干脆再来些佐酒的酱菜，我今日陪伯兄喝个痛快。”
　　蒙恬又故意嫌弃地望了弟弟一眼，揶揄道：“喝酒吃酱菜……你这喜好真够穷酸的。”
　　蒙毅并不在乎兄长的调侃，笑道：“伯兄事务繁忙，本就该多吃些肉食。我整日无事，吃的穷酸一些，心里反倒踏实。”
　　蒙恬伸手揉乱弟弟总是梳的很齐整的发髻，笑了笑，伸了个懒腰，道：“说的是，今日可真是累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