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十二)黄雀在后 来的是卫尉 ...
-
来的是卫尉肆氏。
嬴政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张清身上多待了片刻。
肆氏执礼拜道:“陛下受惊了。”
蒙恬忽然笑了一声。山坡上安静的只有风声,所以他这笑声听起来格外清楚,隐隐带了些讥诮的意味。
肆氏自然朝他递去一道很不友善的目光。但蒙恬压根就没看他。
他站在被擒住的男人面前,笑着问道:“奇怪,他都裹成这样了,你们是怎么看出他身份的?”
“小侍郎的佩剑。”
“这就更奇怪了,你没注意到他身上没有佩剑么?”
这男人眼中终于流露出一种恨意。
蒙恬又笑道:“真奇怪,你流了这么多血,脸色却还很正常。”
他又伸出一只手。这次,摆上去的是一只酒壶。他打开盖子,对着这男人劈头盖脸地浇下去。浇下去的酒是清酒,顺着这男人下巴滴下来的酒却变得浑浊不堪。
很快,一张苍白的脸便显出原形来。
以老陈的谨慎,绝不应当出现这种破绽。所以眼前这就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下次想嫁祸给我,麻烦做的让我稍微头疼一点。”蒙恬忽然又笑了笑,“可惜,你也没机会把我这抱怨带回去了。”他看向嬴政,问道:“这人你要带回去拷问么?”
嬴政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道:“不了。”
肆氏立刻劝道:“陛下,或许能得到有用的口供。”
嬴政道:“肆氏,若不能一击必杀,就不要动手。否则,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就算知道老陈是文信侯的人,也只能证明文信侯手上握着许多人的秘密。这些人命,绝追查不到文信侯头上去。因此,老陈已死、文信侯失去一个重要手下,已经是极大的收获。
蒙恬又笑了一声,笑声依然带了几分讥诮的意味,悠悠地道:“我还以为会在暗中护卫陛下周全的是昌文君呢。”
肆氏冷声道:“昌文君事务繁忙,一贯由我来负责护卫。本来,这该是令尊的职责。”
蒙恬的父亲蒙武正是郎中令。
蒙恬挑起一条长眉,点点头,道:“陆仙,回头你去帮卫尉大人向父亲转述一下他的建议。”
陆仙扯了扯嘴角,道:“少爷,您不认为这事该由您去说么?”
蒙恬盯着他看了一会,道:“你就这么想见我晚上做噩梦?”
陆仙立刻拱手道:“不敢。但我听说老爷最近新换了趁手的兵器。”
蒙恬双臂抱胸,皱了皱眉头,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陆仙顿时欣慰地笑道:“少爷,您终于肯原谅老爷了么……”
蒙恬挑起长眉,笑道:“陆仙,你醒着也能做梦?”
陆仙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尴尬地撇了撇嘴,道:“以前您不是特别热衷于把老爷的兵器熔了做成各种小人战车的么……”
蒙恬瞥着他,道:“没见那些东西我前阵子全让弟弟拿回去了么?”
陆仙愣了一下,道:“那不是因为毅少爷之前说家里的沙盘缺摆件?”
“不,主要是我忽然觉得那些东西摆在我家里……”蒙恬微微眯着眼睛,“看了晦气。”
陆仙:“……”
肆氏听的目瞪口呆,不由得为蒙武掬了一把同情泪。
嬴政轻轻咳了一声,指着这被羁押的人道:“你要领他回去么?”
蒙恬笑了笑,问:“不然我为什么不一箭射死他?”
他们父子的关系一向微妙,提及蒙武总容易令他情绪起些波动。但肆氏不知内情,身边的人又有意劝和,这自然令蒙恬更烦躁。
嬴政并不介意他这冲着自己撒的小火气,反倒还觉得他这小脾气有些可爱。
肆氏愣了愣,直言道:“陛下,这恐怕……不大合适。”
虽然他心里已认为这次袭击的主谋十有八九是文信侯,可这不代表蒙大公子的嫌疑完全洗清了。如果把这人交给他,那么或许真相将会永远湮灭。
……假如蒙恬并不可信,他却用这种方法骗取了陛下的信任,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蒙恬笑着冲他拱手道:“卫尉大人,你说巧不巧,本来我还在怀疑是你们故意诱我前来的。”
肆氏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
嬴政也直言道:“肆氏,寡人信他。”
蒙恬避开了嬴政的目光,叹了一声,有点惋惜地道:“其实,老陈很聪明。”
他这话音刚落,突然又传出接连的几声闷响,一把银光锃亮的匕首在月色下闪着寒光。众人循声看去,见是一个哑巴杀了其余所有的哑巴。然后这个哑巴擦干净匕首,径直走到蒙恬面前,刚要跪拜,蒙恬便已倾身去扶,温声道:“阿年,辛苦你了。”
这名叫阿年的青年从怀里掏出一支哨子,吹了几声,然后裂嘴笑开。
蒙恬点点头,也笑道:“好,我知道了。陆仙,回去之后,让老爷子给他炖一锅羊肉汤,再配一叠馍。”
陆仙笑了一声,道:“放心,老爷子之前说过,等你回来,他不但给你炖羊肉汤,还给你宰只鸡。”
阿年无声地笑着,笑容很灿烂。然后他忽然指着老陈,一脸哀戚地摇了摇头。
陆仙也叹了一声,道:“人各有命。若那天把他捡回家的是少爷,也许他就不会是这种结局。”
蒙恬严厉地看了陆仙一眼,冷声道:“这不是我们这些外人可以随意断定的事。至少,他没有后悔。”他转头看向嬴政,有些肃然地拱手道:“夜已深,请陛下先行回宫。余下的后事,就由我来处理。”
肆氏破例向他这晚辈拱手执礼,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嬴政却道:“既然都待到夜深,也不在乎再多待片刻。他们有冤,我却不能为他们主持公道……至少允许我亲自送他们一程。”
秦王如此表态,肆氏也不好再多劝。
蒙恬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吩咐陆仙去做些准备。阿年又吹了一支小调,蒙恬便说林中屋子里有柴火和油,让几人跟他一道去取。
几人将地上的尸体都搬到一起。
张清站在一具腐坏的女尸边。这女尸看上去已显得十分可怖,他的目光却依然深情。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不搭理,见手下朝自己递来询问的目光,蒙恬摇了摇头,让他们再多给他一点时间。
乱葬岗上一时显得很安静。直到林中突然惊起一群鸟雀,众人不由得张望过去,发现林中隐约传来刀剑相撞的打斗声。
……原来林中竟然还有埋伏。
肆氏立刻拔出剑来,四下望了一圈,没找到人,气恼地问道:“冯劫那小子呢?”
突然被点到名,冯劫背脊一阵发毛,战战兢兢地捂着脸从人堆里走出来,眼珠子惶恐地张望了一圈,道:“我、我在。”
肆氏皱着眉头,见他站在后面,以为他是受不了这里的气味,又看到他身上居然没有佩剑,不禁十分恼火,怒道:“你搞什么?”
冯劫惨兮兮地望了蒙恬一眼。
嬴政替他解释道:“这是我们为了试探。”
他指着这已垂下头去的男人,道:“确实,我也想不明白,你们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难道你们一早就猜到我会来?提前在林中设下埋伏,莫非也是一早便猜到老陈身边有蒙恬的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这一连串的发问直切核心。
若说这是文信侯的手下,有一件事说不通。以文信侯的处境去看,他就算不看蒙武的面子,也会顾及蒙骜的立场。无论如何,不该与蒙恬起任何冲突。
从情理考虑,蒙恬拒绝他的一番美意,这似乎的确构成令他震怒出手的缘由。可这样的一场局,会损伤到他本人的利益。又不符合文信侯一贯的行事作风。
……如若不是文信侯,又会是谁?
这男人当然不会回答。
肆氏谨慎地猜测道:“陛下的意思是……身边有细作?”
他又不禁看了张清一眼。成蟜公子总不至于被关了一年突然就脱胎换骨到这份上了吧?
这张清他见过。也是两年前成蟜反叛时派出刺杀秦王的刺客之一。
肆氏虽已追随秦王,但毕竟看着成蟜长大,觉得成蟜虽然愚钝,却也并非完全不可救药之人。这样复杂的计策,他也实在使不出来。
……难道是早已避不问事的夏太后?
他看向这个被擒住的男人,忽然有些迷茫。
夏太后偏心成蟜人尽皆知。可时至今日仍要谋算篡位之事,甚至打算借吕不韦之手除去秦王,令成蟜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岂非又蠢又坏?
肆氏心情不禁复杂。他没想到夏太后竟然如此执迷不悟!连华阳太后都能放下权势,甘愿隐居在华阳宫,再也不问朝政,为什么她就不肯稍微多看一眼自己这长孙?手心手背,不应该都是肉么!为什么就非得在乎成蟜身上那一半的韩人血脉!
男人抬起头来,冷冷笑道:“蒙公子,你果然很虚伪,竟然一点也不为你的手下感到担心。”
蒙恬笑了声,道:“既然你在着急,我又何必担心?”
方才让阿年揭露身份时,蒙恬一直在注意他的反应,见他丝毫不显慌乱,便知道他心里早有预料,可既然阿年一直活到现在,就表示他们没有猜到阿年是他的人。
“阿年耳朵很灵,记性也好,他听我吹一遍曲子就能记得调,用哨子就能吹出来。我们私下设计了很多暗号。”蒙恬笑了笑,眼眸显得很亮,“其实,他那第一支调子是说还有埋伏,第二支调子是说他去带路。我回他的是,我知道,并且我也有准备。”
因此,他便故意将计就计。
他这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亮起一排火光,站在这里看去,宛如旭日初升之前灼烧的地平线。接着,是一阵排山倒海般的马蹄声。火光急速聚拢,很快就将这片山林包围起来。
肆氏冷声道:“蒙公子这是早有安排。”
蒙恬迎着他凛然的目光,悠然笑道:“正如卫尉大人所言,他们已在这里等了十多日。”
肆氏顿时语塞。
蒙恬这样说,表示今日不在他预料之中,但他算到会有今日。
他忽然能理解秦王为何一定要来见他,并且,方才还多有维护。
蒙恬对这已面如死灰的男人道:“你那嫁祸的一招实在是败笔。否则,我或许还在怀疑这一切是秦王的手笔。”
嬴政不禁失笑,问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可信么?”
蒙恬看着他,坦诚地道:“毕竟,对我而言,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
嬴政扬唇微笑,问道:“既然你肯对我说实话,是不是表示你现在有一点相信我了?”
蒙恬也不禁露出一个笑容。正微微启唇,眉头忽然紧紧皱了起来,凝眸看向东面掀起的一大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