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的地方，就是天堂》葡萄球

22、有我

　　同样是因为魏义榕，我第二次准备打退堂鼓——可看着其他四个人，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魏义榕并没有任何要把女友介绍给我认识的意思，还是田野跑过来，带着艳羡地告诉我，这女孩原本是另一个歌手的女友，经常在酒吧出入，后来喜欢上魏义榕，家里很有钱的样子，英文名叫Pearl，可惜很多人都发成Paul，于是现在都叫她“”珍珠”。

　　我看着女孩儿兴高采烈地从包里拿出包装精美的小礼物，开始分发。田野提醒我周六早上集合地点和时间，匆忙往舞台跑去，我见那女孩儿在舞台中间，和这个打打，和那个闹闹，如同众星拱月般闪耀着青春的光芒。

　　转过身，默默地离开，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

　　周六一早，我带着爸妈的叮嘱和第一次独自出门的忐忑到达集合地点时，几个大男孩已经把乐器都准备停当，虽然并没有迟到，可老远就看到魏义榕不耐烦地跺着脚，仿佛在最后时刻还在反对带我同行。

　　面包车被拆了后排的座位放鼓，田野负责开车，他们出于对女士的谦让，让我坐副驾驶的位置，我推辞着，毕竟我只是站在旁边看，而他们需要表演，不能带着一路不舒服的坐姿僵硬着上台吧。还没等大家表态，魏义榕已经不再客套地拉开门，登上副驾驶，而我最终选择了后面的附加座位。

　　一路上主要是楚涛聒噪地跟小青蛙似的天南地北胡侃，对于他的恋爱史我实在提不起兴趣，可比较起魏义榕的冷漠，至少他是热情的。

　　周六是参加一个台资工厂的中秋活动，那些从内陆到沿海来挣钱打工的人也就跟我差不多的年纪，可无论是身体或心灵都要比我们这些城市里的孩子疲惫很多。除了田野他们，还有其他唱歌的，说相声的，演小品的，虽然节目质量层次不齐，人员也都是三流四流，但台底下的打工妹打工仔们依然看得那么津津有味，毫不吝啬地给出热烈的掌声。

　　我问田野这种活儿是怎么接到的，他只说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自然会有这样那样的消息。我开始佩服起他，虽然田野的歌声实在不怎么样，但在这个队伍里，如果不是有他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外交部长”，其他人大概就没什么机会走出地下室，到太阳底下给大众表演了吧？所以说，这个组合还真是一个都少不了。

　　台资工厂招待我们吃了工人用餐，还不错，混个半饱。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出来，迷糊中有个声音说到了，拉开车门，我有些傻眼，田野把车停在了一家招待所的门口，昏黄破旧的灯箱让我没有半点想进去的念头，蜷在车里也比睡这种又脏又破的招待所好啊！

　　我正想开口说算我请客，咱们找个锦江之星或者如家之类干净但便宜的地方住时，却对上魏义榕一脸“就知道你是个麻烦”的表情，而硬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给吞了下去。

　　田野解释说，因为他们有5个人，这扣除路费，平均到每个人头上也就三四百多块，如果不在吃住上省一点儿，那就等于没赚什么钱，这种乡间招待所，住大通铺的话，一个人一晚就20，他们会轮流留在车上看乐器，所以只要四个床位就够了。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熬过这一夜的，反正我没去洗澡，只是用开水把搪瓷脸盘烫了又烫，用自己的毛巾随便擦了擦；我忍住不去上大号，因为只去了一次小号，那臭气熏天的卫生间就把我吓得再也不敢喝水了；我上半夜坐在椅子上，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到底要不要冒着染上虱子、臭虫的危险躺到那好像被老鼠啃过的床单和枕头上；下半夜终于抵抗不了困意，收拾包袱，跑去面包车里瞌睡起来。

　　等我再次醒来，车子里已经不只是值夜的冯子，大家都坐定，启程赶往第二个目的地——某商场开业表演现场。我惊异他们的生存状况竟然那么差，坐在前面的丁海洋只是淡淡地说“习惯了”，而其他人则默不作声。我瞧了瞧魏义榕——高中时，他家就有私家车和司机，现在肯定越发好了，如果说追逐理想的道路上除了要有天赋和持之以恒的坚持，要不断和父母，和世俗眼光抗争，现在还必须放弃优越的生活条件，过这种绝大多数80后独生子女不能忍受的苦日子，他的认真与付出真是我以前没想到的。

　　“这车上睡得不舒服吧！”楚涛转过脸来，递给我一瓶水。

　　“恩，脖子疼，大概是落枕了。”我扶着脖子左右缓慢地转动着。

　　“所以啊，你当时说要跟我们一起来，我还真吓了一跳。珍珠也跟着来过，不过她开的是自己的车，还请我们住很高级的酒店！”楚涛的话让我差点没把肠子悔青了，可现在再说昨晚上我也曾经这样想过，还有什么用？只是马后炮而已。

　　“也真难为你们，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能坚持下来！”

　　“怎么说呢，就是想做出些成绩让那些看不起我们，泼我们冷水的人看看。我第一次出来，也很不适应，不过魏义榕就不同了，他从来都不抱怨。可惜啊，珍珠自那次后再也不跟着出来了，魏义榕也不怂恿一下！要是我有那么富的女朋友，肯定次次叫上她！我不介意当小白脸啊！”楚涛的玩笑换来除魏义榕以外其他人的一致“肯定”。

　　“什么小白脸！再乱说，信不信我打你！”一直闭目养神的魏义榕突然睁开眼，阴沉地说。听得出来，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善意”的玩笑。

　　“好啦，别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魏义榕最讨厌你这么说！”海洋出来打圆场。

　　“唉，我说白鸽，你平时都去哪儿消遣？”楚涛是个闲不住的人，嘴碎的很，一刻不说话，他就难受。

　　“消遣？也就是在家看看书，看看电视什么的，我不怎么出去。”他的话题总是很跳跃。

　　“那多无聊啊，下礼拜二有个朋友过生日，去钱柜唱歌，我叫上你啊！”

　　“于记者，你小心，楚涛是在向你放电呢！”海洋提醒我。

　　“哼”就在我第一次面对男生如此直接的邀约，不知该答应还是回绝时，魏义榕从鼻子里发出嘲笑。

　　“你‘哼’什么！”楚涛非常不满：“都是大学同学，凭什么你能带珍珠去，我就不能带白鸽去？”

　　“她唱歌？能听吗？”我明白，魏义榕是在笑我五音不全。

　　“我唱歌跑调，又找不到节拍，很丢人的！”我自嘲着——可同样的意思，难道他就不能好好说，非要用这种讥讽的口气吗？我心里不悦。

　　“那有什么关系，大家乐乐，想你这样成天关在家里，会发霉的！别埋没了你那么漂亮，秀气的脸啊！再说，多认识点人，扩大交际面，对你的工作也好，生活也好都是有益的。”怪不得楚涛能获得“情圣”的封号，他的话总是那么甜。

　　“我真的不喜欢唱歌，你找别人去吧。”

　　我依然推辞，楚涛瞥了眼丁海洋似笑非笑的脸，继续努力：“你是不是担心男朋友啊？咳，这都什么年代了，他还能管得了你跟朋友出去？又不干什么坏事！再说，你们本来就是封建包办，也许你多出来走动走动，能找到真命天子呢？何况，他在英国那么老远的地方，没人说，他怎么会知道！”

　　“不是他知不知道的问题”我的潜意识里一直想避免在魏义榕面前提到赵伟建，可楚涛偏偏要往这个方向领。

　　“那就是没问题啦！”楚涛死活要拉我去那个聚会，我们有那么亲近吗？再说，魏义榕不是要带他女朋友去吗，那种场合我怎么想也不能心软答应下来啊！

　　只是我在考虑，当那么多人面，第三次拒绝，的确是有点驳楚涛的面子，要不私底下再说？

　　不明就里的楚涛因为我的犹豫眉开眼笑，以为他说动了我。

　　“这样我可不承认你赢！” 可魏义榕的一句话却揭穿了他的把戏 。

　　“你怎么这样！看到我快赢了，就耍赖啊！”楚涛非常不满“煮熟的鸭子”就那么飞了。

　　“刚才你在睡觉，他们俩打赌，楚涛跟魏义榕打赌说一定能约你出来。”海洋为我的疑惑做解释。

　　怪不得这话题来得叫一个突兀！

　　“赌注是什么？”

　　“楚涛输了请客吃饭，魏义榕如果输了，他就要开口唱一次歌！说真的，我们都没听过魏义榕唱歌呢！”对于他们局外人来说，无论是白吃，还是白听，都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于大记者，其实这饭吃什么不是吃啊，您吃的山珍海味肯定比我吃过的青菜萝卜还多，但魏义榕唱歌就不一样了，我们大学四年到现在，我从来没听过他正经唱过一次，最多就是简单地哼哼几句，还蛮好听的；高中时，你听过他唱歌吗？”楚涛在一旁对我这“胜负的关键”煽风点火。

　　说起魏义榕的歌声，我肯定是听过的——起码国歌我就听过不知道多少遍！他的声音其实算是好听的，不过淹没在众人之中，外加这歌曲实在唱不出什么个性，所以让我没什么印象。至于流行歌曲，我还真没听他从头唱到尾过。

　　“没听过吧！”楚涛研究我的表情得出自己的结论，“多好的机会啊！让他唱一个！于白鸽同志，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你的肩上，组织相信你一定能出色的完成任务！”

　　我转头看往前方，魏义榕还没来得及收回投在我身上的目光，被我逮了个正着——装作毫不在意，其实心里却焦急万分，他这种表情跟高中时一开始问我作业是一模一样！

　　打赌自然是希望赢，我还不知道谁打赌特地是为了输的，虽然我从心里不愿参加那种不熟悉，也不擅长的活动，可讨厌的魏义榕一路上对我哪有半点同学之谊？不是冷嘲热讽，就是话中带刺；不是视而不见，就是固若罔闻；连陌生人还不如。像他这种人，我干嘛要帮他赢！

　　“好，那我去！”一句话出口，楚涛欢呼着，海洋和冯子带着深意地看了看魏义榕——还有正开着车的田野 。

　　“魏义榕，愿赌服输啊！”

　　“哼！我又没说马上唱！时间和地点我来定，我拖到80岁再唱，也不算说话不算数 ！”魏义榕看了存心要他输的我，和楚涛打起嘴仗。

　　“好啦，到了！”一直“专心”开车，置身事外的田野宣布胡闹到此结束。

　　大红的条幅挂得满满噗噗，这乡间新开的家电商城还真有些气势。田野他们准备的歌曲和表演如昨天一样，只是台下的观众没了热情，甚至还听见嘘声，更有甚者，当魏义榕独奏时，他们不为那精妙的指法所折服，反而起哄说什么不好听，我真怕相距不过几米的魏义榕火爆脾气上来，会一下子冲到台下——还好，他没有。也许是那个信奉拳头比舌头更有用的魏义榕长大了，成熟了；也许是对这种遭遇习以为常了，麻木了。总之他状态平稳、出色地完成了他的曲目，但最后没鞠躬致谢还是透露出一丝愠怒。

　　表演结束，田野和海洋去找穴头结钱，冯子开始往车上搬鼓架，楚涛拉着魏义榕去外面抽烟，留下我在临时搭建作为后台的塑料大棚里看东西。

　　我站在一边，看着接下去表演时装show的女孩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却也庸俗的不行，排好了队伍，却还是乱糟糟的样子；不知从哪里请来的老年戏剧班，爷爷奶奶们带着老花镜，看着为迎合商场开业，而改编的戏词；一群穿红戴绿的小朋友，大概是表演集体舞吧，除了带队老师，还有跟着来的家长们，一个个正尽心尽力为自己的孩子能更抢眼，更突出做着最后涂脂抹粉的工作；主持人兼导演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本地普通话忙碌地通知接下来该谁上场……后台一片噪杂纷乱。

　　突然，塑料棚外人头攒动起来，起先我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总有好奇好事的大人孩子会伸个脑袋进来看看，然后马上被维持秩序的保安给赶出去。可这次似乎好奇的人也太多了，把个塑料大棚都给挤得有些晃动起来，还好组织者除了用钢管搭起大棚的骨架，还为不够牢固的塑料大棚围了一圈两米高的竹篱笆来加强坚固力。

　　只是这种地震般的晃动越来越厉害，门口的保安似乎开始不得力，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乐器是演奏者的生命，我赶忙把几支琴搬到角落，琴盒都留在车上，主人都不在身边，所以它们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身边只有我，而我一个人又不可能同时转移全部，只好耐心等待有人快点回来。

　　人潮开始不断地往大棚里涌，年轻的模特儿们花容失色，纷纷后退，我不断地提醒“小心乐器！”“注意脚下！”“别再往后退啦！”“不要挤我！”就快扯破喉咙了，可依然不断被人往角落挤去。

　　原本就闷热不透气的空间，因为越来越的人，而显得更加难耐。拿出手机，拨通了田野的号，想叫他们快点儿回来，可这到底是什么偏僻的鬼地方，竟然没信号！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奖品都在里面！”当我总算是听懂，原来人群是为了寻找刚才在舞台上主持人说今天会送给每个到场的顾客一份免费礼品才不断冲击大棚时，现场已经混乱地无法收拾。

　　有人已经被绊倒哎呦哎哟直叫唤；孩子们开始害怕地哭泣；老人们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叫嚷；主持人拿着话筒不断说着什么“注意安全”“不要推搡”“礼品不在这里”的屁话；支撑的钢管发出吱吱的声音。

　　里面的人贪心不足，不断往怀里揣着塑料水杯、钥匙扣以及小折扇等礼品，外面的人生怕捞不到便宜，对已经人满为患的大棚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势。瘦弱无力的我，与那些干惯了农活，身子骨壮实强硬的当地百姓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毫无反抗能力地被他们推过来挤过去，几次都差点跌倒。

　　还记得魏义榕的吉他要一万多块，他们那么辛苦出来一趟才几百，别说砸坏，就算是一点磕碰掉漆也足以让他们少吃多少顿饱饭，现在只有我能守护这些宝贝了。

　　没人能挤进来，如同没人能挤出去一样——我双手隔着塑料布撑在外面的篱笆上，身体拱起，为地上的乐器尽力留出空间。可背后不断加大对压力，一次比一次更厉害的冲击，大脑发出缺氧的信号，胸腔被挤压得让我开始感到绝望——难道泰国朝圣的踩踏事件即将重演于这江浙小镇？难道我的小命竟然会因为那些该死的不值钱的玩意儿而断送？

　　不，不会的，我还年轻，才刚毕业；我的人生还没开始精彩；我还没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给爸妈买份礼物；我还不清楚，为什么魏义榕会把我讨厌成那样子……我怎么能死呢？

　　“轰”一声，一根横贯南北的钢管连带整个塑料顶塌陷下来，狂热的人群这才真正意识到危险，我闭上眼睛，忠于职守地俯身挡在众多乐器之上，另一个身体却同时把我紧紧藏在了怀里。

　　是谁？其实我心里有个人选，只是还想亲眼确定这个猜测，才准备转头，和横梁相连接的其他骨架紧接着纷纷松动起来，这些钢管粗倒不粗，只是万一被砸到头啊、脚啊也是很要命的，我的心脏又是一阵收缩，肾上腺素急剧升高。

　　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住我的脑袋，让我感到心安；一句简单的“有我！”瞬间给了我无比的勇气；一个许久以来不曾奢望的身躯再次为我的依靠。

　　外头的人终于采取了积极有效的措施，篱笆被拉开，塑料布从各各方向被划开了大口子，其他人终于找到了我们的位置，跑过来帮着把乐器往外搬，我抱着魏义榕的吉他，被他一路保护往安全区域转移。

　　跑到车旁，一颗心定下来，我有些不敢相信刚才自己竟然在生死一线间。终于可以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我护住了琴；而他护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