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的地方，就是天堂》葡萄球

20、误会

　　如时光倒流，身边的林丽娜依然以我“看不见”的口气提醒我：“于白鸽，你看，是魏义榕！”——只是这次不是在电影院，而是在音乐酒吧。

　　一曲作罢的魏义榕，依然被人又拖又拽地往我这边走来——只不过这次不是马庆，而是田野。

　　多年不见，魏义榕的五官并没有多大改变，褪去稚气，更显英武的他，走在马路上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少女杀手”。

　　“来，我来……”田野刚要给我和林丽娜介绍，就被打断。

　　“魏义榕，你看我把谁带来了！”马庆站起来 。

　　“小魏原来和你是高中同学啊！你不早说！”田野明白过来。

　　“我没说吗？”马庆哈哈一笑。

　　“你就说小时候是同学，我还以为你们是小学或初中呢！谁知道也就没几年的事儿！”田野对自己被误导表示不满。

　　“是这么回事，我经常去刚才的餐厅，认识了田野”马庆转头跟我们解释。

　　“用点歌来泡妞，真老土！”林丽娜插嘴讽刺马庆。

　　白了林丽娜一眼，算是默认的马庆继续说：“熟悉以后他带我来这里，结果怎么那么巧，就遇到了魏义榕！”

　　这世上绝大部分老同学相见我想都应该是感到惊喜的吧，可魏义榕的脸上除了惊没有半点喜，从他转头瞧马庆的一眼里，毫不掩饰的竟然是责怪。

　　“于记者，你们是老同学，咱比不了，可这篇幅至少也得一样大啊！”田野夸张地担忧着。

　　“记者？”这是魏义榕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是啊，于记者准备写一个关于自由歌手的文章！准备写我们乐队！”

　　“我不参加！”这是魏义榕开口说的第二句话。

　　“你神经病啊！”当一个人的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时候，往往会说出些很激进的话，“我说你小子别不知好歹，你以为你是谁？有资格摆谱吗？！咱们现在是什么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换了其他人，这种机会想要还没有呢！”

　　你看那多年以后的同学聚会，人人都把自己最好的行头穿戴出来，平时抽前门的，那天也要买两包中华揣兜里；平时骑车的，那天也要借辆轿车来开开；平时只带点儿零钱上下班的，那天也要把钱包塞得鼓鼓的，生怕掏出来露怯……这就是在昔日同学面前不能跌份的心理——凭什么曾经坐在同一个教室里的人，你成了局长，他成了经理，而自己却过得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再怎么不虚荣的人，那天也得打肿脸充胖子，反正酒足饭饱后还是各奔东西。

　　田野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我们三个面前对魏义榕说出这种话来，他的初衷和本意绝对是好的，可惜用错了方法，或者说这激将法用错了时间、地点。

　　一下子，气氛沉重起来，我们都意识到魏义榕现在过得不好，起码不像我们这样每人都有一份固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看似不错的前景；也许当年，他只进了大专，或者根本就落榜了，混迹在一群郁郁不得志的“音乐人”中间，朝不保夕，越来越看不到希望。

　　魏义榕脸色阴晴不定，马庆的笑容凝结在脸上，林丽娜动了动嘴却没有声音，田野一脸吕洞宾被狗咬后的愤愤，而我却在心里坚定了要把这个刚才还在犹豫是否真的要贯彻执行的选题认真做好的决心。

　　“谁要就让谁拿去吧，反正我不要！”魏义榕说完这最后一句，起身拿着吉他往后台走。

　　“你……！”田野想拽他，却被一把甩开，转头跟我解释：“于记者，你们是同学，肯定知道这小子脾气不好，小魏的吉他谈的很棒，很有特色，跟其他唱歌的都不一样，要不我再去劝劝？”

　　“还是让于白鸽去试试吧！她说的话，可能比你管用！”发话的是马庆。

　　“是啊，读书的时候能治住魏义榕的就只有于白鸽了！”附和的是林丽娜。

　　还不确定现在的魏义榕还能不能听进我一星半点儿的话之前，人已经被田野拉到后台。说是后台，其实就是酒吧的仓库，乱七八糟有酒没酒的酒瓶堆得到处都是，旁边的更衣箱也是坏门的坏门，没锁的没锁，一片潦倒。

　　见我被推进来，魏义榕只瞟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继续自顾自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佯装自然感慨这多年后的突然重逢，还是开门见山表达自己需要这篇报道来完成事业上随时随地可能到来的转折。

　　“魏义榕，你去哪儿？”可就在我傻愣愣站在一边思考的时候，魏义榕已经利索地背起吉他，推开旁边一扇小门跨了出去。

　　他并不答我，我只好追出去，跟他上了台阶，来到街面上。十一二点，在这种并非夜生活聚集地的路上，人迹寥寥。

　　“魏义榕，你别走那么快！”

　　“魏义榕，你站住！”

　　“魏义榕，你停下来听我说句话又怎么样啊！” 他在前面大步流星的，我得在后面小跑——也不知这些年他到底吃了什么，这个头比最后一次在学校见到他越发高了，足足比我一米六的身高多出一个头去。

　　魏义榕依然不理我，我行我素，大有加快步伐要把我甩掉的意图。哼，我于白鸽何许人也？你越是不顺从，就越是激发我的斗志，加快频率，一把拉住他的吉他肩带：“魏义榕，就算你讨厌我，可马庆和林丽娜总没惹到你吧，老同学见面，你这样可太过分了！”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先把那两个人拿出来当挡箭牌。

　　“你放手！”魏义榕总算搭腔。

　　“我不放！”我并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任性，那么不讲道理——人家已经明确表示不愿和我有接触，以我于白鸽一贯的为人，是绝对不会继续勉强对方的。可为什么遇到魏义榕，我就偏偏有种牛不喝水，就算来硬的，也要摁住它的头往水里去的蛮横呢？

　　“你放开！”魏义榕转着圈想甩开我，不过他倒没做出什么掰我手指，推我身体的粗暴举动，而我拼命拽着，生怕一放手，他又要跑。

　　就在我们俩僵持不下，魏义榕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时，突然一个东西从他的口袋里被甩了出来，定睛一看，是他的手机。我正心悸会不会摔坏了，无巧不巧，落到地上的手机响了，有电话进来。

　　魏义榕看了看略带歉意的我，走过去要捡，我已先一步拾起地上的手机，准备双手奉上。

　　说是女人好奇的本能也好，说是某种偷窥他人隐私的欲望也好，反正我不由自主地去看来电显示——“宅电”！是他家里来的电话？

　　魏义榕拿过手机，却不接通，直接按了结束通话。

　　难道他又跟家里闹翻了？

　　手机执着地再次响起，魏义榕皱了皱眉头，一脸不耐，就在他还不想接的刹那，说时迟那是快，我抢过他的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义榕，是妈妈！”电话那头传来了好久远的声音。

　　“阿姨，我是于白鸽，魏义榕的高中同学！”这回轮到魏义榕追我了。

　　“于白鸽？”电话那头的女声显然在回想。

　　“高一时，我每个周六都会来帮魏义榕写功课！”虽然我个小，但我灵巧啊！魏义榕的确人高马大，手长腿长，可无奈他还得顾及背上那个大家伙，动作受到限制。

　　“哦，我想起来，是鸽子同学啊！”他妈妈总算是想起我来，看来“鸽子同学”的印象是根深蒂固了。

　　“阿姨，魏义榕就在我旁边，他不肯接电话！”

　　“哎呀，鸽子同学，你帮我劝劝义榕，跟他爸吵架归吵架，可别不回家啊，我都已经三个多月没看到他了！”也许因为是“熟人”，他妈妈在电话里对我毫不掩饰对儿子的担忧与思念之情，我就奇怪了，魏义榕这种翻脸不认人的脾气到底像谁？

　　“我……”我正想说我会劝他的，手机就被魏义榕夺了回去。

　　“妈，我很好，你别担心，挂了！”魏义榕一边飞快地敷衍着，一边两眼冒火地看着我。

　　“我说于白鸽，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多管闲事的毛病？”挂了电话，第一件事当然是数落我。

　　“我说魏义榕，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不让你妈担惊受怕？”反唇相讥是我与魏义榕的相处之道。

　　“我的事不用她瞎担心！”魏义榕这没心没肺的样子，跟高中时完全一样。

　　“她不担心，她就不是你妈了！”敢情他不是十月怀胎的母亲，他这辈子也怀不了胎，怎么能知道这种不由自主，无时不刻惦记着自己身上掉下的肉的女人的心情？

　　“她是我妈，不是你妈！我们家的事不用你操心！”魏义榕一心想撇清他和我的关系。

　　“你不要她担心，也不要我操心，好啊，你要是生活的好，有个人样，谁爱管你那么多啊！可看看你现在，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我说了实话，不该说的实话。

　　“我什么样子！你说，我现在什么样子！马庆干嘛那么多事，把你叫来！”魏义榕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原本浑厚低沉的声音，高了起码两个八度，在寂静的路上，犹如爆炸般震得我耳朵都疼。

　　“马庆有什么错！他正巧知道我在头疼选题的事，这么做是是为了帮我，同时也可以帮你，两全其美的事，你干嘛要弄得那么复杂！”

　　“我不要你帮！”

　　“又不要你特别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平时怎么样就怎么样，也许，就此能帮你打开一道门，一扇窗也说不定，干嘛这样想也不想就回绝？”

　　“我不需要！”

　　“可我需要，就当是老同学相互帮忙，不行吗？”

　　“不行！于白鸽，我早就想说，别总把自己弄成个救世主一样，你以为这种做法很伟大，很有牺牲精神吗？你以为别人都比你蠢，比你低等，需要你教训吗？我魏义榕就一定要接受你的好意和帮助吗？我最烦你这种伪善的样子，其实从心里看不起任何一个人，你只是想通过这种施舍换取赞扬、好评和奖赏！我再也不要当你的垫脚石 ！”

　　魏义榕连珠炮似的话打得我遍体鳞伤——这字字句句都仿佛是压抑了多少年，今天终于可以一吐为快。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拐角。

　　我想开口解释，却怎么也叫不出他的名字。

　　原来，他就是这样看我的！他缘何对我会有这样错误的结论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这个误会之深，竟然深到重逢后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地进行控诉——他是在告诉我，时间并没有让他忘记对我的厌恶，反而越发加重了；他是在告诉我，不要再枉费心机，他绝对不会乖乖就范再次与我合作。

　　低下头，一滴不争气的泪水掉落下来，在这凌晨无人的街头，一个低头哭泣的女子，这画面要多凄惨有多凄惨，要多浮想联翩有多浮想联翩——她是让情人骗财骗色了？还是被丈夫出卖背叛了？她是因生活艰难困苦？还是被告知身患绝症了？

　　都不是——她只是滞后了本应该几年前就流的眼泪；她只是亲耳听到住在自己心里的人，一直以来竟把她当作一个沽名钓誉，伪善地把别人当垫脚石的奸角。她不能接受，她无法接受，却没有机会进行剖白，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辩解。

　　于白鸽啊于白鸽，你不是一向自诩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要好好走自己认为是对的路，目不斜视，无论身边响起什么样的非议都不放在心上的吗？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遭人误解的话从魏义榕的嘴里说出来，你就那么受不了呢？为什么你不愿意让他看错，看偏，看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你那么在乎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

　　那个男生根本不像你在论坛上的发帖那样，只把他定性为一个过客，其实四年前他就在你心里生了根，四年后还发了芽——当你答应参加马庆那明知是被利用的“同学会”，难道就没有一点私念是想遇到魏义榕吗？是的，原来你根本就是希望再见到他！当失望被惊喜代替，当惊喜被厌恶冲垮，当厌恶变成字字利剑穿过胸膛，除了懦弱地站在路边哭泣，你还能做什么？

　　当然，少了一个魏义榕，也能完成文稿，自由歌手多了去，马庆既然想到这个点子，我就有了方向。可为什么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甩甩头，我对自己说，哪怕再也找不到内容那么合适，条件那么完备，时机那么成熟的选题，哪怕准备不好，错过了晋升的机会，反正这文章我是不写了！

　　远处有人叫我的名字，应该是见我好久都没回座，林丽娜和马庆着急出来寻我。

　　“于白鸽，你怎么了？怎么哭了？魏义榕欺负你了？”林丽娜赶忙拿出纸巾。

　　“他人呢？那么多年没见，才重新遇到，这种态度，到底有没有人性啊！”马庆也义愤填膺。

　　“于记者，你还好吧？那个混小子，我一定好好教训，刚才我和其他人一说，大家都很兴奋，那篇报道，不会黄了吧？”田野的担心不是没必要的。

　　“没事，我没事，你们都别瞎猜了，是沙子迷了眼睛。”这夏末秋初的凌晨，天还是一样闷热难耐，哪儿有半点风啊！街面上开过车 ，明亮地车灯让我的尴尬与悲切无处遁形，我连忙背过身去，尽可能抹掉眼泪。

　　“关于报道，其实也是马庆临时的主意，我还要回去请示领导，你等我消息吧，不过不要抱太大希望！”深呼吸，让语气平和下来，我很清楚这自相矛盾的回答，肯定会泼田野一头冷水，但现在的我就是“公私不分”了怎么样！我的话再明确不过地表达出因为魏义榕，你们这篇报道算是Game Over了。

　　“那留个手机吧！”田野装着糊涂，不依不饶，看得出来，他真的很不愿放弃任何一个能帮助他前行的机会。

　　“于白鸽，就留一个吧！”马庆也在旁边帮腔，毕竟他才是始作俑者。

　　“嗯……好吧……”我违心地答应。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2点多，早过了我正常的作息，又困又乏心情郁闷，还要被等门的爸爸责问一通。我精疲力竭地躺到床上，可一闭上眼睛就听到魏义榕带着愤怒的声音。

　　手机短信嘟嘟响，打开一看，一个陌生的号码“于记者，我是田野，我们刚才为你出气了，那小子现在也想明白了，明天下午3点能不能再来酒吧，我们保证全员配合！”

　　出气？他们不会打了魏义榕吧！要是因为我，他又受伤，那我们这辈子的梁子可就真解不开了！我惊的从床上坐起来，拿着手机怔怔起来，又不晓得该不该回复，或者该回复什么。

　　我想我的脑袋一定是因为该睡觉的时候没睡觉，该平静的时候不平静，所以很不清醒——要不然，我怎么会忘记自己才被当面拒绝，被大骂一通的狼狈与难堪，放下所有的自尊与矜持，让一个“好”字插上翅膀，顺着电波偷偷飞出去……